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的玩笑》作者：刘震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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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刘震云，相信很多朋友并不陌生，我们也曾在节目中分享过他的作品，比如《一日三秋》《一句顶一万句》等。刘震云用这些作品构筑出了一个“延津宇宙”，让这座河南小城超越了地理坐标，演变成为一个承载着中国人普遍生存哲学的寓言世界。可以说，读懂了刘震云笔下的延津，我们就能读懂中国人的内在世界。

2026年初，刘震云出版了新的力作《咸的玩笑》。它延续了“写众生”的创作底色，以延津人杜太白为主角，在嬉笑怒骂间照见我们普通人的日常，照见生命的苦涩与回甘。就像他所说的那样：“世上有许多玩笑，注定要流着泪开完。”

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走进延津，走近杜太白，看看人生是如何开出“咸味”的玩笑的。

被霸凌的痛，会延续一生

杜太白出生在离延津县城六十多里的杜家庄。他爸爸叫杜天威，像老天一样威风，这个名字多霸气。在村里杜天威算是个人物，这倒不是说他德高望重，而是说他像鲁迅笔下的阿Q，不是人物，却自认为是个人物，并为这个目标努力了一生。

仔细想来，杜天威还不如阿Q呢。阿Q所在的未庄，好歹还有赵老太爷这样的乡绅；但杜家庄全是底层，人和人之间三六九等的级差也不过5厘米。但就是这5厘米的级差，也大过了杜天威的能力，成了横在他面前的一道天堑。

为了要当个人物，杜天威一直在讨好、巴结村里那些“能人”。但这些所谓的“能人”，又怎么看得上一个卑躬屈膝的“人物”呢？杜太白亲眼看到，几个人正在街上扯闲篇，杜天威也凑上去插嘴凑趣。不知道他哪句话没插对，有人一抬手就是一巴掌，骂道：“这里有你什么事儿？滚滚滚！”

但爱讨好“外人”的人，往往不会讨好家里人；相反他们更需要家里人的讨好；如果他在外边受了欺负，那对家里人就会更凶，会用暴力来维持“家长”地位。杜天威就是这样，既然掌控不了外面的世界，那就掌控家人，在家里当个人物。

杜天威的掌控就是用巴掌说话。儿子做了错事，他打；没做错事，但不保证以前没做错事，所以还是打。杜太白有三个历史错误：五岁前尿过炕；六岁那年玩火，烧了个麦秸垛；八岁那年上山放羊，不小心弄丢了一只羊。所以挨打是肯定的。

尤其是杜天威在外面受了气，需要发泄内心的情绪时，最简单的做法是把儿子拎过来打一顿。用杜天威的话说：“我还不信治不过来你！”久而久之，打人的杜天威习惯了伸巴掌，被打的杜太白也习惯了挨巴掌，两人就都习惯成自然了。

有一次，杜天威让儿子去买猪头肉。杜太白在路上偷吃了几片，结果撕猪头肉时，他不小心撕裂了猪耳朵；为了不让杜天威看出来，他用猪头肉上的油脂，将裂痕糊在了一起。不幸的是，他的这点小心思被杜天威发现了。杜天威连甩了好几个耳光过来，骂道：“偷吃没啥，但你竟然想糊弄老子，你当我是个傻瓜呀？”

因为这个猪耳朵，杜太白之后连遭无妄之灾。有一次家里丢了两毛钱，杜天威硬说是杜太白偷的，拿到镇上买零嘴了。杜天威动用了皮带，杜太白只能屈打成招。但后来杜太白他妈给丈夫洗衣服时，从口袋里翻出那两毛钱。杜天威又急眼了，连抽了杜太白几皮带，训斥道：“没偷说偷，比偷了还气人，让你说瞎话！”

杜天威的火气，有时还显得莫名其妙。杜太白曾和某个同学凑钱买了根冰棍，两个人轮流嘬着吃。杜天威看到后发火打人，理由是那个孩子的父亲是他的仇人。但问题在于，杜天威和这个“仇人”关系向来很好，杜太白哪知道俩人啥时候闹掰的？渐渐的，杜太白听到杜天威说话，或听到他的脚步声，就开始吓得哆嗦。

不过在这样窒息的日子里，杜太白也有过快乐的时光。那是唯一的一次，发生在他十二岁时。那一年是杜天威的本命年，为了冲喜，他决定杀猪过年。这只猪是一只翘嘴的黑猪，眉心有粒红痣。杜太白给它喂食时，它会晃着脑袋对他笑。

为了讨好村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杜天威没等猪被杀，就把猪身上的肉和排骨都许了出去，最后竟然许过了头，这头猪身上的肉和排骨，都不够给外人分了。自然他从没想过，把这头猪都许给外人了，自家人过年吃什么呢？

这头猪还没死呢，就听到杜天威整天唠叨它的身后事，说把哪块肉哪块排骨分给谁谁谁，分光了还不够。这头猪生气了，就在杀猪匠把它摁在案板上，准备拿起刀捅脖子时，它一跃而起，挣脱脚上的绳子，跳下案板，在院子里横冲直撞。

在撞倒了抓捕它的杀猪匠后，这头猪竟然腾空而起，跃过两米高的院墙，向村外跑去。众人以为它要逃跑，忙追了上去。没想到这只猪跑到了村口大槐树下，竟然一头扎进旁边一口机井里，自杀了。怪异的是，井口大小刚好够它掉下去。

众人愣住了，杜天威也愣住了。杜太白看到父亲的计划落了空，在众人面前丢了脸，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声笑惊动了杜天威，让他找到了迁怒的对象。他扬手打了儿子一巴掌：“你还有脸笑？猪跟你爸置气，你是向着你爸，还是向着猪？”

