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我是在贵州黔东南一个叫岩脚寨的地方长大的。十八岁出去打工,后来在贵阳安了家,一年回不了两次。每次回去,最怕的就是吃席。
不是怕随礼,是怕那种氛围。一桌人坐齐了,主人家先散烟。红包装的硬壳烟往桌上一搁,谁抽谁拿,客气两句就拆了。可去年我堂哥娶媳妇那回,桌上放了包贵烟,从头到尾没人碰。我以为是贵州人好面子,散席了才听我二婶说了一句话,当场后背发凉。
那包烟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是我大伯写的。
内容就一行:老宅拆迁款,谁签放弃协议,这桌酒吃完单独找我。
一桌八个人,七个没动那包烟。只有我动了。
然后我大伯就把八十万拆迁款,全打进了我卡里。
现在三年过去了,我堂弟把我告了。下个月开庭。我二婶昨天打电话来骂我,说我不该贪那笔钱。我没吭声,挂了电话翻开抽屉,把那包没拆的贵烟又看了一遍。
故事得从那个吃席的晚上说起。
**第一章 回寨**
接到我妈电话那天,贵阳正下暴雨。
“你大伯七十大寿,必须回来。”我妈声音压得低,“你爸跟你大伯为老宅的事闹了半年了,你回来劝劝。”
我请了三天假,开车四个小时到岩脚寨。进寨子那条路还是坑坑洼洼的,轮子碾过水坑溅起泥浆,差点糊了路边卖糍粑的阿婆一身。我摇下车窗喊了声对不起,阿婆摆摆手:“哟,建国家的老三回来了?你大伯家席面摆好了,快去快去。”
我本名周建平,排行老三。大哥周建国在县城开超市,二哥周建军在广东跑货运,我最小,在贵阳搞装修公司。我妈总说三个儿子就我最不省心,三十好几了婚也没结,房子倒是买了两套。
车停在大伯家院坝外头,水泥地上摆了二十几桌。红塑料凳摞得老高,几个婶娘正往上铺一次性桌布。我大伯周德贵坐在堂屋太师椅上,穿件新夹克,胸口别了朵红花,笑得见牙不见眼。
“老三!”他冲我招手,“过来坐,给你留了位置。”
我走过去递了个红包,两千。大伯捏了捏厚度,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随即又绽开:“人来就行,拿什么钱。”这话说得大声,隔壁桌的堂弟周凯斜了一眼,嘴角撇了撇。
周凯是我二伯家的独子,在寨子里开农家乐。前年把老宅东厢房翻修了搞民宿,去年生意不错。他跟我大伯走得近,据说老宅确权的时候他帮了不少忙。
我爸坐在角落那桌,闷头嗑瓜子。我走过去喊了声爸,他嗯了一声,下巴朝大伯方向扬了扬:“瞧见没,老宅的事他一个字不提,办酒倒积极。”我妈在桌底下踹他一脚,低声骂:“闭嘴,今天不说这个。”
开席了。贵州农村的酒席实诚,大碗扣肉、糟辣鱼、折耳根炒腊肉流水价往上端。头一碗是酸汤鱼,酸味直冲鼻子。我夹了块鱼肚,还没咽下去,大伯端着酒杯过来了。
“老三,你搞装修的,回头帮周凯看看他那个民宿,卫生间漏水。”他拍拍我肩膀,眼神别有深意,“你们兄弟多走动。”
我点头说行。大伯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老宅那事……吃完席别急着走,我有话跟你说。”说完仰头干了杯中酒,转身去了下一桌。
周凯坐我斜对面,一直拿筷子戳碗里的猪蹄,戳得稀烂也不吃。他旁边坐着他妈,我二婶。二婶跟我大伯母咬耳朵,眼睛老往我这桌瞟。
我正纳闷,主持人喊开饭了。最后一道菜上完,主人家开始散烟。大伯拎着条软中华,每桌放一包。到我这一桌,他特意把烟搁在转盘正中间,塑料膜都没拆,红彤彤的盒子压在一张对折的白纸上。
“抽烟的自己拿啊。”大伯笑呵呵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桌上坐了八个人。我认得的有周凯、我三叔、寨子里的老支书陈伯,剩下几个面生,大概是远房亲戚。烟放那儿十分钟,没人动。我三叔摸出自己口袋里的磨砂黄果树,咔咔点火抽上了。陈伯掏出旱烟袋,往铜锅里塞烟丝。周凯低头看手机,拿筷子敲碗边。
我烟瘾上来了。伸手去够那包中华,指尖刚碰到塑料膜,周凯突然抬头:“三哥,别动。”
我手悬在半空:“咋了?”
“你仔细看。”周凯下巴点了点那包烟底下的白纸。
我抽出来一看。纸上印着一行字,是打印体,不是手写。内容简单粗暴:**自愿放弃岩脚寨老宅继承权,签字按手印,酒席散后找周德贵领十万元。**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不签的,没这十万,老宅以后也没你的份。**
我脑子嗡一下。转头看其他桌。每桌烟底下都压着这么一张纸。有的被人抽出来看了正骂骂咧咧,有的被人偷偷折起来塞进口袋,还有两桌的纸被团成球扔在骨头堆里。
我爸那桌吵起来了。我爸把纸拍在桌上,冲大伯喊:“哥!你这是吃席还是鸿门宴?”
大伯端着酒杯站台阶上,脸不红气不喘:“老三,老宅塌了三年了,你出过一分钱修没?现在周凯翻修好了,你倒想分了?今天把话说清楚,签了拿钱,不签拉倒。”
我攥着那张纸,手心全是汗。
**第二章 暗流**
周凯把我拉到院坝外头的竹林里。
“三哥,你听我说。”他掏出自己的烟点上,手有点抖,“老宅那事,大伯跟我爸商量好的。东厢房我花了十二万修,你瞅瞅现在民宿一年挣多少?大伯说给你十万不少了,你在贵阳两套房,差这点?”
“周凯,”我盯着他,“老宅是爷爷留下来的。三兄弟都有份。我爸妈还住寨子里,你翻修东厢房问过我爸没?”
周凯不说话了,狠抽两口烟。
我爸跟我大伯的矛盾,根子在二十年前。爷爷走的时候留了份手写遗嘱,老宅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三兄弟一人一间正房,厢房公用。大伯是长子,一直住着正房东间。我爸住西间。二伯走得早,二婶带着周凯住厢房。
后来二伯没了,二婶改嫁到邻寨又离了,带着周凯搬回来。大伯做主把二伯那间正房给了周凯——理由是“孤儿寡母不容易”。我爸不乐意,但没争。再后来周凯要翻修民宿,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把东厢房推了重建。我爸去理论,大伯撂了句“你出钱吗?不出钱别管”。
我爸窝囊了一辈子。在寨子里帮人砌墙打零工,攒的钱全供我读书了。他争不过大伯,嘴上骂得凶,真让他去法院告,他又说“兄弟一场不至于”。
这次大伯过寿,我爸本来不想来。我妈劝了三天:“不去更让人说闲话,好像咱们心虚似的。”
结果来了更堵心。
散席后我没走。我爸我妈回了家,我在大伯堂屋里坐着。周凯站在门口不进来,拿手机假装发消息。二婶端了杯茶放我面前,笑得不自然:“老三,你大伯的意思你也别多想。那十万不少了,寨子里好多人家一年挣不到这个数。”
“二婶,”我端起茶杯没喝,“周凯翻修房子的钱,是大伯出的?”
二婶脸一僵:“你问这个干啥。”
大伯从里屋出来,手里拿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撂:“老三,你爸死脑筋,我以为你能想明白。老宅搁那儿荒着也是荒着,周凯搞起来大家都有好处。你签了,十万拿走。不签,我回头把整块地确到周凯名下,你爸那份他爱告就告去。”
“大伯,”我说,“爷爷的遗嘱上写清楚了的,正房三间。”
“遗嘱?”大伯笑了一声,“你找出来给我看看?原件在哪儿?当年你爷爷病得话都说不利索,随便写张纸你们就当圣旨了?”
我噎住了。爷爷的遗嘱原件确实找不到了。我爸说他锁在木箱子里,前年翻修老宅的时候木箱子被周凯搬去杂物间,后来就找不着了。我爸怀疑是大伯拿走了,但没证据。
“给你三天考虑。”大伯把信封推到我面前,“三天后要么拿钱签字,要么我走程序把地确权了。”
我把信封推回去:“我今晚回去问问我爸。”
大伯脸沉下来:“你爸那窝囊废能说出什么好话?”
