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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龟——我爷爷的故事

我听爷爷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那年夏天热得出奇,我和弟弟光着膀子躺在院子里纳凉,爷爷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

我听爷爷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

那年夏天热得出奇,我和弟弟光着膀子躺在院子里纳凉,爷爷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赶蚊子。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院墙外的老槐树影子黑黢黢的。

“爷爷,讲个故事呗。”弟弟翻了个身。

爷爷的蒲扇停了停,半晌没说话。我以为他睡着了,正要再喊,他却开了口:“行,讲一个。讲个真的。”

他说的“真的”,是1965年的事。

那年爷爷三十出头,在山西临县乌峡镇当生产队会计。那一带靠着黄河,祖祖辈辈喝黄河水,也祖祖辈辈怕黄河水。可1965年夏天,黄河干了。

不是那种“水浅了”的干,是见了底。从开春到六月,一滴雨没下,老天爷像把山西这块给忘了。黄河河道一天天窄下去,到最后,河床裂开的口子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庄稼在地里耷拉着脑袋,叶子卷成烟卷儿似的,一碰就碎。

县里下了死命令:挖河。

说是挖河,其实是清淤、拓深河道——黄河从黄土高原下来,带了一肚子泥沙,河床一年比一年高,再这么旱下去,别说灌溉,等汛期来了,两岸非淹了不可。可那时候哪有挖掘机?全靠人力,肩挑手挖,一锹一锹往外掏。

“跟愚公移山似的,”爷爷说,“一天下来,手上磨的泡摞着泡,回去吃饭碗都端不稳。”

生产队动员了好几天,去的都是壮劳力,一天记十个工分,管一顿糊糊。可干了七八天,河道才挖出去不到一百米。天太热了,淤泥又沉又黏,一锹下去,提起来得使吃奶的劲儿。队里人开始偷懒,出工不出力,队长骂也没用。

后来支书想了个辙,站在河堤上喊:“都听好了!这黄河从古到今,淹了多少船?沉了多少货?河底下埋着好东西呢!谁挖着算谁的,队里不要!”

这话比什么动员都管用。第二天,去的劳力翻了一番。

出事那天是六月十九。

爷爷记得清楚,因为头天晚上他媳妇生了场闷气——家里最后一把苞谷面让他拿去换了旱烟叶子,第二天全家只能喝野菜糊糊。他早上出门时,媳妇拿眼剜他,他装作没看见。

挖到下午三四点钟,太阳最毒的时候。有人突然喊了一声:“嘿!这底下有东西!”

爷爷正在河堤上歇气,听见喊声站起来往下看。河床中央围了一圈人,都在往一个地方凑。他以为是挖出铜钱或者铁器了,那东西值钱,能换粮票。

等他下去的时候,已经围了几十号人。

人群中央,露出黑乎乎的一角。圆的,光滑的,有弧度的。

“棺材板?”有人问。

“不像,棺材板没那么大。”

几个人继续往下挖。淤泥又深又黏,一锹下去,咕叽一声,挖出来的泥巴堆在一旁,没一会儿就堆成小山。那黑色的东西越露越多——还是圆的,弧形的,像个倒扣的大锅。

“是石头吧?”

“石头能长这样?”

挖到太阳偏西的时候,那东西露出了大半。爷爷站在人群外头,踮着脚往里看,一看就愣住了。

是龟壳。

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龟壳。比生产队拉粮的卡车头还大,黑亮黑亮的,上头有纹路,不是刻的,是长出来的。龟壳边缘沾着淤泥,隐约能看见里头的皮肉,灰白色的,皱巴巴的。

“活的还是死的?”有人小声问。

没人敢上去摸。

正僵持着,那龟壳动了动。不是慢慢动,是猛地一缩,像人打了个激灵。围着的几十号人齐刷刷往后退,有人被锹把绊倒,一屁股坐在泥里。

龟壳里伸出个脑袋。

那脑袋比脸盆还大,皮是灰褐色的,耷拉着,像千年老树的皮。眼睛闭着,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珠是黄的,瞳孔是竖的,像蛇。

它看着面前这些人,一动不动。

爷爷说,他这辈子忘不了那双眼睛。没有害怕,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就像看一群蚂蚁。

有人开始跑。跑了一个,就跑了第二个,第三个。等爷爷回过神来,河床中央只剩下他和另外五六个人。不是不想跑,是腿软了,迈不动步。

后来还是村里的陈老爷子来了。

陈老爷子那年七十三,是村里辈分最大的,平时很少出门。那天不知道谁去喊的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从河堤上下来,走到龟跟前,站住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拐杖往旁边一递,有人赶紧接着。老爷子慢慢跪下,膝盖磕在干裂的泥地上,额头贴地,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河神爷,受苦了。”

然后他让所有碰过这只龟的人都跪下磕头。爷爷跪在最后头,额头抵着滚烫的地面,什么都不敢想。

那天夜里,陈老爷子让队里在龟周围围了一圈栅栏,不许人靠近。栅栏前头摆了供桌,供桌上放着三个黑碗,一碗小米,一碗白面,一碟咸菜——这是村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支书问老爷子,这龟怎么办?

