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了,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标题发呆:“中年女人,已经没有任何欲望了”。只有2000个粉丝的号,却有几万人在这句话下面抱团取暖。
评论区里满地都是碎掉的声音:“不想买衣服”、“不想社交”、“对老公没兴趣”、“只想一个人静静”。
有人说这是“活通透了”,是“断舍离”。
别扯淡了。
这不是什么高僧悟道后的超脱,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这是一个人在被工作、家庭、房贷和那种“必须完美”的社会规训轮番轰炸后,为了活下去,主动切断了自己的痛觉神经。

我想起了《包法利夫人》。
以前读福楼拜,我觉得爱玛是个作女。她贪婪,虚荣,为了丝绸窗帘和偷情时的刺激,把家底败光,最后吞了砒霜。
但今晚,我突然觉得爱玛是有生命力的。至少她还想要点什么。她想要激情,想要一种不一样的生活,哪怕这种渴望是愚蠢的、被消费主义裹挟的。
而现在的中年女人,是这一版爱玛的“死后重生”。
她们年轻时也像爱玛一样,相信爱情,相信LV能带来尊严,相信一场旅行能洗涤灵魂。然后呢?
然后她们发现,爱情变成了那个在沙发上玩手机、发际线后移的男人;LV变成了背奶包;旅行变成了换个地方带孩子。
生活用一种钝刀子割肉的方式,把“爱玛”杀死了。

我认识一个前同事,以前是公司的“卷王”,也是时尚风向标。口红永远是最新的色号,男朋友换得比我写稿还勤。
上周我见到她,她穿着优衣库的打折T恤,那是她老公穿剩下的。
我问她:“最近怎么样?还去不去酒吧?”
她手里捧着保温杯,眼神像是一口枯井,淡淡地说:“南山,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下班回家在车里多坐十分钟。那十分钟,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没有老板,没有老公,没有孩子,只有我。”
那一刻,我看到了《倦怠社会》里韩炳哲描述的那种景象:剥削者和被剥削者变成了同一个人。
我们不再需要外在的暴君来强迫我们劳动,我们自己就是那个拿着鞭子的暴君。为了维持中产阶级的体面,为了孩子的学区房,女人们把自己的欲望压缩到了极限。
“没欲望”是一种生存策略。
因为“欲望”太贵了。情绪价值太贵了,谈恋爱太累了,甚至连“生气”都成了一种高耗能的奢侈品。
于是,她们选择了系统性关机。

丈夫变成了“室友”,甚至是“那个合伙养孩子的男人”。
我在那个爆款文章的评论区看到一个高赞回答:“现在看老公,就像看家里的旧冰箱。虽然有点费电,噪音也有点大,但扔了又觉得可惜,毕竟还能用。”
这听起来好笑,其实全是血泪。
当一个女人对男人不再有要求,不再查岗,不再因为他晚归而歇斯底里时,男人们往往以为是自己“调教有方”,老婆终于“懂事”了。
以此为界,你们的婚姻已经进入了ICU。
她不是懂事了,她是不在乎了。她在精神上已经把你“裁员”了,只保留了你作为“供养者”或“室友”的岗位编制。

所以,别去嘲笑那个“没有欲望”的中年女人,也别去歌颂这种所谓的“淡然”。
那是一片废墟。
在那片废墟下面,埋葬着一个曾经鲜活的、想要爱、想要美、想要在舞会上旋转的爱玛·包法利。
她没有吞砒霜,她只是在某一个普通的下午,决定不再做梦。她学会了像一个熟练的工兵一样,拆除掉自己身上所有名为“激情”的引信,只为了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安全地、麻木地,活下去。
这或许不是悲剧,这是在这个时代,一个中年女人能做出的,最理性的止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