这话难听。我站起来:“大伯,我爸窝囊不窝囊另说,你背后这么骂他,不合适吧。”
周凯从门口闪进来打圆场:“三哥三哥,别急眼。大伯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要不这样,你先回去住一晚,明天咱爷仨再聊。”
我出了大伯家,沿着寨子石板路往家走。路过老宅门口,门锁着,但院墙塌了半截,能看见里头东厢房崭新的青砖墙面、落地玻璃窗、门口挂着“岩脚小院”的木牌。院子里还铺了防腐木平台,摆着户外桌椅和秋千。
我爸蹲在老宅门口抽烟。
“爸,你咋蹲这儿?”
“等你。”他把烟头摁灭在石头上,“你大伯让你签字了?”
我点头。
我爸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你爷爷的遗嘱我复印过一份,原件丢了,复印的算不算数?”
我接过来看。复印件上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是爷爷的笔迹:**正房三间,德贵、德富、德全各一间。厢房两间公用。谁翻修谁出钱,但地皮不动。**
德全是二伯的名字。
“爸,这复印件哪儿来的?”
“当年你爷爷写完我顺手在村委会复印的。”我爸苦笑,“你陈伯那时候当支书,他那儿应该还有底子。”
我攥着那张复印件,突然想起一件事:“爸,今天席上陈伯看了那张放弃协议没?”
“看了。他抽出来瞄了一眼,塞兜里了。”
我心里一动:“明天我去找陈伯聊聊。”
**第三章 陈伯的抽屉**
第二天清早,我拎了两瓶酒去陈伯家。
陈伯今年七十三,当了二十年村支书,退下来后天天在家喂鸡。见我进门,他一点不意外:“我就知道你得来找我。”
“陈伯,昨天那张放弃协议……”
“我看见了。”陈伯把鸡食盆往地上一搁,“你大伯这人,精明过头。他以为把烟放桌上没人动就没事了?那是没人愿意当众撕破脸。你等着吧,过两天有几家要去找他闹。”
“我爷爷的遗嘱,村里还有存档没?”
陈伯领我进堂屋,拉开五斗柜最底下那层抽屉。里头一摞牛皮纸档案袋,他翻了半天抽出一个:“岩脚寨地籍档案,1998年的。你爷爷那会儿专门来村委会备过案,复印件在这儿。”
我抽出来看,跟爸给我的那张一模一样。背面还盖了村委会公章。
“陈伯,这能当证据不?”
“能。你爷爷当年怕的就是这一手,特意来备案。宅基地确权必须所有继承人签字,你大伯绕不过去。”陈伯顿了顿,“不过老三,我得提醒你一句。周凯翻修房子花了真金白银,你要闹太僵,最后伤的是兄弟感情。”
“他伤感情在先。”我收好复印件,“招呼不打就拆房,这叫什么事。”
陈伯叹口气:“你二伯走得早,周凯从小没爹,你大伯惯着他。惯出毛病了。”
从陈伯家出来,我路过周凯的民宿。门口停了两辆川牌越野车,一帮游客在院子里烧烤。周凯媳妇挺着大肚子在收银台算账,看见我出来招呼:“三哥,来串不?”
“不吃了。周凯呢?”
“去镇上买菜了。”她犹豫了一下,“三哥,昨晚大伯回去发好大脾气。说你不识好歹。”
“你让周凯晚上来找我。”我说,“就咱俩,不带大伯。”
周凯晚上真来了。提了瓶酒,坐我家院坝里跟我爸先喝上了。我爸这人,酒一喝多就话密。翻来覆去讲当年爷爷多疼周凯,说二伯走的时候周凯才八岁,爷爷临终前拉着我爸的手说“老三家,你二哥的孩子你多照看”。
周凯闷头喝酒,眼眶慢慢红了。
“三哥,我说实话。”他把酒杯往地上一搁,“翻修房子我花了十二万,但大伯给了我八万。他说这八万算他入股,以后民宿利润他分三成。我寻思也行,反正东厢房空着也是空着。”
“大伯给你八万?他哪来这么多钱?”
“他说是早年攒的。”周凯挠头,“不过三哥,大伯让我签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周凯从手机里翻出张照片。我凑过去看,是一份手写协议,大意是周凯自愿将民宿经营收益的三成支付给周德贵,期限二十年。底下有周凯签字和手印,日期是去年三月。
“你傻啊?”我差点把酒瓶子摔了,“三成利润,二十年?他那八万够本不?”
周凯苦笑:“我当时没算明白账。后来民宿生意好起来了,去年挣了十五万,他拿走了四万五。我媳妇为这个跟我吵好几回。”
“那老宅地皮的事呢?他怎么说?”
“大伯说地皮他负责搞定,让我别管。”周凯抬头看我,“三哥,昨天那放弃协议,我真不知道。大伯让我把烟摆桌上,我以为就是散烟。那张纸我是开席前才看见的,当时想收走已经来不及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判断他没撒谎。
“周凯,我跟你交个底。”我把陈伯给的复印件摊桌上,“爷爷遗嘱村里有备案。你要想好好干民宿,咱按遗嘱来:东厢房你花钱修的,你继续用,租金可以商量。但地皮确权必须三家签字,大伯一个人说了不算。”
周凯盯着复印件看了半天,突然问:“那我跟大伯签的那份收益协议咋办?他要是翻脸,会不会把民宿收回去?”
“他收不回去。地皮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拿什么收?”
周凯一拍大腿:“那我不签放弃协议了!大伯那边你去顶,我装傻。”
“你本来就傻。”我爸在旁边冒了一句,三人全笑了。
但我心里清楚,大伯不会这么算完。
**第四章 翻脸**
果然,第三天大伯找上门了。
一大早我还在刷牙,院坝里就响起了大伯的嗓门:“老三!出来!”
我叼着牙刷出去,大伯身后跟了两个人,一个穿衬衫戴眼镜的,夹着公文包。另一个是寨子里的组长刘老四。
“周建平,”大伯直呼我大名,“给你脸不要脸是吧?三天到了,签不签?”
“大伯,遗嘱村里有备案,你一个人确不了权。”
戴眼镜的开口了:“我是周德贵委托的律师。周先生,你所说的遗嘱如果只有复印件没有原件,法律效力存疑。况且宅基地使用权证上现在登记的是周德贵的名字,他有权处置。”
“登记我大伯名字?”我愣了,“爷爷当年的证呢?”
“1998年换证的时候,你爷爷已经过世了。当时村里统一办证,默认登记在长子名下。”刘老四在旁边解释,语气心虚,“这个……程序上确实有点瑕疵。”
“瑕疵?”我气笑了,“我爷爷1997年没的,1998年换证登记我大伯名字,你们村委会问过其他继承人吗?”
刘老四搓手:“那时候工作粗糙……”
“粗糙?一句粗糙就完了?”我爸从屋里冲出来,指着大伯鼻子,“周德贵,当年换证你咋不跟我说?你偷偷摸摸搞的什么名堂!”
大伯脸黑得像锅底:“跟你说?跟你说你能同意?你那脑子转得过弯来吗?老宅塌了你管过?周凯修房子你出过一毛?”
“我没出钱是因为你拦着不让!我说我来修东厢房给周凯娶媳妇用,你说不用我管,转头自己揽过去了!”
两人越吵越凶,眼看要动手。周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横在中间:“大伯!爸!别吵了!那个……我那个民宿,我不干了行吧?我把东厢房还给三叔,你们爱咋分咋分!”
大伯回头瞪他:“你闭嘴!有你说话的份?”
周凯缩了缩脖子,但没退。他媳妇挺着肚子站院坝门口,喊了一嗓子:“大伯!您要收民宿先把那八万还我们!当初说好入股,您拿走四万五分红还不够?现在又要三成利润二十年,您比银行还黑!”
场面彻底乱了。大伯骂周凯媳妇没规矩,周凯护媳妇,我爸骂大伯贪心,刘老四蹲墙根装死。律师推推眼镜,拉着大伯到一边嘀咕了几句。
大伯回来时脸色变了。
“老三,”他换了副口气,虽然硬邦邦的,“律师说了,这事打官司我赢面不大。这样,咱各退一步。周凯的民宿继续干,地皮算他租的,一年给三家各五千租金。你爸那份我不管,我那份……我让周凯抵装修钱。你看行不?”
“不行。”我说,“租金按市场价,寨子里同等宅基地一年一万二。三家平分,一家四千。另外周凯跟你的收益协议作废,重新签。”
大伯眼珠子瞪圆了:“你——”
“大伯,你听我说完。”我把陈伯那份复印件拍在院坝石桌上,“你要不同意,咱就按遗嘱来。东厢房周凯拆了重盖,地皮还是三家的。周凯每年交租金,但翻修费用三家平摊补给他——十二万,一家四万。你出不出?”
