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村子里有三场白事要办,离开时间前后两天,因为都是沾亲带故的邻里,爸妈因此忙得不可开交。我也是第一次深切体会到,一场葬礼除了哀伤,更切实际的,是忙碌,真正脚不沾地没空合眼的忙碌。
01
PART ONE
我生活的村庄,正在消失
很难想象,本月村子里已经走了四位老人,本年村子里走了22位,以农历年来看,距离过年还有一个月,谁也不知道,这个数字是否还会上升,达到每个月两位的惊人纪录。
毕竟,他们中的很多人,春天的时候还在田里忙活,夏天的时候也曾坐在水塘边纳凉,甚至离开的前一天,散步的身影还在村子里的小路上摇晃。
回到村里的这一年,我眼看着坐在村口晒太阳的老人逐渐减少,又在一遍又一遍响起的哀乐里把他们送走,心里颇不是滋味。
在我们这个有两千人左右的村庄里,死亡比例已接近1%,我不知道这个数字是多还是少。我只知道,在城市里工作的时候,我对于死亡几乎是没有概念的。偶尔打电话回家听到这样的消息,也仅停留在“收到”。那时候的我,关注每一个娱乐八卦,网络热梗,网红新闻,却从来没关注过健康,疾病,生存,与死亡。
如今,当我在村子里切实见证着一个又一个的生命消逝,参与着一场又一场的葬礼,感受着他们或辉煌或平凡或热烈或悲凉的生命以不同的形式走向同一个归途,我的突然意识到,曾经的自己所看到的世界,好像并不是生活的全部。
02
PART ONE
城市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死亡隔离”
在城市里,年轻人占据了人口的主体。当周围大多是同龄人,当身边的每个人都朝气蓬勃,充满活力。
我们会忽略疾病与死亡,即使偶尔从一些渠道“听说”,也似乎只是遥远的概念,或出现在新闻报道中,或是发生在别人身上,被制度性地隔离在视线之外。
这种环境给人一种错觉:生命是无限的,衰老是遥远的事。
加之消费主义和科技加持,越来越多人陷入“无限青春”的幻象。
于是,我们追求不婚主义,及时行乐,轻视储蓄,以及无节制的追逐自由。
可是我们忘记了,我们生活在35+就随时面临被淘汰的职场,我们生活在每天炫耀平均年龄年轻化的大城市,我们生活在一个被隔离的,不完整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只属于某个阶段的我们。
用一个更好理解的表达就是:只有满足某些条件的我们,才能被城市很好地接纳。
03
PART ONE
数字时代的青春神话
在各种社交媒体泛滥的当下,打开任何平台,满眼都是青春的面孔,精致的妆容,令人羡慕的生活方式。算法不断推送给我们的,是二十多岁的成功创业者,是三十岁前的财务自由者,是永葆青春的生活方式,是返老还童的科技手段。
越来越多的人沉溺在自己的美颜相机里,走不出生活的滤镜。定义自己为四十岁男孩儿,五十岁boy,六十岁小姐姐,逃避衰老,拒绝衰老。
与此同时,财务独立,提前退休也在年轻人中盛行。虽然真正能做到的没几个,但这些观念受到热捧的底层逻辑,都是对时间无限延伸的假设:假设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享受,我有足够的时间赚钱,假设我们将永远健康且无需长大。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死亡随时随地都在发生,我们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现在的我们走在村里,当目之所及皆是老人的时候,我们只当是年轻人都出去了。可是未来的某一天,我们或许会发现,村子里的人不仅越来越老,还会越来越少,而这种少,很可能是永远的离开。
04
PART ONE
及时行乐遇上现实无常
曾经,我也是一个月光族,因为有着稳定的工作和可观的收入,我从来不曾焦虑生活。在我的计划里,有想去的地方,想学的技能,期待实现的梦想,等等,唯独从未想过健康和死亡。
直到医生在一张普通的报告单上打出了“癌?”的字样,我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的生命以怎样的姿态活着,并不完全由我自己掌握。
但这样的清醒往往是短暂的。
当我花了几年重新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上,我依旧关注热点,追求自由与享受,对于死亡的恐慌和敬畏也渐渐消逝。
一个曾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年轻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普通的年轻人呢?
当年轻人对健康的自信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难免会忽视生命的脆弱性。他们不担心疾病,因为觉得自己永远健康;他们不担心储蓄,因为觉得父母将永远活着;他们不建立家庭,因为觉得永远有时间寻找完美伴侣······
05
PART ONE
缺位的生命教育
死亡是生命教育的一部分,然而当下的年轻人,很多人对生命教育是缺位的。
当下的年轻人,被保护得太好了。
他们不需要参加亲友的葬礼,甚至不用照顾病重的老人。
这种保护,造就了当代年轻人的情感断层,他们只追求自由,而放弃责任,只追求快乐,不愿意牺牲。
有太多的人,从小没有机会去见证生命的循环:新生、成长、衰老、死亡。
因而忘记了生命从何而来,又为何而去,忽略了生命的有限性。
慢慢地,遍觉得延续不再重要,认为传承没有意义,传统观念里的“务实”,“负责”等关键词便不再被视为必要的生活态度。
取而代之的,是自由至上,享受至上,自我至上。
06
PART ONE
敬畏生命,尊重生命
作为一个有过生死挣扎的癌症患者,我讨论死亡这个话题,从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不希望每个人都像我一样,经历过才懂。我始终认为,时刻保持对死亡的清醒认知不是悲观主义,而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
年轻人的“自信”不应建立在对生命健康的盲目乐观上,反之,知道生命有限,才会认真对待时间;知道健康脆弱,才会珍惜身体;知道真的有孤独终老的可能,才会重视关系与连接。
农村人对于生命价值的确认,深藏在那些为逝者哀悼时简单而朴实的仪式——守夜、送行、追思——每一个不能被省略的环节都在提醒着我们:生命有始有终。
城市的年轻人,或许可以偶尔回头看看那些正在消失的村庄,听听那里的故事。在那里,死亡没有被隔离,生命没有被无限延长。
远离死亡不等于战胜死亡,假装青春永驻不等于真的不会老去。只有当我们将死亡重新纳入生命的视野,去见证疾病与逝去,才能真正理解什么是活着,什么是自由,什么是有意义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