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的人类学家》作者:奈吉尔•巴利

上一节,我们讲到巴利基本上完成了自己的田野调查工作,唯一的遗憾是没有看到割礼仪式。数月后他接到当地朋友的通知,说割礼仪式即将举行。巴利不想错过这一机会,于是以观光客的身份重返非洲。
那么,在第二次的非洲之旅中,他又会遇到哪些神奇经历呢?让我们继续来听。
再次见到助理马修
巴利拎着行李,走出了喀麦隆机场。这次他颇有经验,抓紧行李直接走向计程车司机聚集的角落。只见两位司机为了争取他这位贵客,不体面地厮打在了一起;巴利转身走向第三个司机。前面两个司机见状马上停手,矛头转向第三个司机。
就在他们分心之际,巴利赶紧地绕了过去,和第四位司机谈起了价格。这位司机伸手来拿行李说:“咱们上车再谈价钱好了!”巴利坚定地拒绝后,他又要出一个天价,巴利立即还价。几番博弈之后,巴利还是付出了较高的价格。
可就在前往旅馆的路上,司机突然来了个急刹车,然后想把一个手端巨大搪瓷盆的胖女人塞进车里。巴利提出抗议,司机却委屈巴巴地劝道:“她和你几乎同一方向,又不要你多花一分钱……”胖女人则趁机向巴利推销起了盆里的生菜。
巴利知道,只要自己轻易让步,这辆车里不知道还会塞多少人。他挥舞着胳膊,威胁要下车不付钱;胖女人则尖声呐喊,威胁着要揍他。最后巴利占了上风,胖女士愤愤地下了车。但这一变故也让巴利的心情变差,只觉得身心都很疲惫。
又是一段漫长的转飞机、转火车、转卡车后,巴利再次来到多瓦悠兰,听到了熟悉的问候:“你的天空可晴朗?”“我的天空很晴朗,你的呢?”“我的也很晴朗。”尽管他的多瓦悠语已经过关,但他还是想继续让马修作助理。
巴利租了一辆小货车,准备去马修所在的村子找他。不出意外的是,一群搭便车的人早已等候多时,旁边堆满了行李。他们把一捆捆的食物、衣服,以及几只脚被捆起来的鸡塞到车里。其中一只鸡啄了某个小孩一口,害得两位女士大吵一架。
进入丛林后,巴利突然看到有个诡异的东西闯过小路,闪进了灌木丛。它有六英尺高,像个由巨大的树叶和藤蔓织就的圆锥筒,还带有两只手与两条腿。巴利意识到那应该是个受过割礼的男孩,正按照西非的习惯,披着树叶在丛林里隔离。
巴利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他担心这里的割礼仪式已经结束,自己来晚了。但这种情况下他也只能继续向前开,直到遇到岔路口。他问搭车的人去马修的村子怎么走,大家沉默摇头;他说想去附近的镇子上问路,这次乘客们倒一起点头同意。
但就在这时,马修的母亲突然出现在路口,于是这些搭车客只能黯然下车,有的拎着鸡,有的背着食物、衣服卷,有的抱着孩子,去往他们的目的地——镇子上。马修的母亲说马修正在田里劳作,她可以把巴利带过去。
虽然距上次见面只隔了不到半年,但马修发生了很大变化。他瘦了很多,没穿那件漂亮的绿西装,而是穿着简陋的当地服饰。他正弯着腰锄土,汗珠沿着黝黑的脸庞滚落。马修的父亲看到了巴利,拍拍儿子的肩膀,提醒他,他的白人主人回来了。
马修丢下锄头,张开双臂跑了过来,答应继续为巴利服务。他们来到马修新建的茅屋,那不是一所传统的小圆屋,而是和巴利建的茅屋一样,呈方形。或许马修要通过这一举动,表明他和白人主人的关系,也在某种程度上远离了当地的传统文化。
马修之所以建新屋,是打算迎娶心仪的女孩,但因为彩礼两人的关系破灭了。女孩的父母知道马修曾替白人工作,以为他能赚很多钱。讲到这里马修脸上一片哀伤,形似谴责。巴利无声地叹口气,知道自己欠了一笔债,既感到内疚又无力。
巴利后来才了解到,自己在路上看到的那个男孩不是多瓦悠人,后者的割礼仪式还没开始。他这才放心,来到镇上的酒吧,买几瓶啤酒给祖帝保作见面礼。酒吧里有个男人说要借他的笔写封信,等巴利买好酒,那人把笔和写好的信递了过来。
这封信以法文写就,带有华丽的外交风格,简而言之就是要钱。男人在信中说,他是一名园丁,为巴利的某位白人“兄弟”,即一位法国传教士服务。传教士去了外地,因此巴利应该为“兄弟”“支付他尚未收讫的银两”,也就是支付薪水。
巴利愣住了,自己怎们平白多了位兄弟。他费尽口舌,解释自己和那个法国传教士素昧平生 ,更不是兄弟。但这番解释却让那个“写信人”觉得受到了侮辱。他愤怒地质问道:“你是在怀疑我不诚实吗?我已经把笔还给你了,不是吗?”
