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双片九十七字，前片五仄韵，后片七仄韵；《疏影》，双片一百一十字，前片五仄韵，后片四仄韵，二者都用入声韵部。它们是词史上罕见的双生之作，最初由姜夔自度，以歌咏梅花，遂传唱天下。两词调名来自林逋的咏梅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源头清楚，无可争议，这便是文人自度曲特有的好处吧。
若解《暗香》《疏影》，似乎就不得不顺带提及姜夔的少年情事。这大概是文坛野史中最神秘的一段爱情，他人眷恋风月，要么干脆秘而不宣，要么弄得尽人皆知。隐秘者我们无从考证，坦率者却比比皆是，诸如晏几道之于莲鸿云，李之仪之于杨姝，不一而足，倒也毋庸赘述。这些人要么在词作中大胆流露真情，要么在作为时被人记录传唱，总之都是有料可查证的。姜夔偏生与人两样，他既没有刻意隐匿，也没有刻意透露，他的词中处处可见恋人的身影，但是模糊缥缈，不啻凌波惊鸿，一个眨眼，便无迹可循。千百年来，众说纷纭，莫论对方姓名，就连究竟是一个是两个都还没有确定。这断然不是寻常的情愫，也许便是白石心中最深处的痛楚，本来不肯对人诉说，但是压抑难耐，终于流泻出丝丝缕缕的点滴记忆，让后人憧憬的同时也困扰着。
历来文人总有些“八卦”精神，越是这样的事情便越有兴趣，研究者前赴后继，从不乏人。虽然莫衷一是，但终究理出了一个大概的脉络，再填些骨肉，就成了一个缠绵悱恻的故事。
驱马扬州，写下那阕伤心千古的《扬州慢》之后，姜夔便向南出发，准备回到家乡鄱阳参加乡试。途经边城庐州的辖地合肥，略作小憩，时逢盛夏，天气炎热，于是便做了羽扇纶巾的打扮，宛然一个风流俊朗人物。行在柳荫巷陌，苍翠的垂条像是牵挽行人脚步的绦索，轻轻款款地诉说“留下来罢”。在这样不为人知的呢喃低语中，忽然响起了浔阳江头的旋律，铮铮然，泠泠然，羁旅的风尘之意便在这美妙的旋律中不知不觉地消弭。
姜夔在乐律上的造诣，那时已经初见天分——毕竟已然能够自行度曲了。他很快辨别出，弹琵琶者虽然年纪不大，技法在很多方面还有待磨炼，但那股天生的灵气是旁人效仿不来的。一时好奇，便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垂杨深处，珠帘半掩，却是个小小的乐坊。他悄悄挑起帘子，向内窥探，那女子惊愕地停下怀中琵琶，抬头向门边看来，四目相对，虽然只得半面，却成了缠绵一生的劫数。
那女子有个妹妹，专习弹筝，抽弦促柱，也是妙手，于是三人便成知音。姜夔善吹箫，从那以后，赤阑桥畔的筝琶合鸣中，总会掺进丝丝缕缕的呜咽。
也许姜夔同时爱着两个人，也许爱姐姐多些，但不管怎样，合肥成了他生命中最美好的存在。考试落榜之后他又回此地，花前月底，听姐姐用琵琶拨出春风的骀荡，听妹妹用秦筝按出秋水的泠洌，胜过那官场纷乱芜杂钩心斗角，于是，便耽溺不知归期。
不知何事竟别离，历史记忆中的姜夔，忽然便从合肥消失了身影。也许是因为屡试不第，心情低落，竟负了蔷薇之约。至此，那对精通音律，堪称“白石知音”的姐妹花，来如春梦，去似朝云，竟杳无踪迹。十余年时光似水流，只在指尖留下一滴冰冷的泪。于是怀人的思绪，便写入新词，在凤箫声中，犹疑着，渗透出来——“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带着绯色，那是离人眼中的血泪。
于是恍然，这个男子，应当不是负心薄幸的郎君吧！虽然他总是用“三生杜牧”来形容自己，可合肥毕竟不是扬州，赤阑桥也不是廿四桥，姜夔，终究不是杜牧。他是用心寻过她们的，只是未能如愿罢了。
合肥姐妹，如同是青翠的柳，风中含情；又像是红艳的梅，雪里凝香。于是，姜夔的作品，不在梅边在柳边，或是二者兼有——“红梅淡柳，赤阑桥畔，鸳鸯风急不成眠；琵琶解语，声声魂断，裙带怎系住郎船”。纵被人嘲笑题材狭隘，也是依然故我。他的咏梅词，《卜算子》最多，约略是受了陆游的影响，颇有点“寂寞开无主”的意味。在唱过了“红萼未宜簪”“背立怨东风”这样的哀泣之音后，终于，在他三十六岁那年，诞生了史上最惊艳的咏梅词。
那年他去苏州拜访辞官归隐的范成大，院中梅花开得正好，范成大便指着梅花请他赋词。他见那雪中红梅怒放，正像是情人的茜裙罗衫，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如同疏落的影，暗淡的香，于是转眼间，两首新曲一挥而就。