大伯嘴巴张了张。让他往外掏钱,比要他命还难。
“要不这样。”周凯突然开口,“三哥,大伯,我提个折中方案。东厢房我继续用,每年交一万租金,三家分。大伯那八万算借款,我分期还,还完为止。收益协议作废。老宅正房三间,各自确权,谁也别占谁便宜。”
我爸先表态:“我同意。”
大伯沉默了半天,牙缝里挤出一句:“那我那八万……周凯你得打欠条。”
“打就打。”周凯媳妇抢着说,“但大伯你得把东厢房翻修的事写清楚,以后不能反悔说房子是你的。”
大伯一甩袖子走了。律师追上去,俩人站路口吵了半天,最后律师回来传话:“周德贵说行,但要签正式协议,公证处公证。”
我松了半口气。但陈伯晚上打电话来提醒我:“老三,你大伯那人你还不了解?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协议没签之前,别把复印件给任何人。”
我留了个心眼,把复印件锁进了车后备箱夹层。
**第五章 烟盒**
正式签协议那天,大伯又玩了个花活。
他把地点定在村委会。到场的有陈伯(做见证人)、刘老四(组长)、周凯、我、我爸,还有大伯叫来的那个律师。协议改了三稿,租金定的一万,三家平分。周凯跟大伯的八万欠条单独写,两年还清。
眼看要签字了,大伯突然说:“等等。老宅正房三间,我那间东间加厢房公用部分,我要算面积。厢房当年我出钱修过屋顶,得折价。”
陈伯皱眉:“德贵,协议都改三回了,你早干嘛去了?”
“早没想起来。”大伯翘着二郎腿,“厢房屋顶2015年翻的瓦,花了六千。现在得算给我。”
周凯急了:“大伯!那六千您跟我爸说过是您送的人情,怎么又成账了?”
“人情归人情,亲兄弟明算账。”大伯冲律师抬抬下巴,“加上。”
我按住周凯的手:“加。六千,三家平摊,一家两千。签完一次性付清。”
大伯嘴角抽了抽,大概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他本来想激我翻脸,好把水搅浑。我偏不。
签完协议,大伯把笔一搁,从包里摸出那包软中华——就是吃席那天桌上那包,塑料膜还没拆——往桌上一丢:“老三,这包烟归你。那天一桌人没一个动的,就你伸手了。”
“啥意思?”
“没啥意思。”大伯站起来,“你胆大,我认栽。不过老三你记住,这寨子里的事,不是有张纸就能说了算的。”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我拿着那包烟回家,拆开一看,里头夹了张纸条,是手写的:**老宅后墙地基下沉,修房的时候我往底下填了建筑垃圾。你要拆了重盖,自己掏钱清。**
我靠。
周凯凑过来看了一眼,脸白了:“三哥,后墙……我去年在那边挖了个化粪池,没到底。要真是建筑垃圾填的,化粪池会渗漏。上个月就有游客投诉卫生间返味,我还以为是管道问题。”
我连夜找了搞土建的朋友来看。朋友拿探杆往墙根戳了几下,摇头:“底下全是碎砖烂泥,没夯过。这要是下雨,墙能塌。”
“修好得多少?”
“清垃圾重做基础,连工带料,少说五万。”
周凯蹲在地上薅头发:“我哪有五万……”
“你别急。”我把他拉起来,“大伯填的垃圾,他出钱清。协议上加一条:翻修地基费用由当初填垃圾的人承担。他不认,咱就上法院。”
大伯当然不认。他说那垃圾是当年寨子里修路剩下的,他“顺手”填的,谁看见是他填的了?
陈伯又出场了。他翻出2016年村委会会议记录,上面白纸黑字:周德贵提议将修路建筑废料用于老宅后墙加固,经村委同意。陈伯当年还批了条子:**同意用于集体地段,个人宅基地不在此列,由周德贵自行处理。**
大伯看完记录,脸绿了。
“德贵,”陈伯慢悠悠说,“你自己写的申请自己签的字,赖不掉的。”
**第六章 散伙饭**
地基的事扯了半个月。
最后大伯认了五万,但死活不给现金。他的方案是:从他该得的租金里扣,一年四千,扣十二年半。周凯不干:“十二年半?我民宿能开那么久?万一拆迁呢?”
大伯拍桌子:“爱要不要!”
我出了个主意:“周凯,你每年租金里扣大伯那份四千,再让他单独掏一千,五年给齐。剩下的三万,你帮他养老——他以后头疼脑热你跑腿,折算工钱。”
周凯想了想:“行吧。反正他是我大伯,我不跑腿谁跑。”
大伯不情不愿签了补充协议。签完字他瞪我一眼:“老三,你比你爸难缠多了。”
“大伯,你比我爷爷难伺候多了。”我笑着递烟,他愣了一下,接过去自己点上了。
这事了结那天,周凯非请我吃散伙饭——他说散伙,意思是以后不跟大伯合伙了。地点就在他民宿院子里,他媳妇炒了六个菜,我爸我妈、陈伯、刘老四都来了。周凯把大伯也请了,大伯磨蹭到开饭才来,拎了瓶茅台。
“最后一顿合伙饭。”大伯给自己倒满,“周凯,你那民宿好好干。欠我的八万不着急还,但账得记着。”
周凯端酒杯:“大伯,您放心。以后您老了,我管。”
大伯手一抖,酒洒了半杯。他扭头抹了把脸,转回来骂:“少说漂亮话,先把你那化粪池修好!”
一桌人全笑了。
我掏出那包软中华,拆了给桌上男人们散了一圈。大伯接过去看了看:“这包你留了三个月?”
“没舍得抽。”
“出息。”大伯点着烟,突然压低声音,“老三,你那个装修公司在贵阳接不接家装?”
“接啊。”
“我有个老伙计儿子结婚要装修,一百二十平。你给便宜点。”
我差点呛着。这老头,服软都服得这么拐弯抹角。
**第七章 三年后**
民宿修好地基重新营业,生意比之前还好。周凯媳妇生了闺女,取名叫周念祖。我爸隔三差五去民宿院子跟游客下象棋,顺便帮周凯看店。大伯偶尔也来,拎着茶杯坐秋千上晃悠,跟游客吹牛说这民宿是他看着盖起来的。
我在贵阳接了两个盘,装修公司扩成了小工作室。日子正往好了走,去年冬天法院来了传票。
告我的人是周凯。
诉状上写:周建平利用保管遗嘱复印件的便利,误导村委会出具不实证明,侵占集体土地权益,要求撤销2021年签订的宅基地协议,重新分割老宅房产。
我拿着传票去找周凯。他蹲在民宿前台擦桌子,看见我来,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摔。
“三哥,我也不想告你。大伯说那份协议不算数,要重新分。他说他找律师问了,宅基地确权必须所有继承人现场签字,当年签协议我媳妇没签字,我媳妇是共有人。程序有瑕疵。”
“你媳妇没签字是因为你替她签的委托书。”
“委托书是手写的,没公证。”
我脑子嗡一声。当初签协议,周凯媳妇怀着孕不方便出门,周凯替她签了名,手写了个委托书。陈伯说问题不大,农村这种情况多了去了。
大伯抓住这个漏洞,撺掇周凯起诉。条件是大伯帮周凯还那八万欠款。
“你信大伯?”我问周凯。
周凯不看我眼睛:“三哥,大伯说……老宅要是重新分,东厢房归他,他给我二十万买断。我算了一下,比我干民宿强。”
“你把民宿干黄了他给你二十万有啥用?你媳妇刚生完孩子,民宿一个月净挣八千,你脑子进水了?”
周凯不吭声。
我回家翻出那包烟盒。当初大伯塞烟盒里的纸条我留着,后来又添了几样东西:陈伯给的村委会会议记录复印件、爷爷遗嘱备案底子、周凯签的委托书原件、大伯跟周凯的收益协议作废声明。
我把这些东西拍给律师看。律师笑了:“你大伯这诉状写得狗屁不通。第一,周凯媳妇追认委托书就行,补个公证的事。第二,大伯自己签过放弃部分权益的协议,现在反悔得证明协议无效。第三,他撺掇周凯起诉,自己躲后头,这叫恶意串通。”
“能赢不?”