老爷子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爷爷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媳妇问他咋了,他不说。后半夜迷迷糊糊刚睡着,突然被一声响动惊醒。

那声音从黄河方向传来,像闷雷,又不像雷——比雷声沉,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河底敲一面巨大的鼓。爷爷披上衣服跑出去,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在往河那边望。黑沉沉的夜,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声音一直响了半个时辰,然后停了。

第二天一早,有人跑到河边看——栅栏还在,供桌还在,但龟没了。

淤泥地上有一个巨大的凹坑,坑底是湿的,泛着水光。从凹坑往黄河方向,有一道深深的拖痕,比车辙宽,像有什么东西一路爬进了河床深处。

陈老爷子又被人搀着来了。他看着那道拖痕,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要下雨了。”

那天下午,天开始阴。

不是慢慢阴,是猛地阴下来的。三点多钟天还晴着,四点不到,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爷爷在生产队部里记账,记着记着屋里暗下来,他抬头一看,窗户纸黑得像糊了锅底。

然后打雷。雷就在头顶炸,一声接一声,震得房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下雨了。

那雨不是下的,是倒的。爷爷说他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雨,天像漏了,水是整桶整桶往下泼。院子里积的水没过脚脖子,没一会儿就漫进屋里。媳妇抱着孩子坐在炕上,炕沿底下水还在涨。

“往高了搬!”爷爷喊。

他把粮食口袋往柜子顶上摞,把被子往梁上挂,媳妇抱着孩子蹲在炕角,脸都白了。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没停,第三天还没停,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黄河涨水了。爷爷站在河堤上看,那浑浊的水从上游涌下来,带着树枝、死羊、烂木头,咆哮着往下游冲。河床满了,漫了,但没淹到村里——水到了堤根就停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托着。

第七天夜里,雨停了。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晒得地面冒热气。爷爷去河堤上看,黄河又恢复了老样子,黄汤翻滚,看不出深浅。

那只龟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事情没完。

雨停后第三天,村里死了三户人家的牲口。

不是病死的,是突然死的。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打开圈门,牲口躺了一地。牛、驴、猪、羊,全死了。爷爷跟着队里人去查看,发现每头牲口的舌头都是黑的,从舌尖黑到舌根,像涂了墨。

那三户人家,都是那天挖过龟的人。

村里开始传闲话,说是河神爷的报应。陈老爷子让人去那三户人家传话:别吃那些牲口的肉,埋了,埋远点。

有人听了,有人没听。

没听的那户,姓赵。户主叫赵大锤,三十来岁,光棍一条,爹妈都没了,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他家的驴死了,他心疼得不行,连夜把驴宰了,炖了一大锅。

他还喊了两个人来吃,都是那天一起挖龟的。

第二天早上,赵大锤没出门。

中午有人去喊他,喊不开门。撞开门一看,赵大锤躺在炕上,死了。嘴张着,眼睛瞪着,舌头伸在外头,黑得像烧焦的木炭。

炕桌上还摆着吃剩的驴肉,已经馊了。

另外两个吃了驴肉的,一个当天下午开始发烧,烧得说胡话,第三天早上死了。一个撑了五天,人也瘦得脱了形,死的时候嘴里一直往外淌黑水。

三个人,都是黑舌头。

公社来人查了,说是食物中毒。那年月没什么化验条件,查不出具体什么毒,最后定性为“误食病畜肉”,通报批评了事。

但村里人私下都说,那是河神爷的记号。

陈老爷子在那年冬天去世了。去世前,爷爷去看过他一次。老爷子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还亮着。

爷爷问他,那只龟到底是不是河神?

老爷子笑了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一句话:

“黄河底下的事,谁说得清呢。”

爷爷讲完这个故事,蒲扇又摇了起来。

弟弟早睡着了,打着细细的呼噜。我躺在席子上,盯着天上的月亮,半天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我问爷爷:“您信吗?”

爷爷没回答。

我又问:“那后来呢?那三户人家怎么样了?”

爷爷说:“后来?后来该种地种地,该过日子过日子。死了的埋了,活着的接着活。日子总得过。”

“那您那天磕头了吗?”

“磕了。”

“您信吗?”

爷爷这回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叹了口气,说:

“我不信神,也不信鬼。可那天跪在河床上,额头贴着她,我什么都没敢想。”

他顿了顿,又说:

“有些事,不是信不信的事。”

那之后很多年,我再没问过爷爷这个故事。我也离开了那个村子。偶尔回老家,跟村里老人提起这事,有的还记得,有的说不记得了。

只有一个放羊的老汉跟我说过一句话:

“黄河里头的东西,不要碰。碰了,就有记号。”

我问什么记号?

他指了指自己的舌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