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奶奶说过,端午不稀罕雨,端午下雨庄嫁要起五色虫。那时岁数小,不知啥样的虫子是五色虫,我想到了杨树上的毛毛虫,蠕动着胖乎乎的身子,鲜艳的毛炸开,令人皮下生寒。
今年,端午来了雨,傍晚时分,天边的玫瑰霞被青色的烟云笼住,天扯起一层灰纱,风吹来湿意,雨点敲打窗棂,天地间挂起了珠帘,这场雨来得突然。
看雨,是我最欣喜的一个节目,呆呆地站在窗前,神游天外,只觉得雨落在地上,蹦在心里,一滴一滴,多年的苍茫一下子洗涤干净了!
夏日的雨,常常挟风云雷电,来得猝不及防,那么热烈,那么纯粹,那么凶猛,哗哗哗,啪啪啪,带一阵清凉,挥挥手,义无反顾地走了!
可今天这雨,有准备而来,像维也纳的前奏,天地间架起古筝,由远处一声清泠泠的弹奏,三两箜篌入耳,远山近树迷蒙入脑,霎时间丁丁冬冬泉,万花珠玉溅,凛凛冽冽瀑,深深浅浅潭,大珠小珠落了玉盘。
大自然的声音是最治愈人心的,你给出两只耳朵,你品,你细品,一千个你,就能读出一千种音乐。
吃晚饭时,磊磊和晓晓说,雨停了,要出去撒个欢儿。年轻人的朝气在雨后的林间小道澎湃出一串串欢笑打闹,不一会儿,猴子们闹着跑上来了。
雨又来了,雨势渐猛。我喜欢这样的夜,躺在床上,放松四肢,头枕双臂,闭上眼睛,丁丁冬冬,铿铿锵锵,雨随风势奔涌而来,哗哗啦啦,倾盆而至,天地间只有一种声音,浑厚,穿透,清越,千把琵琶万把筝,宏大的演出拉开序幕。
曾经也是这样的一个夜,雨瓢泼似的下,磊磊高烧,男人们都不在,我开车送燕子娘俩去医院,风吼雨急,汽路上空茫茫雨雾,看不清路,不知怎么赶过去的,过了急诊,打了点滴,安排磊磊住了院。
刚想喘口气,婆婆说,快回来,小宇,晓晓也高烧了。我摸雨赶回村里,小四不在,三哥不在,二哥不在,关键时刻男人都冲锋到阵前来了。
我咬咬牙,和香香抱起晓晓继续赶夜路,从村里出来上了汽路,沒走几里,车子趴窝了。
香香急得要哭了,打120吧。谁知,她着急忘了拿手机,我的手机被燕子留在医院了,怎么办?拦车吧!
我跳下车,站在路边,朝着路过的不多小车使劲挥手,使劲呼喊,那些司机驾车疯了一样从我跟前飞过,轱辘串起的水溅我满脸满身。
雨越下越大,什么笙的宛转,箫的灵动,鼓的激越,缶的轻松,都他娘的扯淡,晓晓的高烧将我的焦灼燃起十八个高度。
大约等了二十多分钟,终于有辆车停下来,我定睛,警车,关键时刻还是警C叔叔起作用,急我所急,想我所想。我激动得都差给他鞠一躬了。
上车,走你!
坐定之后抬头,我张大了嘴,愕然!
这辈子都不想再见的人,就这么个雨夜,不期而遇了。
他大约也认出了我,我浑身湿透,极其狼狈,头发一绺一绺扒在额前滴着水。
他转头,说,小宇!
有个地洞钻进去算了。我点点头,大哥,你专心开车吧,这雨这路,非常感谢!
18岁那年最真最纯的欢喜,后来,成了陌路。
他把我们送到医院,帮忙挂急诊找医生,后来消失在雨中了。
事过经年,在这个雨夜,突然想起人生的初遇,大约真的是前世擦肩而过的缘份,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