“赢面大。但建议调解。亲戚官司打到底,赢了也是输。”
**第八章 开庭前夜**
调解安排在开庭前三天。
地点还是村委会,陈伯坐主位,刘老四打下手,镇司法所来了个调解员。大伯、周凯和他媳妇、我、我爸,挤了满满一屋子。
调解员先问周凯:“你起诉的真实诉求是什么?”
周凯吭哧半天:“我……我想让大伯把民宿东厢房确给我。他答应给我二十万,但我后来算算,民宿一年挣十万,我干嘛要二十万?”
大伯拍桌子:“你反悔?”
“我媳妇不让我签字。”周凯缩脖子,“她说不划算。”
周凯媳妇抱着孩子站起来:“大伯,您那二十万空口无凭。民宿现在值四十万,您买得起吗?”
调解员打圆场:“都别吵。周德贵,你先说你的想法。”
大伯清清嗓子:“老宅当年确权在我名下,村里认的。后来签那协议,是老三逼我的。我要重新分。东厢房归我,正房三间我要东间,西间给周凯他爸那屋折给周凯。老三跟他爸分南间和厢房。”
“大伯,”我把那包烟盒拿出来,抽出一张张纸摆桌上,“2018年你填建筑垃圾进老宅后墙地基,村委会有记录是你签的字。2021年签协议你自愿放弃东厢房使用权换租金抵扣。2022年补充协议你亲手签的。你说我逼你,哪份协议上没你签字?”
大伯梗着脖子:“签字能说明啥?你拿遗嘱复印件吓唬我。”
“遗嘱复印件村委会盖过章,陈伯作证。原件你拿走了对吧?”
大伯眼神闪了一下:“我没拿。”
“你拿了也没事。复印件加村委会备案,法律上够用了。”我把陈伯的证明推过去,“陈伯,您说句话。”
陈伯敲敲烟灰缸:“德贵,当年你爷爷来备案是我经手的。他特意交代,怕的就是兄弟争产。复印件我这儿存了二十多年,村委会公章清清楚楚。你赖不掉。”
大伯不说话了。
调解员问周凯:“你还告不告了?”
周凯看看大伯,又看看他媳妇。他媳妇掐他胳膊,周凯龇牙:“不告了不告了!我撤诉!”
大伯站起来就要走。调解员喊住他:“周德贵,你既然来了,表个态。撤诉之后协议还执行不?”
大伯憋了半天:“执行。”
“补充协议地基那五万呢?”
“给。按协议扣。”
调解员让书记员打调解书,双方签字。大伯签完字把笔一摔,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老三,你行。你爷爷那套你学全了。”
“大伯,”我追出去,“烟盒里那张纸条,您当初写的是‘谁签放弃协议单独找我’。我没签,我也没单独找您。我就想问问——您当初真打算给签字的人十万?”
大伯愣了愣,突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你个憨包。我写十万,哪个憨包信?我兜里总共揣了三千。谁签我骂谁贪心。”
我目瞪口呆。
“那你为啥放那纸条?”
“试试谁心黑。”大伯拍拍我肩膀,“一桌八个,七个没动烟。你伸手了,我以为你贪钱。结果你拿烟没签字,回头来找我掰扯道理。你这小子……跟你爸一样轴,但比你爸多个心眼。”
他背着手走了,走两步又回头:“回头那个装修的活儿,你给打几折?”
“八折。”
“七折!我是你大伯!”
“七五折,不能再少了。”
“成交。”
**尾声**
上个月民宿重新挂牌,周凯把“岩脚小院”改成了“三家小院”。门口挂块木牌,刻了三行字:
**周德贵 周德富 周德全 老宅旧址**
**东厢民宿 正房自住**
**兄弟同心 租金均分**
我爸现在每天去民宿帮忙浇花,大伯隔三差五来蹭饭。俩老头还吵,吵完一起蹲门口抽烟。周凯闺女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给俩爷爷递烟——假的,玩具烟。
那包软中华我一直没抽完。烟盒里换了一张新纸条,是我写的:**老宅事,到此为止。往后谁再翻旧账,罚他给全家做饭一个月。**
底下仨签名:周德贵、周德富、周建平。
周凯没签。他说他是晚辈,不掺和。转头把他闺女名字也写上了——周念祖,五岁,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当手印。
陈伯看见那张纸条,抽着旱烟乐:“这比村委会调解书好使。”
**第九章 装修风波**
大伯那个“老伙计的儿子”叫孙老五,在县城开羊肉粉馆,攒了半辈子钱给儿子孙小军买了套一百二十平的婚房。装修这事大伯拍胸脯揽下来,转头把图纸往我桌上一拍:“七五折,你说的。”
我看了图纸差点没背过气。孙小军自己画的设计,客厅和阳台之间的承重墙标注了“砸掉,通铺大砖”。厨房烟道要改位置,卫生间要把主排污管挪两米。
“大伯,这墙不能砸。整栋楼的阳台配重都靠它。”我拿红笔在图纸上画叉,“烟道改位置整单元都得跟着改,物业不可能批。排污管挪两米,楼下邻居吊顶就得拆。”
大伯把图纸卷起来敲我脑袋:“人家请你装修你挑三拣四?孙老五跟我三十年交情,你给我想办法。”
“办法就是改设计。”我重新出了套方案,承重墙保留,改成玻璃推拉门视觉上打通。烟道不动,厨房做集成灶。排污管保持原位,卫生间干湿分离优化动线。材料清单列了三档,让孙小军自己挑。
孙小军看完方案挺满意,当场签了合同。大伯在旁边嘀咕:“这不还是砸了两面隔墙吗?”
“隔墙不是承重墙,砸了没事。”
“你早说啊,害我白操心。”
开工那天,大伯天天往工地跑。工人铺地砖他蹲旁边看水平仪,水电开槽他拿卷尺量深度,木工打柜子他伸手摸封边。第三天给我打电话:“老三,你派来的瓦工不行,砖缝对不齐。”
我开车过去一看,砖缝确实有偏差。瓦工老赵蹲地上抽烟,见我来了诉苦:“周老板,你大伯从早上六点盯到现在,我手抖。”
大伯理直气壮:“我盯得紧他才不敢糊弄。”
“大伯,您要是闲得慌,去帮孙小军挑挑灯具。工地上的事交给我。”
“灯具我挑完了,昨天下单的。”大伯掏出手机给我看购物记录——全屋灯具三千八,还包安装。“我跟商家砍了四十分钟价。”
孙小军后来跟我说,大伯为了省两百块运费,自己骑三轮车把浴室柜从物流点拉回来,路上颠掉一个抽屉面板,又骑回去找。商家看他七十岁老头满头大汗,给他补了块新的。
装修完孙小军请吃饭。大伯坐主位,端着酒杯等夸。孙老五敬酒:“德贵哥,你这监理当得比专业公司还细。”
大伯嘴咧到耳根:“那可不。我侄儿干的活,我能不盯着?”
我低头吃菜没吭声。当初他为老宅的事骂我“比你爸难缠”,现在倒成了“我侄儿”。老头变脸比翻书快。
饭吃到一半,周凯打电话来,声音发虚:“三哥,大伯是不是在你那儿?”
“在。咋了?”
“你让他接电话……算了,还是你回来一趟吧。民宿出事了。”
**第十章 化粪池疑云**
我连夜赶回岩脚寨。周凯蹲在民宿院子里,面前摆着两瓶啤酒,一瓶已经空了。
“三哥,化粪池真漏了。”
上个月暴雨,后墙根渗水,把隔壁张老三家菜地淹了一小块。张老三找周凯要说法,周凯以为是他家化粪池的问题,请人抽干了一看——化粪池好好的,渗水是从老宅后墙地基里冒出来的。
“大伯当年填的建筑垃圾没清干净。”周凯薅头发,“我修地基的时候只挖了化粪池旁边那一截,后墙根底下还有。雨水泡透了垃圾层,顺着墙缝往外渗。”
“修地基花了五万,你没把后墙根全挖开?”
“大伯说后墙根不用动,他当年填的时候夯过。”周凯咬牙,“我信了他的鬼话。”
第二天我去找大伯。他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听我说完,水瓢往地上一摔:“周凯自己修化粪池挖断了地基排水沟,关我屁事!”
“大伯,当初补充协议写得清楚,你填的垃圾你负责清。五万块从租金里扣,但没说只清化粪池那一截。”
“那你让他把后墙根挖开看!要真是我填的垃圾没清干净,我出钱!”
