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世纪的毒害：越南独立庆典背后，谁为“橙剂”灾难买单？】
越南胡志明市——4月30日，越南迎来独立50周年纪念日，数百万民众庆祝美越战争的终结与和平、独立、统一新时代的到来。
然而，83岁的陈如娥无暇参与其中。这位五十多年前曾活跃于前线的战地记者，如今正投身于一场围绕战争遗毒的最后法律斗争。本次纪念活动持续一个月，并在1975年4月30日美方支持的南越政权垮台这一历史节点达到高潮。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半个世纪过去，越南仍深受化学战遗毒之害。未爆炸的炸弹、子弹与地雷依旧散布在多个省份。
“橙剂”受害者超过200万人，这场持久的创伤仍在其身心烙印。化学战受害者与追求正义的人士，包括越南橙剂受害者协会（VAVA），从未遗忘这段历史。
越南战争真的结束了吗？若未正视战争带来的深远后果，和平是否只是一种幻象？我第一次在胡志明市的 VAVA 论坛上见到陈如娥。她回忆：“那是我在古芝担任战地记者时的工作经历。美军直升机不断喷洒那种物质，我曾多次直接接触。”
在其自传中，她描绘了1966年在西贡以北的古芝地区，亲眼目睹一架美军 C-123 运输机留下一道长长的“白云”。“那种黏稠的雨水顺着我的肩膀流下，紧贴在皮肤上，引发剧烈咳嗽。”
在一次演讲中，她表示，尽管越南原告在美国和法国法院屡遭法律挫败，她仍决心将诉讼在法国继续进行。
为何橙剂责任的最后追索希望落在法国法院？因为陈如娥是唯一符合起诉外国公司条件的原告。只有具有法国居留权的法国公民，才能援引一项特殊法律，对外国公司提出诉讼。
自接触化学喷洒以来，她先后患上乳腺癌、2型糖尿病、α地中海贫血以及反复发作的结核病，这些均与橙剂密切相关。
在三位法国公益律师的协助下，她指控相关公司故意生产含有高浓度二噁英（TCDD）的橙剂除草剂，认为这些公司应为其长期健康损害负责。
阿斯彭研究所指出，橙剂中的TCDD具有极高毒性。作为一种持久性有机污染物，它严重污染了大量土地与水源。
陈如娥的大女儿越南海于1968年出生，罹患法洛四联症，17个月即夭折。其后所生两女皆患有心脏及骨骼缺陷。
由于主权豁免原则，美国政府及国防部无法成为被告。唯一可能承担法律责任的，是制造橙剂的14家美国公司。
早在陈如娥诉讼之前，总部设于河内的VAVA已于2004年向美国法院提起集体诉讼。越南平民受害者受到美国退伍军人成功争取赔偿的激励，发起这场全球正义追索。
美国退伍军人事务部基于医学研究确认橙剂与14种严重疾病存在联系，并据此制定出官方疾病清单，列入《退伍军人与橙剂》报告。
然而，越南受害者就相同病症提出的集体诉讼，在美国法院遭到排斥。2005年，诉讼连同上诉被驳回。
《焦土：越南化学战的遗产》作者弗雷德·A·威尔科克斯在接受《VN Express》采访时直言：“美国政府拒绝赔偿越南受害者，是因赔偿意味着承认其战争罪行，这将引发连锁诉讼，政府可能面临数十亿美元赔偿。”
自2014年起，美国对橙剂责任的最后压力转移至陈如娥个人。
“我和我的孩子都中了毒。根据美国官方列出的14种疾病，我罹患其中5种。”这些病症无一例外列入橙剂致病清单。
1962至1971年间，美军共喷洒约8000万升除草剂，其中高毒性的橙剂占60%，覆盖面积达7.8万平方公里。
哈佛医学院分子遗传学家珍妮·马格·斯特尔曼博士指出，这些化学物质对健康影响惊人，估计有210万至480万越南士兵与平民直接接触橙剂。
其研究还显示，稻田、池塘与河流被污染，毒素通过食物链进入人体，导致遗传畸形，影响延续至第四代。
尽管有大量科学证据支持，巴黎上诉法院于2024年仍裁定：“无权审理源于美军战争行为的案件，因相关化学公司系按照美国政府指令行事。”
国际辩护律师协会（IADL）对此裁定提出异议，认为法院未考虑化学公司非被强迫参与，而是基于自由投标，并知晓TCDD毒性依然生产供应。
法院亦未就橙剂中TCDD这一核心毒素做出实质裁定。面对接连的法律挫折，陈如娥在声明中表示：“法律斗争尚未结束，道路仍然漫长，我将坚持到底，直至最后一刻。”
次年，她在越南重申：“这不仅是我的诉讼，不只是我的斗争。如今‘陈如娥’这个名字应成为一种象征——为人民、为真相而战。我们将把案件提交法国最高法院。”
美国陆军老兵、现任“重获新生计划”（Project Renew）协调员查克·西尔西在广治省清理未爆弹药。他告诉《民族报》：“她的斗争是大卫与歌利亚的较量。她正对抗全球跨国企业和他们影响下的政府。我由衷敬佩她的勇气与坚韧。”
为何全球正义的希望竟需寄托于一位83岁高龄、身患重疾女性的不懈奉献，方可阻止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化学战罪行被尘封于历史脚注？
美国政府耗时41年，才对军用基地周边污染启动清理。直至2012年，清理工作才在岘港美军前空军基地展开。
2025年，Bien Hoa 空军基地仍是最大污染热点。尽管特朗普政府削减援助，美国国际开发署仍争取额外1.3亿美元拨款。但越南专家查尔斯·贝利在《从敌人到伙伴》一书中指出：“大量严重污染土壤需依赖尚未建成的焚烧设施处理，实为一座污染土壤之山。”
重重障碍设置于越南受害者追求美国法院正义的道路上。如今，陈如娥正以微弱之身于法国发起最后挑战，试图打破美国企业的豁免屏障。
2018年发布的《退伍军人与橙剂》最终报告确认，19种癌症与其他疾病与除草剂暴露存在“充分”或“提示性”关联。越南亦单独制定了类似的疾病清单。
她最后一次向记者发出信息是5月4日：“我病重住院”（Je suis grièvement malade et suis hospitalisée）。如今，身染重疾的陈如娥仍坚持斗争，誓将此案提交法国最高法院。
哈佛医学院分子遗传学家马修·梅塞尔森是1975年后首批访问越南的科学家之一，他以最严厉措辞谴责：“即便是恶魔般的天才，也难以设计出如此邪恶特性的毒物。”
陈如娥挑战化工企业所声称的法律与道德豁免，认为他们应对生态破坏、农民中毒以及多种癌症的产生负责。她坚信，真相终将胜利。
对她而言，为数百万越南受害者争取正义，是支撑其坚持不懈的信仰之火，赋予她战斗至最后一刻的力量。她在自传中写道：“这火焰永不熄灭，这就是我选择的道路。”
热点观点 海外新鲜事 海外编译精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