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1年,左宗棠收复新疆后,返程时绕道去趟山西祁县乔家堡,为的就是见一见乔致庸。他一身便服平易近人,不等乔行礼,便抓住乔致庸的手,叫了一声“亮大哥”。
1881年,左宗棠西征收复新疆,班师返京时本该直奔京师,却在路上特意绕道山西祁县乔家堡。随行的幕僚不解,问他为何多走这一遭,他只是笑着说,得见一位故人。
那日左宗棠穿着便服,身边未带大批随从,到了乔家大院,一脚跨入门槛,没等乔致庸行礼,他便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开口一句:“亮大哥。”
堂堂封疆大吏,战功赫赫的西北大将军,竟唤乔致庸为“亮大哥”——一位商人,还是一个连功名都未曾沾身的商人。
他是真心敬重这个人。
在那场刀光血影的西征战事背后,乔致庸用一张张银票、一条条密押、一道道人脉,撑起了左宗棠背后的后勤线。
前线靠火药、靠粮草,靠将士的血;而后方,靠的就是像乔致庸这样“不上战场却能保江山”的人。
左宗棠不是不知情,他深知,乔致庸出的是银子,赌上的却是命脉——票号一旦出事,不光财散,还可能人亡。
乔致庸那年六十有三,满头白发早早斑驳,听得左宗棠一声“亮大哥”,只是轻轻一笑。
他明白这声兄弟之呼,里头藏着感激,也藏着惺惺相惜。
二人坐下,杯盏未暖,左宗棠便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副对联,亲手递出:“损人欲以复天理,蓄道德而能文章。”这副对联后来挂在了乔家大院大门之上,字不算华美,但力透纸背,是左宗棠对乔致庸半生所为的最好注脚。
这一见,像是迟来的重逢,也像是晚清时代两种力量的碰撞——一边是手握兵权、拼命收疆的武将,一边是身穿布衣、四处奔走的商人。
他们不属于同一条路,却在国家生死存亡的十字路口,走进了同一个答案。
乔致庸其实不该是个商人,幼年聪慧,诗书满腹,原本走的是仕途。
十七岁时踌躇满志进太原参加乡试,一心想着金榜题名。
但天不遂人愿,那年兄长突然病逝,乔家的生意顿时陷入混乱。大哥一死,家中顶梁之人轰然倒塌,掌柜要走,伙计散了,债主堵门,眼看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他本可以撒手不管,继续做他的秀才,可他没有。
他披上棉袍,收起诗书,从书房走进账房。
自此那位曾梦见翰林殿前吟诗的少年,变成了把算盘打得飞快的掌柜。
商人出身,却不是寻常的生意人。乔致庸一接手家业,就干了一件别人不敢做的事——废旧制,立新规。
他最早提出“顶身股”制度,把原本松散的雇佣关系变成了利益共同体。
伙计干三年合格就转正,干十年若无过失便给干股,不得买卖,只能分红,越干越多,乔家供养一辈子。
这不是讲情分,是讲机制。
伙计从此不再是“替人打工”,而是把乔家的买卖当成自家买卖在做。
这样的做法在当时堪称离经叛道,别的商家私下骂他“败坏规矩”,可转头又眼睁睁看着自家人跳槽到乔家。乔致庸不在乎。他说:“规矩不是死的,人是活的。”乔家后来能在包头、归绥、呼和浩特一路扩张,不是因为铺面多,而是因为人心稳。
人稳了,生意自然做得起来。他逐步盘活了“复盛公”“复盛全”等老字号,又新设粮店、钱庄、当铺,把一张商业网撒进西北荒原。而这一切的根子,还是他对“人”的看重。
他用人极为大胆,不问出身,不讲门第,只看本事。
阎维藩原本是别家票号的掌柜,被人排挤后走投无路,他听说后派出两队人马,带着八抬大轿等在山路口,一等就是八天。
马公甫原是个跑腿的小伙计,一次汇报业务时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乔致庸听完,没一句多话,当场任命他为复盛公大掌柜。
后人都说“马公甫一步登天”,其实背后不过是识得人才、舍得放权。
他做生意做得大,但也敢冒险。
最惊险的一次,是打通了战乱中的茶路。南方太平军、北方捻军连年征战,茶叶无法北运,茶农哀鸿遍野。
他不顾劝阻,从祁县出发,穿越战火地带,把茶叶一路运至北边恰克图,和俄商签下长期合同。
无数茶农因此重拾生活希望,也使乔致庸名声大噪。
他也不是只管自己挣钱的人。
山西大旱时,家中各房节衣缩食,他却在大门口支起十口大锅,天天熬粥赈灾。
有人说他太铺张,他回一句:“人都饿死了,银子放着也会馊。”
他定下标准,粥要浓,筷子插下去不能倒。百姓口耳相传:“乔家的粥,插筷不倒。”
到了清末局势风雨飘摇,八国联军打入北京,慈禧太后西逃至山西,乔致庸的“大德通”票号临时被征为行宫。
官员们召开紧急会议,商议如何为朝廷筹措银两,乔家账房贾继英年轻气盛,当场拍案:“我们借十万两。”
消息传到乔致庸耳中,他不但不怒,还笑了,说:“此人可用。”贾继英后来成了中国第一任银行行长,靠的正是那一次担当。
他给左宗棠送过军饷,也给北洋水师捐过军舰,还为清廷借过急银。
他不问政治,却始终为国家留一手余力。他说:“国若不稳,商也不稳。”
晚年的乔致庸,已是名震一方的“乔百万”,身家过千万两白银。可他并不张扬,不置大宅,不办奢宴,常穿旧袍,吃粗粥。
有时坐在院中,他会出神地望着墙上那副左宗棠赠的对联。人说他富可敌国,他却常叹:“我原不是做这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