这话说得硬气。我请了县里质检站的老同学来勘测,沿后墙根挖了三个探坑,两个坑底下半米全是碎砖烂泥,夯都没夯过。
大伯看完探坑脸绿了,蹲在坑边上抽烟,半天憋出一句:“我当年就填了化粪池旁边那一溜……后墙根底下是修路施工队倒的,我说别倒那儿,他们不听。”
“施工队倒的,你签的接收单。”我拿出村委会记录,“2016年9月12号,周德贵签收建筑废料四车,用于老宅后墙加固。四车全倒后墙根底下了,化粪池旁边那溜反而是你后来补的。”
大伯把烟头摁灭在坑沿上:“行,我掏。但这次你别找周凯来扣租金,我直接给现金。清垃圾花多少算多少。”
“大概两万。”
“两万就两万。”大伯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你去找人施工,我明天把钱打你卡上。”
我愣住了。大伯居然没讨价还价?
老头走了两步回头:“老三,你跟孙小军那个装修,挣了多少?”
“刨去材料人工,落了一万二。”
“一万二你给孙老五报的七五折?”
“嗯。”
大伯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红包扔给我:“孙老五昨天塞给我的介绍费,两千。你拿着。我介绍活儿不白介绍,但不能赚自家侄儿的差价。”
红包我没拆,揣兜里。第二天大伯真打了两万过来,备注写的是“地基清理费”。周凯请人挖了四天,清出六拖拉机建筑垃圾。后墙根重新夯了三合土,铺了碎石盲沟,做了防水层。
张老三菜地那边也赔了八百块青苗费。大伯主动掏的。
周凯乐得合不拢嘴:“大伯这回怎么这么痛快?”
“他理亏。”我咬着烟笑,“而且他最近跟孙老五合伙倒腾辣椒生意,怕我在孙小军装修上给他使绊子。”
周凯恍然大悟:“我说呢!他昨儿还问我民宿要不要添两张床,他认识人批发价。”
**第十一章 辣椒生意**
大伯的辣椒生意干了仨月就黄了。
孙老五负责收货,大伯负责找销路。俩人往贵阳批发市场跑了两趟,签了个供货协议,回来就雇人收购寨子里的辣椒。结果第一车货拉到贵阳,对方验货说干度不够,扣了三千块。第二车遇上连续阴雨,辣椒发霉,全砸手里了。
大伯急得嘴上起泡。周凯悄悄跟我说:“大伯把养老钱投进去四万,赔了三万二。”
“孙老五呢?”
“孙老五只赔了五千,他出钱少。大伯是大头。”
我正琢磨要不要搭把手,大伯自己找上门了。拎了两瓶酒,坐我院坝里闷头喝了三杯才开口。
“老三,你在贵阳人脉广,帮大伯问问谁要干辣椒。库里还剩八百斤,品相一般,但没坏,做辣椒面辣椒油都行。”
“多少钱一斤拿的?”
“八块。我卖十块就保本。”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给开火锅店的老同学打了个电话。对方要六百斤,出价九块。我跟大伯说:“九块,亏不了太多。”
大伯掰手指头算:“九块卖六百斤,剩两百斤我零卖……差不多能回来七千。”
“您投了四万,才回来七千?”
大伯苦笑:“那三万二就算交学费。我七十了还折腾个啥劲。”
我看他蔫头耷脑的,想起抽屉里那个红包。回屋拿出来放桌上:“孙老五那两千介绍费,您拿着。算我帮您卖的。”
大伯瞪眼:“你骂我?我差这两千?”
“您不差,我差。”我给他倒酒,“这两千当我入股您下次生意。您要是再倒腾辣椒,提前跟我说,我帮您找靠谱买家。”
大伯端着酒杯想了半天:“你爸老说我钻钱眼。其实我就是闲不住。你爷爷在的时候老宅多热闹,三家人进进出出。现在周凯搞民宿,你爸天天去下棋,就我没事干。”
“您来我公司监工呗。”我半开玩笑,“孙小军那活儿您监得挺好。”
大伯当真了:“管饭不?”
“管。一天三顿,烟自己买。”
“成。我下周一去贵阳。”
**第十二章 各怀心事**
大伯真来我公司“上班”了。
头三天他把我仓库清点了一遍,翻出三箱过期瓷砖胶,一捆生锈的膨胀螺丝,还有半扇被老鼠啃了的木工板。他拿本子记下来,敲着我办公桌:“老三,你管仓库的是哪个?这要都用到工地上,出事你赔不起。”
“没专门管仓库的,谁用谁拿。”
“胡闹。”大伯把本子拍桌上,“我帮你管。一个月给我两千,管吃管住。”
“一千五。”
“一千八,不能再少了。”
“一千八就一千八。仓库钥匙给你,丢了扣工资。”
大伯搬进公司后面的小隔间,每天六点起床,先把仓库收拾一遍,再去材料市场比价。他砍价比我狠,同一款乳胶漆能比市场价便宜百分之十。工人背后叫他“周扒皮”,他听见了也不恼,回头跟我说:“扒皮咋了?扒的是材料商的皮,又没扒工人的。”
干满一个月,大伯把工资塞回给我:“一千八你留着,给工人买水喝。我住你这儿吃你的,要钱干啥。”
“那你图啥?”
“图个热闹。”大伯坐在仓库门口的马扎上,看工人进出搬货,“比在寨子里蹲着强。”
我爸听说大伯在贵阳给我“打工”,专门打电话来问:“你大伯是不是又琢磨你钱呢?”
“没有。他倒贴。”
“你可留个心眼。他那人……”
“爸,您少说两句。大伯现在天天帮我对账,上个月帮我省了四千多材料费。”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半天:“那你请他吃顿好的。他爱吃羊肉,你带他去吃羊肉粉。”
第二天我请大伯吃羊肉粉,他加了两次粉,喝了两碗汤,吃完抹嘴说:“这粉不如孙老五家做的。回头你去县城,我让孙老五给你免单。”
然后他压低声音:“老三,周凯那个民宿,明年想扩两间房。他没钱,让我问问你能入股不。”
“他让你问的?”
“我自己琢磨的。”大伯筷子戳碗底,“我投两万,你投三万,他出地方出人工。挣了按股分,赔了算我的。”
“赔了算您的,挣了我分钱?您吃亏啊。”
“吃啥亏。”大伯站起来结账,“我就周凯这么一个侄子。他爹走得早,我不帮他谁帮?但这话你别跟他说,说了他又该跟我贫。”
**第十三章 扩建**
周凯听说大伯要投两万,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大伯你别是被人骗了吧?上回辣椒赔了三万二,这回又要投民宿?”
大伯拿烟盒砸他:“上回是上回。这回你三哥当股东,我放心。”
周凯转头看我。我点头:“我投三万,占两成。大伯两万,占一成半。剩下的你两口子占六成半。扩两间客房带独立卫浴,预算六万,我出装修人工,材料走我公司渠道。”
周凯媳妇拿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六万够?家具家电呢?”
“软装你出,预算一万五。再算上杂项,总盘子八万左右。”
“行。”周凯拍板,“但得签合同。上回跟大伯签那个收益协议把我坑惨了,这回白纸黑字写清楚,谁也别耍赖。”
大伯脸一红:“你小子翻旧账是吧?”
“不翻。就提醒您一句,这回别往地基里填垃圾了。”
大伯追着周凯满院子跑,周凯媳妇抱着孩子笑得直不起腰。
扩建开工那天,寨子里来了不少人看热闹。张老三蹲在院墙外头抽烟,问周凯:“你这民宿越搞越大,以后我菜地再被淹,找谁赔?”
“找大伯。”周凯往工地一指,“他这回是股东,赔钱跑不了他。”
张老三扭头喊大伯:“德贵哥!周凯说以后淹菜地找你!”
大伯从挖机旁边探出头:“淹一回我赔一回,但你要是故意挖沟引水,别怪我翻脸!”
众人都笑。
我站边上看着,突然想起三年前吃席那天,也是这么多人围在一起。那会儿一个个绷着脸,烟没人动,话没人说,散席就等着看谁先撕破脸。现在倒好,挖地基的、拌水泥的、端茶递水的,全是当初那桌人。
**第十四章 陈伯的账本**
民宿扩建完,陈伯拎着账本来找我。
老头七十多了,走路拄拐棍,记账一丝不苟。本子上密密麻麻写:周德贵投两万,到账;周建平投三万,到账;周凯出宅基地折价一万,人工费折八千……底下歪歪扭扭签了仨名字。
“老三,你大伯那两万,是他卖辣椒剩的钱加养老本凑的。你二婶知道不?”
