同治八年四月,广东四会县城的巷口,半夜里闹出个大事。馄饨摊主谌经初,半夜回家拿件厚衣服,一推门,差点撞上个赤条条的男人——是常来吃馄饨的李亚兴,手里还攥着把菜刀,慌里慌张要往外冲。他老婆郭氏,缩在炕角,头发乱得像鸡窝。

谌经初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汉子,三十来岁,在这巷口摆了三年馄饨摊。天不亮就起来剁馅和面,半夜才收摊,铺块木板睡在摊后,就为省点脚力钱。他没读过书,没宗族撑腰,就靠这摊子糊口,想多攒俩钱,给俩儿子娶媳妇,再把摊子盘下来。当初娶郭氏,也是图个便宜——郭氏早年跟龟婆跑过,没人要,谌经初不用花多少彩礼,还能多个人帮着揉面,省了雇短工的钱。他以为郭氏能安分,没想到这人骨子里不安分,趁他宿在摊子上,跟无业游民李亚兴勾搭上了。

撞见丑事的谌经初,先是懵了,反应过来就抓起柴火棍打。李亚兴吓得魂都没了,踩着床沿撞破屋顶瓦片,逃到屋后废园。废园外有条河,前两天下过雨,水流急得很。谌经初追出去,只看见河边的脚印,人没了影。他心里又气又怕,气老婆背叛,更怕这事传出去,没人来吃他的馄饨。于是赶紧跟郭氏串供,对地保说就是个小偷跑了,想把事压下去。

可第二天一早,河埠头就有人喊:“河里漂着个人!” 验尸的仵作一查,正是李亚兴,慌不择路掉河里淹死了。案子瞒不住了,报给了四会知县杜凤治。老杜在地方混了多年,一眼就看透了:不是凶杀,是奸情败露后的意外。审讯时,郭氏一开始还抵赖,挨了四巴掌才招了供。轮到谌经初,杜凤治问他为啥不早说,他搓着满是面粉的手,憋了半天:“怕丢人,也怕没人帮我揉面了。”这话听着窝囊,却是实情。

谌经初就是个小摊贩,在“士农工商”里排最末,休了郭氏,没人帮着干活,摊子撑不下去;这事传出去,生意也黄了,俩儿子就得饿肚子。他只能忍,忍下所有委屈,就为活下去。
杜凤治没按《大清律》判郭氏死刑——按规矩,因奸致死人命,奸妇要绞监候。可他没这么办,判了郭氏官卖,卖给邻县当奴婢,身价银充公。不是心软,是懂基层的门道:判死刑要报省里复核,麻烦不说,还显得四会风化差,影响他的考绩;更重要的是,谌经初会被骂“杀妻”,摊子一倒,就成了流民,反而添乱。老杜还特意叮嘱谌经初:衙门里的人都想敲你钱,少给点茶资就行,逼急了就喊冤。清代胥吏没俸禄,全靠勒索过活,验尸、录供都要花钱。谌经初最后花了12两,相当于三个多月的利润,才算把事平了。

郭氏被送走那天,谌经初没去送,天不亮就起来剁馅。没人帮揉面,他自己揉,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汗水混着啥,他也不擦。街坊邻居路过,指指点点,他就埋着头煮馄饨,热气糊住了脸,分不清是汗是泪。
后来,谌经初的馄饨摊又开了十年,直到儿子接手。他再也没娶,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忙活,揉面的动作慢了,馄饨偶尔会偏咸。街坊慢慢忘了那桩事,还是来吃他的馄饨,没人问他夜里睡得安稳不安稳。

这案子,要是没杜凤治的日记,在史料里顶多一笔“奸情致溺案”。没人会记得谌经初,没人知道他的委屈。那些坐在金銮殿里定规矩的人,不知道一个馄饨摊主一天能赚几文钱,不知道胥吏没俸禄怎么活,更不知道小人物的“忍”,是被逼到墙角的无奈。谌经初这辈子,就守着个馄饨摊,把所有委屈都煮进汤里,自己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