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春天,冰心九十岁,忽然托人从北京送了一封信到台湾,点名要给孙立人,这信写得不绕弯子,开头就说:老孙,你回来看看吧,大陆已经开放探亲了,我们都老了,那年孙立人也90岁,长期被软禁,连自己吃饭都难,回信说自己“终期所愿之得偿”,却只能写写,再见不上,他心里明白,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跟冰心说话。
信源:《冰心全集》第10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1年。
1990年春天,北京初暖,阳光斜照在冰心先生静谧的书房里。那天,她刚过完九十岁生日。屋外有柳絮飞舞,屋内却寂静如水。
她铺好纸,蘸墨提笔,迟迟没有落笔。她的目光穿过书架与窗棂,仿佛望向海峡的彼岸。
“老孙,你回来看看吧。”
这封信,她酝酿了整整一个冬天。
那一刻,她写得很直白,毫不修饰感情,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大陆已经开放探亲,我们都老了。你回来看看吧。”
信封上,她点名让人从北京带到台湾,亲手交到孙立人将军的手中。
是的,孙立人——她的老同学、老朋友。
他们的交情,要追溯到1920年代,那段在美国康奈尔大学的留学生涯。
那时孙立人在康奈尔主修土木工程,后来转去普渡大学攻读军事工程。
而吴文藻,冰心未来的丈夫,在康奈尔研究社会学,三人常在图书馆和学生聚会中见面,讨论中国前途、世界格局、文学艺术与信仰人性。
孙立人沉稳寡言,穿军装时一板一眼,但一谈到中国的前途,便热血激昂。冰心则聪慧温柔,讲起泰戈尔、罗曼·罗兰与《圣经》里的话,总是目光澄澈。
那时的吴文藻与冰心尚未成婚,但他们的友情像书页一样清晰,彼此互相敬重。
她记得一次野外远足,三人走到一片金黄麦田前歇脚,孙立人忽然抬头问:“你们相信中国人能靠自己的路走出去吗?”
吴文藻笑说:“要有你这样的军人,我们就有希望。”
冰心静静地看着他,语调柔和:“我相信中国的年轻人,哪怕是苦难中长大的,也会发出光。”
他们都笑了。
笑声随风飘进了一个年代的青春里,成了各自日后回忆中的亮光。
回国后,孙立人走上军旅之路,先是在云南、缅甸征战抗日,英勇果决,被称为“东方隆美尔”;而冰心则投入文学教育事业,笔耕不辍,以《寄小读者》《繁星·春水》成为一代人的精神抚慰。
但历史的巨轮滚滚向前,将他们推向不同的彼岸。
1955年,孙立人因“谋反案”被蒋介石软禁,长达三十余年。他被幽闭于台中寓所,不再被允许过问军政,不能旅行,连见友人都须层层通报。
堂堂一代名将,竟至于连三餐都依赖看守协助,写信需要审批。
而冰心,在北京度过了坎坷又坚韧的几十年,经历文革的沉寂与新时期的再生。她未曾忘记过孙立人。只是不便、不敢、不易联系。
直到1990年,她九十岁高龄。她心知时光不再等人,于是托人写信,哪怕不能亲自送到,也要越过千山万水,抵达台湾那个孤寂老人手中。
信件被送到台中寓所那日,孙立人也正好九十岁。他戴着老花镜,双手微颤地拆开信封,看着熟悉的笔迹,久久没有出声。
他身边的护士看见他眼角滑下一滴泪。
那一夜,他没有吃饭。
他在昏黄灯下提笔,写下回信,语气依旧坚定,却字字藏着哽咽:
“老同学之念,动于心髓。大陆之开放,诚我终期所愿之得偿……然囿于体力,实难践约。唯盼冰心先生保重,吾虽不至,心常随之。”
他写得很慢,很慢,因为他知道,这也许是此生最后一次与老朋友通信。
后来这封信由中间人带回北京,交到冰心手中。她看完,只说了一句:
“他不回来啦……”
泪水打湿了信纸。
一年后,1991年11月20日,孙立人在台中寓所去世,终年91岁。直到最后,他都没能回到大陆一步。
再一年后,1992年,冰心获邀访问台湾,却始终没有去台中。
她知道,他已不在。
但每次有人提起孙将军,她仍会点头说:“他是我很好的朋友。”
那份情,穿越海峡,横跨世纪,最后凝结成两封书信——一封是问候,一封是诀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