我愣了:“二婶知道吧?大伯没跟我说。”
“你二婶昨儿来找我,说周凯扩建民宿她一分没出,怕以后分钱没她的份。”陈伯把账本合上,“你二婶这人你知道,爱占小便宜,但胆子小。她不是想搅和,就是怕吃亏。”
“她跟周凯说去啊。”
“她不敢。周凯媳妇脾气冲,二婶怕挨怼。”陈伯看我一眼,“你是股东,你给拿个主意。”
我想了想:“让二婶也入一股。她出五千,占半成。从周凯的股份里划,周凯少拿半成,二婶以后每年分民宿利润半成。”
陈伯点头:“这法子行。但五千块你二婶拿得出,周凯媳妇能同意?”
“我去说。”
周凯媳妇听说二婶要入股,第一反应是撇嘴:“她出五千就占半成?我们两口子起早贪黑才六成。”
“你算算账。”我拿计算器摁给她看,“扩建后四间客房满房率六成,一年毛利十二万。半成就是六千。二婶出五千,第二年回本。她占半成不亏你的,是从周凯那份里划。”
“那也不行。她去年还跟大伯嘀咕说民宿挣的钱该多分她家,因为厢房是她的。”
“二婶原话是‘周凯他爸那间正房也有我一半’。她说的正房,不是厢房。”
周凯媳妇不吭声了。
周凯凑过来打圆场:“给她半成。但要签协议:二婶以后不准干涉民宿经营,不准带亲戚免费住,不准跟大伯合伙跟咱唱反调。”
“你妈能答应?”
“我去说。”周凯拍胸脯,“我妈听我的。”
二婶第二天就来了,带着五千现金,还拎了只老母鸡。签完协议她拉着周凯媳妇的手:“媳妇啊,妈以前糊涂,老觉得你霸着民宿。现在想明白了,你俩把民宿干好,妈跟着沾光就行。”
周凯媳妇被老太太一句“媳妇”叫得眼眶发酸,把老母鸡塞回二婶手里:“妈您拿回去炖汤。民宿厨房有冰柜,想吃啥自己拿。”
**第十五章 风雨夜**
入冬第一场暴雨,半夜两点周凯打电话来,声音劈了:“三哥,后墙又渗水了!这回比上次厉害,客房地板全泡了!”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给大伯打电话。大伯已经知道了——他就在民宿现场。
“老三,你带两卷防水卷材过来。周凯去镇上买水泵了,寨子里停水停电,得先把积水抽出去。”
我开车往岩脚寨赶,路上雨刮器开到最快都看不清路。到民宿一看,后墙根咕嘟咕嘟冒水,四间客房三间进了水,木地板泡得翘起来。大伯光着膀子穿雨衣,拿铁锹在墙根挖排水沟,浑身泥浆。
“上次清垃圾没清彻底!”大伯冲我喊,“底下还有一层碎砖,探坑只挖了三个,中间那段漏了!”
“先排水!墙的事天亮再说!”
我和大伯轮班挖沟,周凯从镇上借了两台水泵抽水。天亮雨停,积水抽完,后墙根底下又清出两车碎砖烂泥。
周凯蹲在地上哭:“三哥,地板全废了,重铺得两万。”
大伯抹了把脸上的泥:“我掏。”
“大伯你别掏了。”周凯抬头,“您辣椒赔三万二,入股两万,这回又掏两万。您养老本还剩多少?”
大伯不说话了。
我坐泥地里算账。民宿扩建造价八万,我出了三万,大伯两万,周凯两口子凑了三万。大伯那两万是从养老本里挤的。这回再掏两万,他真见底了。
“这样。”我站起来,“地板我出。我公司剩一批库存强化地板,铺客房够用。但周凯你得把后墙根全挖开重做,这回我亲自盯着,挖到底。”
“钱呢?”
“钱先欠着。挖开清垃圾的工费我垫,你分三年还我。大伯你那两万不用掏了,但得把当初填垃圾的经手人找出来。施工队倒的垃圾,凭啥咱自己兜底?”
大伯想了半天:“2016年那个施工队是县交通局修的寨子公路,包工头姓马,外号马大哈。现在不知道还干不干。”
陈伯拄拐棍来了,站在泥地里翻他的宝贝档案袋:“2016年修路工程验收单我还留着。施工队倒建筑废料进农户宅基地,属于违规倾倒,县里交通局有备案。你要找马大哈,我这儿有他当年留的手机号。”
周凯拨过去,停机。陈伯又翻出个座机号,是他当年记的马大哈老家地址——邻县一个叫麻尾的镇子。
“我去找。”大伯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我跟他打过交道,他认得我。”
**第十六章 马大哈**
大伯去麻尾镇找了两天,真把马大哈堵着了。
老头六十多,早不干工程了,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听大伯说明来意,马大哈一开始装傻:“那么多年前的事谁记得?倒废料都是跟村里打好招呼的。”
大伯把陈伯那份验收单复印件拍柜台上:“打招呼?2016年9月12号倒的,9月15号才补的村委接收单。你倒完了才补手续,这叫哪门子打招呼?”
马大哈摸烟点上,眯着眼看大伯:“老周,你七十了吧?还为这点破事跑几十公里?”
“我侄儿民宿地板泡了,两万块。你说破事?”
马大哈弹弹烟灰:“当年废料是你们寨子要的。周德贵你自己说的‘倒老宅后头,那儿地势低正好垫一垫’。现在漏水了找我?”
大伯噎了一下。他当年确实这么说过。
“我让你垫,没让你偷工减料。”大伯拍桌子,“四车料你给我倒了两车,剩下两车你拉哪儿去了?”
马大哈手一抖,烟灰掉柜台上。大伯眼睛尖:“你私卖了?一车建筑废料卖不了几个钱,你犯得着?”
“老周你小点声。”马大哈探头看看门外,“剩下两车我拉去修鱼塘了。那年养鱼挣钱,我贪了个便宜。”
“那两车料钱呢?”
马大哈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数了三千块:“当年废料不值钱,一车顶多卖一千五。我给你三千,两清。”
大伯接过钱揣兜里:“还有我侄儿地板钱呢?”
“你侄儿地板关我啥事?”
“你倒的垃圾没清干净,渗水泡的!”
马大哈瞪眼:“老周你讹我?”
大伯从包里掏出我打印的探坑照片、质检报告、清理垃圾的收据:“讹你?证据在这儿。你要不认,我回去找交通局。你当年工程验收怎么过的,自己心里有数。”
马大哈憋了半天,又数了五千:“一万封顶。再多你告我去。”
大伯揣着八千块回寨子,往周凯面前一拍:“地板钱。剩六千你三哥垫的,你慢慢还。”
周凯拿着八千块哭笑不得:“大伯您真行,跟马大哈讹了八千?”
“讹?这叫讲道理。”大伯坐下来喝茶,“他自己私卖两车料,我要是真捅到交通局,他鱼塘都得填回去。”
周凯媳妇赶紧切了盘腊肉炒饭端上来:“大伯您吃。以后您说啥就是啥,我再也不说您贪心了。”
大伯拿筷子敲碗边:“少拍马屁。明年民宿利润,我那半成你按时打,别学你妈拖拖拉拉。”
二婶在旁边听见了,撇嘴:“我啥时候拖了?”
“你上回说年底分红晚点给,要等卖猪。”
“猪卖了才有钱嘛!”
周凯媳妇赶紧打圆场:“妈,大伯,你俩消停会儿。三哥还欠着地板钱呢,先算账。”
**第十七章 地板账**
地板账我算得清楚。库存强化地板八十平,成本价一平四十,三千二。辅料人工一千五。总共四千七。周凯还了六千,多出来一千三我退给他,他死活不要。
“三哥你拿着,当误工费。”周凯搓手,“往后民宿再有活儿,你直接派人来。材料你出,人工我出。”
“那不行。亲兄弟明算账,材料人工分开算。”
“那你给我报个长期价,比市场价低一成,我民宿所有维修都找你。”
我想了想:“低一成可以。但你得签个排他协议,民宿维修只能用我公司的人。”
“没问题。”
大伯在旁边敲烟灰:“你俩这算不算搞垄断?”
“算。”我跟周凯异口同声。
大伯乐了:“那我得抽成。”
“你抽啥成?”周凯瞪他。
“我抽个媒人钱。当初要不是我办寿席散烟,你俩能凑一块搞这些?”
我跟周凯对视一眼,无语。
地板重铺完,民宿重新开业那天,寨子里摆了五桌。这回没人往桌上放烟盒了,大伯直接拎着条烟挨个发:“抽,今天管够。”
张老三接过烟别耳朵上:“德贵哥,上回吃席你放那烟可是烫手山芋,今天咋这么大方?”