姊妹双生，于是词也双生。其实何妨只度一曲，并填二词，然则金琶玉筝，各有情态，犹如梅之疏影暗香，横斜浮动，很难说哪个更美。范成大见词大喜，唤出家中歌女小红，让姜夔教她演唱。这小红是个极聪明的姑娘，没多久便能够唱出那和谐婉约的音节：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姜夔《暗香》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姜夔《疏影》
梅的风姿、情态、传说、旧句……全部的美，都融入了两首词中。姜夔听着小红的浅吟低唱，不觉痴痴沉醉。恍然间，他是那看梅成痴的何逊，一忽儿感伤昭君的香魂独归，一忽儿窥见寿阳公主的嫁时装束，想到疏影零落，暗香消散，不由得肝肠寸断。眼前的丽人，正是二八年华，便如当年半面初见时候，相貌身段好像也是有几分相似的，但终究不是故人！
一曲歌罢，余音袅袅，半晌，范成大方才从那美妙的境界中回过神来，见姜夔痴痴地望着小红，只道他动情，便哈哈大笑着将小红送给了他。姜夔本无此意，前辈盛情难却，只得应了下来。于是，当年的枫落吴江时节，便见垂虹桥下摇来一只小舟，船上有丽人巧笑倩兮，清歌婉转，身边布衣男子静静地吹着洞箫，神态淡然，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其实他的心思很好猜测，不过是对着眼前景，忆起旧时人罢了。
姜夔若有所思地放下箫，走进船舱，拿过纸笔，写下几行字来。小红以为是新词，忙抢了去看。谁知却是一首题为《过垂虹》的七绝：
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
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
姜夔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小红之名写进诗中，却从未提及过合肥女子的名字，惹得后人从他的词中摘取只言片语胡乱命名。也许，他只是无法提起那两个令人神伤的词语，那是他的咒，可能一旦念出来，最后的梦就会消失吧。
在那之后的几十年，陆续有几家词人填写《暗香》《疏影》，但是唯有张炎的作品能够跟姜夔原作比肩而提。他是南宋最后一个词人，本是不知人间愁苦的富家子弟，国破家亡之后，惨惨淡淡地漂泊在易了姓名的河山天地之间。他爱极了姜夔的《暗香》《疏影》，将其评定为咏梅之作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篇章。由于张炎的《词源》是研究宋词的重要著作，因此他这话的分量是相当重的。张炎的词风与姜夔相似，后世有人将他们并称为“姜张”，可以说，虽然时代上没有交集，但他们通过作品成为莫逆。这一段穿越时空的知己之情，十分令人称道。张炎的两首咏梅词中，《疏影》成就更高一些：
黄昏片月，似碎阴满地，还更清绝。枝北枝南，疑有疑无，几度背灯难折。依稀倩女离魂处，缓步出、前村时节。看夜深、竹外横斜，应妒过云明灭。
窥镜蛾眉淡抹，为容不在貌，独抱孤洁。莫是花光，描取春痕，不怕丽谯吹彻。还惊海上燃犀去，照水底、珊瑚如活。做弄得、酒醒天寒，空对一庭香雪。
——张炎《疏影·梅影》
他自己就是那一树霜中作花的梅，独抱孤洁，纵而化为满庭香雪，也不肯为元人折腰。这首词在南宋遗老中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当时周密、王沂孙都有和作。
有趣的是，张炎还曾用这两个词牌来咏荷。可是荷花无论如何跟“暗香疏影”都是沾不上边的，于是他便将《暗香》《疏影》改成了《红情》《绿意》，分别吟咏荷花、荷叶，十分清丽动人。
年年岁岁，梅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相同。自瑶席香冷，玉龙哀彻，已是近千年时光；自然不消说赤阑桥畔，驻马留情，淡黄新柳更是几乎褪尽了颜色。唯有那流露着淡淡哀伤的词句，还在岁月的边缘轻轻徘徊，不曾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