第二天,巴利来到孔里村,发现祖帝保家的院落竟然装了扇崭新的大门,上面还炫耀性地挂着一把大锁。他又来到自己那间茅屋,发现祖帝保为了躲税务官而搬了进来,正在里面酣然大睡,墙上贴满了杂志上撕下来的妖艳女子与房车照片。
几天后,马修带来了两个割礼打扮的男孩。巴利送给他们一些豹纹图案的装饰彩带,并替他们装扮上,看他们跳舞。按照多瓦悠人的风俗,这意味着巴利成为了他们的“丈夫”,要在割礼结束那天替他们打理衣物、给他们饭吃。作为回报,他这位“丈夫”死后,这两个“老婆”要到他的葬礼上跳舞,送他的灵魂升天。
村庄里的第一场电影
一天晚上,巴利穿过丛林,摸黑跋涉回家。因为没有通电,多瓦悠兰的夜一片漆黑。当地人害怕黑暗,入夜后总是拒绝跨出围住村落的篱笆,担心暗处有野兽或妖怪。当地人传说晚上户外会有“甜椒头”怪物出没,用大棒子敲晕夜行人。
巴利不怕走夜路,相比白日的嘈杂混乱,他更喜欢暗夜丛林里的宁静安详。 偶尔他也会在路上遇到打着火把晚归的村民,但还没等巴利问候,他们就已经飞奔而去。第二天村里就流传开来,说有人晚上遇到了“甜椒头”,得亏自己跑得快,才逃过魔爪。多瓦悠人还说自从巴利来后,“甜椒头”现身次数突然增多了。
不过对多瓦悠的丈夫们来说,这倒不完全是坏事。因为对怪物的恐惧可以让女人安心地待在家里,而不是趁着夜色“四处游荡”,和其它男人约会。在巴利来之前,当地男性还特地在十字路口布下草药巫术,想要专门变出“甜椒头”来呢。
就在巴利快要抵达时,突然他听到有人在讲话,空气中还弥漫着奇怪的嗡嗡声,天上出现了神秘的光彩。他第一时间想到,是不是村里的茅屋失火了?如果失火的是自己的茅屋,那些笔记、相机、护照等等,岂不是已经灰飞烟灭?
巴利举足狂奔,冲到仙人掌围起的村落篱笆旁,透过尖刺植物的缝隙往里张望,这才长出一口气。原来有人在村落的中央广场上放电影,就集中在供奉牲礼牛头的圣坛前面。村里能走动的人都出来了,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就在圣坛前面,有人竖起一个折叠式的电影银幕,在放映机的投射下,发出珍珠般的彩虹光芒。圣坛另一边停了一排闪亮的吉普车,车门上印着“联合国××处”的字样。 其中一辆车子带着一台发电机,发出轰轰的响声。
当天晚上共放映了两段电影,巴利错过了第一段,也就是经典的卡通片《猫和老鼠》。第二段是部科普影片,讲述蚊子和疟疾的关系,号召村民杀死蚊子,以免罹患疟疾。只见屏幕上出现了一只硕大的蚊子,伸出锉刀般的管状口器刺入人类的皮肤。接着屏幕上出现痛苦扭曲的人脸特写,向观众暗示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密切联系。
这是大多数多瓦悠人第一次看电影。人们穿着厚重树叶编成的衣服,坐在屏幕正下方的泥巴地上,瞟着银幕、聊着八卦,偶尔手掌一挥,拍死几只被灯光吸引而来、忙着吸血的蚊子。一群小男孩则凑在发电车那里,摸来摸去,还试图把弓箭伸进去。
不过巴利严重怀疑,多瓦悠人能否理解这部片子,甚至能否认出屏幕上的蚊子、人脸。上次他在这里做田野调查时,曾给村民们看过一些照片,发现多瓦悠人根本就分辨不出照片上的人体是男是女,照片上的动物到底是狮子还是豹子。
这是因为人类身处一个三维世界中,必须要经过学习才能辨识二维方式呈现的照片。我们因为从小接触照片,所以即便拍摄角度、打光发生扭曲,都能辨识。但当时多瓦悠人还没有经过这种视觉训练,只能辨认圆形、方形、三角等几何图形。
后来巴利放弃了照片,而是到城里买来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不同植物的叶子、花朵、树皮,比如各种动物的部位,像豹子爪、蝙蝠干、麝香猫的脚、狮子的尾巴……通过这些三维的辅助物,他才能确定多瓦悠人聊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而电影和照片一样,其呈现方式都是二维的,所以巴利怀疑多瓦悠人看到的只是一团五颜六色的图案。此时电影的主办者过来和他攀谈,对观众的无动于衷表示无奈。他解释说有些地方的人看到银幕上的巨大蚊子,会吓得四处逃跑,言下很得意。
电影主办者还问巴利,为了提升村民的观影体验,是否可以追加一部热门的避孕宣传影片。巴利庆幸他只是“问问”,没有付诸行动。因为在多瓦悠,观看异性裸体是禁忌,男的变痴呆,女的会瞎眼,所以夫妻行房都要黑灯瞎火。想想在公众场合放映这样一部片子,若观众们能看懂,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更何况,放映这样的影片毫无意义。因为多瓦悠文化中没有避孕的观念,他们更希望多子多孙,如祖帝保所言“男人辛勤耕田,岂是为了寸草不生?”而且因为贫困落后,当地的自然生育率很低,婴儿夭折率很高,不用担心人口爆炸危机。
后来巴利找到那些看过电影的人,调查他们看到了什么。老人们老眼昏花,说看到的只是一些模糊动作;年轻人则津津乐道于汤姆这只“小豹子”是怎么追逐小老鼠的。那为什么汤姆不再是猫,而是豹子呢?因为它和当地的虎斑猫长得不一样。
至于那部跟灭蚊有关的科普片,巴利更加怀疑主办者能否达到预期目的。多瓦悠人说像银幕那么大的蚊子当然会很危险,但多瓦悠的蚊子很小,自然也不会致命。他们还抱怨说,这两种蚊子的个头差别这么大,那些白人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通过这场电影事件,巴利进一步意识到不同种族的文明如隔天堑,互不相通;而这却让他更期待割礼仪式了。但俗语说计划不如变化,他心心念的这场仪式竟毁在了一场毛毛虫瘟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