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十五号,三百七十块低保金准时到账,然后又会莫名其妙直接消失。
整整七个月,一分不剩。
她查爷爷的银行流水才知道——钱不是没发,是到账当天被一家金融公司自动扣走了。
扣款理由写的是"贷款还款"。
一万五的贷款,钱打到了一个陌生账号,但每个月从一个七十一岁老人的救命钱里扣。

第一章
刘婷过年回家,进门第一件事是拉灯绳。灯没亮。开关按了也没反应。
"爷爷,停电了?"
刘德厚坐在竹椅上,膝盖上盖着旧棉袄,面前一碗白米饭配一碟咸菜。"……没交电费。"
"多久没交了?"
"记不清了。"
她打开冰箱——没通电,空的。灶台上一袋盐、半瓶酱油。
"你的低保金呢?每个月不是都打的吗?"
"没到。可能是手续没办好。"
"什么手续?"
"上次有个人来,说民政局有个养老补助,让我办了一下。按了个手印,拍了身份证。他说办好了钱就到账,但一直没到。"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什么人?什么时候的事?"
"五六月份吧。一个小伙子,穿衬衫的,说是上面派下来的。让我在一个平板上按了手印,还让我看着那个平板拍了一下脸。"
"就按了一次手印?"
"按了两三次。他说要采集信息。"
"他让你看上面写的什么了吗?"
"我又不识字。他说是补助申请表,不用签字,按手印就行。"
刘婷掏出手机。"爷爷,你银行卡呢?"
"柜子里。"
她翻出那张磨得发白的农商行卡,登进手机银行——爷爷的账户是她两年前帮绑的。
点开流水。
每个月十五号,低保金到账:370元。每个月十五号当天,自动转出:370元。收款方:某某普惠金融服务有限公司。备注:贷款还款。
从六月到十二月,七个月,一分不差。
"爷爷,"她把屏幕翻过去,"你借过钱吗?"
"我借什么钱?我跟谁借?"
"你的低保金每个月被一家公司扣走了。上面写的是'贷款还款'。"
刘德厚凑过来看了半天。他不识字,那些数字对他来说跟花纹没区别。
"我没借钱。"他说。声音很确定。
"那个人让你按手印的时候,你看到过'贷款'两个字吗?"
"我不识字。他说的是补助。"
"他骗你了,爷爷。"刘婷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你按的不是补助申请。是贷款合同。"
刘德厚愣了很久。他的嘴张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什么……贷款?"
"就是借钱。他用你的手印和身份证,以你的名义借了一万五千块钱。钱没到你手上,但每个月从你的低保金里面扣还款。"
"我没借钱啊。"他的声音开始抖了。"我一辈子没借过钱。你爷爷穷是穷,从来不欠人家的。"
"我知道。不是你借的。是他骗你签的。"
刘德厚低下头,两只手搓着膝盖上的旧棉袄。搓了半天,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怎么办?"
"我去查。"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刘婷骑电动车带爷爷去了镇上的农商行。
到银行的时候才八点半,门还没开。她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一个保安拉开玻璃门,她是第一个进去的。
"你好,我要查一下这张卡的扣款明细。"她把银行卡和爷爷的身份证递过去。
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接过卡刷了一下,看着电脑屏幕。"您要查哪一段时间的?"
"今年六月到现在。"
柜员敲了几下键盘,打印了一张流水单子推过来。刘婷看了一眼——跟手机上看到的一样。七笔370,七笔转出。
"这个收款方——某某普惠金融,是什么公司?"
"这个我们查不到,您得问那个公司。"
"你们银行每个月自动扣我爷爷的钱,你们不知道是什么公司?"
柜员看了她一眼,有点为难。"这个是代扣协议,持卡人签了授权的。系统自动执行的,我们这边只能看到扣款记录。"
"他七十一岁了,不识字。他不可能签什么代扣协议。"
柜员不知道怎么接了,回头看了一眼里面的办公室。"您稍等,我叫我们主任过来。"
等了五分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姓赵,胸牌上写着"网点负责人"。
"您好,什么情况?"
刘婷把流水单子推过去:"我爷爷是低保户,每个月三百七十块低保金。从今年六月开始,每个月到账当天就被自动扣走了,扣到一家叫'某某普惠金融'的公司。我爷爷不识字,没有借过任何贷款,也不知道这个扣款。"
赵主任看了流水,又看了看坐在旁边椅子上的刘德厚。老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在椅子上,看着柜台上面的电子屏幕发呆。
"这个确实是代扣。"赵主任说,"我们系统里显示,今年五月三十号签了一份电子代扣授权。"
"谁签的?"
"持卡人本人。授权书上有指纹。"
"我爷爷不识字!他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你告诉我他怎么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