“上回是上回。这回我侄儿民宿开业,高兴。”
周凯端着酒杯挨桌敬酒,敬到大伯跟前:“大伯,这杯敬您。没有您散那包烟,我这民宿早塌了。”
大伯干了杯中酒:“塌了再修。你三哥会装修。”
满桌人笑。我坐我爸旁边剥花生,我爸闷头喝了半杯酒,突然冒了一句:“你大伯最近咋样?”
“挺好。仓库管得井井有条,还帮我谈了两家供应商。”
“他真不要工资?”
“不要。我每月给他两千,他转头买烟买酒请工人吃饭。”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你爷爷走的时候,你大伯哭得最凶。他跟爷爷犟了一辈子,最后那半年天天端屎端尿。”
“爸,您跟我说这个干啥?”
“没啥。”我爸把酒杯搁下,“就是想起来跟你说一句。你大伯那人,嘴坏心不坏。老宅的事过去了,你往后多担待。”
我点头。我爸难得说软话,再应一句就显得肉麻了。
**第十八章 二婶的心思**
二婶入股民宿之后,老实了不到俩月。
开春周凯媳妇查账,发现二婶自作主张把二楼一间客房钥匙配了五把,分给了她娘家侄女、外甥女、干闺女各一把,说“亲戚来了随便住”。
周凯媳妇炸了:“妈!民宿是做生意的地方,亲戚来了按员工价打折可以,白住不行!”
“就住一晚两晚的,你咋这么抠?”
“一晚两百,五把钥匙一个月住十晚,两千块没了。您半成股份一年才分六千。”
二婶梗着脖子:“我侄女住我股权对应的房间不行?”
周凯媳妇气笑了:“股权对应的是利润,不是房间。您再这样我把钥匙全换了。”
二婶来找我告状。我正跟大伯对仓库账,二婶一进门就抹眼泪:“老三你评评理,我出钱入的股,连把钥匙都做不了主?”
大伯把账本一合:“你出五千块要当老板?我出两万还没说话呢。”
“你闭嘴。”二婶怼他,“你当初还怂恿周凯告老三呢,你比我好哪儿去?”
大伯脸挂不住了:“我那是……那是考验老三。”
“考你个鬼。”
我赶紧打圆场:“二婶,这样。亲戚来了可以住,但得提前跟周凯媳妇说,按五折算。一年不超过十晚。超过十晚按八折算。您看行不?”
二婶拿纸巾擤鼻子:“五折就五折。但我侄女下个月结婚,能不能免费住两晚?”
“一晚。”大伯插嘴,“另一晚五折。”
“周德贵你咋这么抠!”
“你大方你掏钱补差价。”
二婶瞪他半天,从兜里摸出两百块拍桌上:“我补!我亲侄女,我掏钱行了吧!”
周凯媳妇后来跟我说,二婶那两百块她没收,给二婶侄女免了单。二婶知道后,拎了只老母鸡到民宿厨房,跟周凯媳妇一起炖了锅鸡汤,婆媳俩坐院子里边喝边唠了一下午。
大伯听说这事,撇嘴:“你二婶那人,吃软不吃硬。你跟她好好说,她比谁都通情达理。”
“您当初咋不跟她好好说?”
“我跟她好好说?她听吗?她一开口就骂我周扒皮。”
**第十九章 念祖上学**
周凯闺女周念祖五岁半,该上幼儿园了。
寨子里没幼儿园,最近的在镇上,开车二十分钟。周凯媳妇想送孩子去县城私立,一学期六千。二婶嫌贵:“镇上幼儿园一学期才两千,教得也不差。”
周凯媳妇不乐意:“镇上幼儿园一个老师带三十个娃,念祖去了就是放羊。县城双语幼儿园一个班十五个,管午饭管午睡。”
二婶撇嘴:“我打听过了,县城那家就是名字好听,外教是个黑人留学生,啥证没有。”
婆媳俩又杠上了。周凯夹在中间两头传话,传到最后传串了——他跟二婶说“我媳妇嫌镇上幼儿园差”,跟媳妇说“我妈嫌县城贵”,结果二婶觉得媳妇看不起乡下,媳妇觉得二婶舍不得钱。
周凯找我喝酒诉苦。我问他:“念祖自己想去哪儿?”
“她懂啥?”
“你问她。”
周凯回去问了。念祖说想去镇上,因为“镇上幼儿园有滑梯,县城那个没有”。
周凯媳妇不信:“她真这么说?”
“真说了。还说县城幼儿园小朋友都不认识,镇上幼儿园有张老三家的孙女张小花。”
周凯媳妇不吭声了。
大伯听说这事,专门从贵阳跑回寨子,把周凯两口子叫到跟前:“念祖上镇上幼儿园,学费我出。”
周凯媳妇赶紧摆手:“大伯您养老钱自己留着。我们出得起。”
“我出念祖的学费,不是给你们。”大伯从兜里摸出张卡放桌上,“从今年开始,我每年往这张卡里存五千,专给念祖上学用。用到她上大学。不够你们补,多了算她嫁妆。”
周凯两口子面面相觑。
大伯站起来:“我七十多了,钱留着干啥?孙小军那个装修尾款刚结给我,趁我脑子清楚把这事定了。你俩没意见吧?”
周凯媳妇眼眶红了:“大伯,您这……这让我们咋还?”
“还啥还。念祖姓周,我周德贵是周家长子,供侄孙女上学天经地义。”大伯走到门口又回头,“但话说前头,念祖要是不好好学习,我随时把卡停了。”
念祖从门外冲进来抱住大伯大腿:“大爷爷我好好学习!我考一百分!”
大伯弯腰把她抱起来:“考一百分大爷爷给你买新书包。考两个一百买俩。”
“考三个呢?”
“考三个大爷爷把民宿买下来送你。”
周凯急了:“大伯!民宿是我的!”
“你急啥?念祖考三个一百再说。”
**第二十章 又吃席**
去年腊月,孙老五的儿子孙小军办满月酒。孙老五把席面摆在自家羊肉粉馆门口,请了二十桌。
我和大伯去的路上,他问我:“随多少?”
“我随五百。您随意。”
“我随一千。孙老五跟我三十年交情。”
到了地方一看,每张桌上又放了包烟,红彤彤的软中华,跟三年前大伯寿席上一模一样。我条件反射地看了大伯一眼。
大伯乐了:“瞅我干啥?这回没纸条。孙老五专门从贵阳买的烟,一条六百八。”
我伸手把烟拆了,给桌上人散了一圈。对面坐了个面生的中年男人,接过烟点着,凑过来搭话:“兄弟是周建平?搞装修那个?”
“我是。您是?”
“孙小军的表哥,在凯里开酒店。我那儿明年翻新三十间客房,你接不接?”
大伯在旁边猛咳一声。我憋着笑:“接。您留个电话,年后我过去看现场。”
中年男人掏出名片递过来。大伯伸脖子瞄了一眼,等那人走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三十间客房!这活儿你拿下来,得给你大伯抽介绍费。”
“人家自己找上门的,跟您有啥关系?”
“要不是我拉你来吃席,你能认识他?”
“您上回介绍孙小军装修,两千块介绍费我可一分没抽。”
“那这回抽三成。”
“半成。”
“两成。”
“半成,多一分没有。”
“你个憨包,半成三十间客房才几个钱?”
“您要嫌少,我介绍您去他酒店管仓库。一个月两千。”
大伯瞪我半天,自己先笑了:“行行行,半成就半成。我下个月去凯里给你打前站,吃住你报销。”
“成了再说。”
散席回家路上,大伯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走半道他突然站住:“老三,那年我散烟放纸条,你爸跟我吵完回去哭了半宿。你知道不?”
“不知道。我爸没说过。”
“你爸那人,窝囊是真窝囊,但心软。第二天他来找我,说‘哥,那十万我不要了,你把老宅东厢房给周凯就行,别让外人看笑话’。”大伯点了根烟,“我没搭理他。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不是东西。”
“您知道就行。”我陪他站路边抽烟,“以后别骂我爸窝囊了。”
“不骂了。”大伯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你爸现在天天去民宿下棋,游客夸他棋臭,他乐呵呵请人家吃酸汤鱼。窝囊?他那叫有福气。”
**第二十一章 爸的棋摊**
我爸的棋摊真出名了。
起因是有个贵阳游客去民宿住了一宿,跟我爸下了三盘棋。我爸三盘全输,游客发朋友圈说“岩脚寨民宿有个臭棋篓子大爷,人菜瘾大还管饭”。那条朋友圈被人转来转去,第二个月来了七八个老头,专门找我爸下棋。
周凯脑子活,赶紧在民宿院子里支了张石桌,刻了棋盘,旁边立块牌子:**周大爷棋摊,免费下棋,茶水五元管够。**
我爸开始不收茶水钱,周凯偷摸替他收,月底把茶水钱分我爸一半。我爸发现后追着周凯满院子跑:“你拿我的棋摊挣钱!”