杜太白心里向着猪，但嘴上说：“当然向着爸！”杜天威又喝令他下到井里把猪捞上来。杜太白不敢不从，脱衣服准备往下跳，根本没想这口井有三十米深，自己下去了上不来怎么办。还有，就算能找到猪，井口这么小，怎么把它捞上来。

众人纷纷劝杜天威，淹死一头猪事小，万一淹死了杜太白，事情可就大了。杜天威红着眼睛，啐了杜太白一口说：“回头再跟你算账！”不过时隔多年后，杜太白都没忘记这只勇敢的猪，能用壮烈的一跃超越平凡的“猪生”。

不再是有财，而是太白

杜太白在家里没能得到的父爱，在语文老师焦辅仁那里却得到了。有一次他挨了杜天威一顿打，从家里逃了出来，躲到村外的山岗上，天黑了也不敢回家。焦辅仁刚好从镇上赶集回来，看到他后叹了口气，把他带回了自己家里。

焦辅仁先拿出两个馒头，让杜太白垫补一下，又让他和自家人一起吃晚饭。在开饭前他还拿出一小卷山楂片，自己吃了几片，又往杜太白手心里倒了几片。这是杜太白第一次吃山楂片，他放到嘴巴里，像吃糖一样吸溜起来。

焦辅仁笑了，说：“这不是糖，不用吸溜。慢慢嚼，能开胃。”杜太白照老师教的那样嚼起来，有点酸又有点甜，好吃。吃过饭后，焦辅仁拿出一台留声机，一摇里面就放出了音乐，也是杜太白没听过的。他好奇地问道：“老师，这是什么戏啊？”

焦辅仁告诉杜太白这不是戏，而是音乐，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说的是人生起起伏伏，与命运抗争很不容易。焦辅仁还说贝多芬是个聋子，并鼓励杜太白熬下去：“聋子听不见声，却能写出曲子来。看，他比你挨打更不容易吧？”

当时焦辅仁还没有孩子，杜太白曾想过自己要是能给焦老师作儿子就好了。事实上，他的这个名字就是焦老师给改的。杜太白一开始叫杜有财，同学们望文生义，给他起了个绰号叫“财迷”。杜太白受不了了，便让焦老师帮自己改名字。

焦辅仁问他长大后想做什么，杜太白脱口而出：“写诗！李白就写诗，所以能吃好吃的，喝好酒！”焦辅仁笑着想了片刻，说：“中国最好的诗人是李白和杜甫，李白字太白，你刚好姓杜，就叫杜太白吧。一个名字，把诗仙和诗圣都包里面了！”

从此，杜有财就变成了“杜太白”。但他没把改名的事情告诉家里人；直到半年后，杜天威才从别人嘴里听到儿子改名的事儿。他气得又抽了杜太白几皮带，同时质问道：“到底姓焦的是你爸，还是我是你爸？改名半年了，我才知道，这不是欺负人吗？”

杜太白一言不发，杜天威又气得抽他：“给你叫‘杜有财’，是指望着你早点发财，家里也能跟着沾点光。你改成写诗的‘太白’，写诗能有多大出息？像姓焦的那样做个穷酸书生吗？你知道知恩图报吗？你害了我，也害了自个儿！”

挨这顿打时，杜太白没说一句话，这倒不纯粹是跟杜天威置气，而是他觉得杜天威说得对，自己要改名，本身就隐含着想要背叛杜天威的意思。他被打得满头是包，满脸是血，但“杜太白”这个名字，也就这样叫了下来。

有一次焦辅仁看到杜太白被打得惨不忍睹，忍不住叹息道：“一个人，硬是绑架了一个家。他自己傻，也要把家里人变成傻子！”这句话传到杜天威耳朵里，他气得摔碎了一个瓦盆，骂道：“我在村里全是朋友，就姓焦的一个仇人！”

或许是要躲开这个原生家庭，杜太白拼命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尤其是理科，当时同学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牛顿”。可惜高考时他发起了高烧，没发挥出应有的水准，最后考上了一所师范学校的中文系，毕业后回延津中学当语文老师。

杜天威曾骄傲地对儿子说：“你能从村里走到县城，能走到今天，是不是我的功劳啊？”杜太白点头说是，内心却腹诽道：“如果不是你，我早就考到北京、上海去了，早就去巴黎、纽约、伦敦了！就是因为有你，我才只能围着延津打转！”

杜太白三十多岁时，杜天威死了。临死前，他拿出了五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三百多个人名，说这些都是他的朋友，自己死后办白事时，一定都通知到。最后杜天威又交代，自己唯一的仇人就是焦辅仁，他要来吊唁，不许进门。

杜太白按照那个名单，一一通知了那三百多人，但最后只有四个前来祭奠。其中一个在吊唁后还把杜太白拉到一边，说杜天威生前欠他一笔钱，要杜太白父债子还。至于杜天威说的仇人焦辅仁，人家根本没来，自然也就不用“不许进门”了。

在杜天威的葬礼上，杜太白不仅一滴眼泪没掉，内心还有种出了口恶气的畅快感，甚至想要放挂鞭炮庆贺，这个挥之不去的童年阴影，可算是死了。俗话说养儿像父，幸好杜太白长大后没有变成杜天威，没有变成自己曾万般憎恶的模样。

杜太白回到延津后，因为爱读书，会讲理，成了家乡最有学问的人之一，深得校长的赏识。他还结了婚，有了一双儿女，堪称人生的赢家。但生活会这样放过他吗？很快杜太白就体会到什么叫命运无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