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亲友的葬礼上回来》

作者：赵富忠（破石）

再一次从亲友的葬礼上回来

拍打着衣服上未落的灰烬

竟找不到一丝多余的忧伤

▫️

回想当时

现在还是挤不出一滴眼泪

▫️

我知道

这既不是坚强，也不是麻木

冷冷地感觉萦绕心头

▫️

原来世间万物皆可怜

▫️

真的到动情处

也莫要忘记留几分怜悯给自己

这首短诗以葬礼为触点，展开了一场冷静而深刻的情感内省，其艺术特质和思想深度值得细细品味：

一、情感的悖论：淡漠表象下的精神风暴

诗歌开篇即呈现矛盾——“亲友的葬礼”本应触发剧烈悲伤，但诗人却“找不到一丝多余的忧伤”。这种反常规的情感状态被层层解剖：不是坚强，也非麻木，而是一种“冷冷地感觉”。这种“冷感”并非空洞，反而是情感过度饱和后的凝滞，或是生命意识觉醒时的怔忡。

二、意象的减法：日常动作的象征维度

“拍打衣服上未落的灰烬”——这一动作极具张力。“灰烬”既是葬礼现场的实写（火葬/焚香），更是死亡在生者精神上残留的象征。“未落”二字暗示某种无法轻易拂去的存在，而“拍打”这一日常动作，恰恰暴露了试图整理情绪的徒劳。眼泪的缺席，反而让悲伤获得了更沉重的实体。

三、哲思的陡转：从个体哀悼到存在悲悯

诗歌在第四节突然打开全景视角——“原来世间万物皆可怜”。这一转折将私人悼亡升华为对普遍生命的共情。葬礼不再是终点，而是理解万物脆弱性的起点。这里的“可怜”不带俯视意味，而是对一切易逝之物的深切体认。

四、诗核的觉醒：自我悲悯作为情感救赎

末两句揭示全诗真正意图：在最应宣泄情感的场合，诗人发现了“留几分怜悯给自己”的必要性。这并非自私，而是意识到：

· 哀悼者自身也是脆弱生命的一部分

· 过度消耗情感可能使人丧失持续共情的能力

· 真正的悲悯需要包含对自我生命力的保护

五、风格特质：冷抒情中的现代性

这首诗延续了现代诗歌“克制抒情”的传统，却注入了更鲜明的自反性思考。它不渲染死亡的可怖或悲伤的壮美，而是捕捉那些被主流哀悼叙事忽略的“情感空白地带”。诗人像外科医生般解剖自己的反应，最终在冷静中抵达了更具包容性的温暖——这种温暖因理性而格外坚实。

诗性智能的显现

这首诗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展示了人类情感的高级形态：一种经过思考沉淀的悲悯。诗人通过审视自己对死亡的反应，最终获得的不是答案，而是一种更宽阔的生存姿态——在理解万物脆弱性的同时，温柔地保全自己继续感受的能力。这种“留几分怜悯给自己”的觉悟，或许才是对逝者最深刻的告慰：生命将以清醒且坚韧的方式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