“叔!茶水钱您拿着买烟抽,我抽一成当管理费。”
“抽啥管理费?院子是你的还是我的?”
“院子是老宅的,老宅是三家共有的,您占三分之一。”
我爸算不过周凯,转头找我告状。我听完乐了:“爸,周凯给您钱您就要。一个月多少?”
“三四百。”
“那您收着。当棋艺表演费。”
我爸嘟囔了半天,后来拿那钱买了个保温桶,每天烧一桶茶水放棋摊边上,旁边贴张纸:**免费。喝了自己倒。**
周凯不干了:“叔您免费了我咋收钱?”
“你收你的。我烧我的。”
游客搞不清到底免不免费,喝完茶往桶边上搁两块钱。我爸看见了就喊:“放回去!不收钱!”
有的游客听话放回去,有的扔下钱就跑。月底我爸数了数,桶边攒了二百多。他拿这钱买了副新象棋,木头棋子,刻字那种,旧的那副送我儿子了——对,我去年结婚了,媳妇是贵阳人,在幼儿园当老师。生了个儿子,小名就叫“小棋子”。
**第二十二章 小棋子**
小棋子满月那天,我在贵阳办了三桌。大伯、我爸我妈、周凯一家三口、二婶全来了。
大伯头一回见我媳妇,红包给得厚。我媳妇拆开一看,六千六。她吓一跳:“大伯,这太多了。”
“头回见侄媳妇,多啥多。”大伯坐沙发上逗小棋子,“这小子眉眼像老三,鼻子像你。以后别学你爸,死心眼。”
“死心眼咋了?”我端茶过来。
“死心眼好。认准的事不回头。”大伯接过茶喝一口,“但得认对事。认错了赶紧回头,别跟你爸似的,窝囊半辈子才知道争。”
我爸在旁边听见了:“哥你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你现在不窝囊了,棋摊一天挣好几百。”
“那是我儿子教我的。他说该收的钱就收,该争的理就争,不丢人。”
大伯看我一眼:“你教的?”
“没教。我爸自己琢磨的。”
满月酒散场,大伯把我叫到走廊上,从兜里摸出个存折塞我手里:“给小棋子的。三万。”
“大伯,您哪来这么多钱?”
“辣椒赔完剩的、马大哈赔的、民宿分红攒的。”大伯摆摆手,“我七十多了,要钱干啥?念祖有卡,小棋子也得有。你哥俩公平。”
我翻开存折看,开户名是我儿子的大名。我媳妇起的名,叫周正。大伯在存折背面用圆珠笔写了行字:**周正,好好长大。大爷爷留。**
“大伯,您这……”
“别废话。以后我老了动不了,你多带小棋子回寨子看看我就行。”
“那肯定的。”
“还有,你那个凯里酒店的活儿,到底接没接?”
“接了。年后开工。”
“介绍费别忘了。”
“半成,记着呢。”
大伯满意地走了。走到电梯口又回头:“你媳妇人不错。好好过日子,别学我,年轻时候光顾着犟,把身边人得罪光了。”
电梯门关上。我攥着存折站走廊里,突然想起三年前吃席那包烟。当时一桌八个人,七个没动。现在那七个人逢年过节互相走动,谁家有事都搭把手。
那包烟我留着没抽完。烟盒里换过好几次纸条了。最新一张是念祖写的,歪歪扭扭几个字:**大爷爷、三爷爷、三叔、我爸、我妈、三婶、小棋子,全家好。**
底下画了八个小人,手拉手。
**尾声**
上个月我回岩脚寨,周凯非要拉我去老宅后墙根看看。
后墙根底下现在铺了碎石盲沟,上面盖了防腐木格栅,种了一排绣球花。张老三的菜地挨着墙根,今年种了半畦辣椒半畦茄子。周凯跟张老三商量好了,雨季前把排水沟清一遍,两家轮流管。
大伯蹲在墙根底下拔草,看见我来,抬头喊:“老三,你过来看看这绣球,开得比你公司门口那盆好。”
我走过去蹲他旁边:“大伯,您还记得三年前那包烟不?”
“咋不记得。”
“我一直想问,您当初写那纸条,到底想试谁?”
大伯拿草帽扇风:“试你爸。你爸要是签字,我就把老宅让给他,我搬出去。他窝囊一辈子,临老要是贪一回,说明他真缺钱,我让。”
“那我伸手了呢?”
“你伸手我骂你贪心。结果你没签,回头找我掰扯道理。”大伯咧嘴笑,“你比你爸强。你爸有理说不出,你有理讲得清。”
“那周凯呢?”
“周凯我没试。”大伯把拔的草扔筐里,“那憨包不用试。给他个坑他就跳,跳完还帮人数钱。”
周凯从院子里探出头:“大伯你又骂我!”
“夸你实诚!”
“夸我你还喊这么大声!”
“嗓门大显得真诚!”
我蹲墙根底下笑。绣球花开得正好,蓝的紫的粉的,挤挤挨挨一大片。张老三挑着水桶过来浇菜,看见我打招呼:“老三,你公司还招人不?我儿子技校毕业学电工,你给带带?”
“招。让他下周一去贵阳找我。”
大伯站起来拍拍土:“张老三,你儿子去老三那儿干活,工资得谈好。别跟以前似的抹不开面子,干完活不给钱。”
张老三憨笑:“不能不能。老三实在人。”
“实在归实在,账得明。”大伯扭头看我,“听见没?回头你给张老三儿子开工资,走公司账,别私下给现金。”
“知道。”
“还有,他要是学得快你给涨点。张老三菜地被淹那回没多要赔偿,人家厚道。”
张老三嘿嘿笑:“德贵哥,那八百青苗费您给得也痛快。”
“我理亏嘛。”
俩老头蹲墙根底下唠了半天。我站旁边听,全是寨子里鸡零狗碎的事。谁家媳妇生了二胎,谁家老人住院了,谁家猪跑出来拱了菜地。唠着唠着俩人吵起来,一个说赔三百够了,一个说最少五百。吵完各回各家吃饭,下午又凑一块下棋。
我开车回贵阳的路上接到周凯电话:“三哥,大伯说他把存折给小棋子了?三万?”
“嗯。”
“我闺女那个卡他也存了。刚查了,五万。”
“多少?”
“五万。他说念祖上学花得多,多存点。”周凯声音发虚,“三哥,大伯养老本是不是见底了?他最近天天在民宿后头种菜,说是省买菜钱。”
“我知道。下个月开始我给他发工资。仓库管理,一个月三千。”
“他要不收呢?”
“不收不行。我跟他说了,不给小棋子攒够娶媳妇的钱,别想退休。”
周凯乐了:“那他得干到九十。”
“干到九十就干到九十。反正他闲不住。”
挂了电话,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岩脚寨。夕阳照在老宅青瓦上,暖烘烘的。周凯在民宿门口挂灯笼,大伯蹲旁边指挥:“歪了歪了,往左挪半寸!”
灯笼挂正了,红彤彤亮起来。
我把车停路边,翻出那包软中华。还剩最后一根,点上抽了两口。烟盒里那张纸条还在,八个小人手拉手。
我拍了张照片发家庭群,配了句话:**下周末都回寨子吃席。周凯请客。**
周凯秒回:**凭啥我请?**
大伯秒回:**凭你挣得最多。别废话,我出酒,你出菜。**
我爸秒回:**我带棋。**
二婶秒回:**我带鸡。**
念祖语音:**三叔我要吃酸汤鱼!**
小棋子语音:**吃鱼鱼!**
我媳妇发了个红包,备注:**买糖。**
红包秒抢光。抢最快的是大伯,一分钱。
他在群里发语音骂:“微信啥破玩意儿,抢一分钱也值得抢?”
周凯回:“大伯你手速最快你赖谁。”
大伯回:“你等着,下周吃席我坐你旁边,看你敢不敢抢我酒。”
周凯回:“你酒我早藏起来了。”
满群笑声。
我摁灭烟头,发动车子往贵阳开。后视镜里灯笼越来越小,老宅越来越远。但我知道下周还得回来,下下周可能还得回来。吃席这事,在贵州是吃不完的。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