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高平的群山之间,总藏着些穿越千年的惊喜。从市区往东南行十五里,圣佛山麓的草木深处,崇明寺静静卧在时光里,当地人更习惯叫它狼谷寺,至于这俗名的由来,有人说是因深谷常有野狼出没,也有人猜是旧日传说附会,反倒给这座古寺添了几分野趣与神秘。北宋开宝四年,公元971年,匠人挥斧动土,奠定了寺院的根基,此后元代扩建、明清修葺,一代代人添砖加瓦,让这座皇帝敕赐之名的古刹,在战火与岁月中得以留存,2001年跻身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成为解读唐宋木构建筑的活密码。

一进寺院,中佛殿便撞入眼帘,这座北宋早期的遗构,像一位身着唐装的宋人,既有宋代的精巧,又带着盛唐的雄浑。它立在0.5米高的石砌台基上,面阔三间,进深六椽,单檐九脊歇山顶的轮廓平缓舒展,没有后世建筑的陡峭张扬。最让人惊叹的是它的出檐,深远得超乎想象,竟超过了五代平遥镇国寺的万佛殿,屋檐像大鹏展翅,轻轻覆盖着台基,既为殿内遮挡风雨,又赋予建筑一种凌空欲飞的气势。这种举折平缓、出檐深远的模样,是唐代建筑的典型风骨,却出现在一座北宋初年的大殿上,难怪人们称它“宋构唐制”,是盛唐建筑余韵在宋代的绝佳延续。


凑近细看,殿身的构造更见匠心。檐柱之间只用阑额连接,没有普拍枋,阑额延伸到角柱也不出头,这种简洁古朴的做法,正是唐代建筑的鲜明特征。而柱头之上的斗拱,更是这座大殿的灵魂所在。那是规格极高的双杪双下昂七铺作斗拱,层层叠叠,雄浑硕大,斗与柱高的比例接近1:1,远远超过后世建筑中逐渐缩小的斗拱尺度。这种复杂的斗拱形制,竟然和五台山佛光寺东大殿的柱头斗拱如出一辙,要知道佛光寺东大殿可是唐代建筑的瑰宝,而崇明寺中佛殿建于北宋开宝四年,比《营造法式》颁行还要早132年,是国内现存九处《营造法式》之前同类斗拱做法的重要例证,堪称“小佛光寺东大殿”。补间斗拱采用五铺作双抄偷心造,下部没有栌斗和直斗,直接架在阑额上,这种原始而简洁的构造,在宋金以后便渐渐消失,如今只能在这座古殿上见到它的真容。


踏入殿内,更是被古人的智慧震撼。整个大殿内部竟然没有一根内柱,偌大的屋顶全靠四周的斗拱层稳稳托起,这种无内柱的设计,让殿内空间显得格外开阔。抬头望去,梁架彻上露明造,整齐平直,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种原始的结构美。更令人称奇的是殿内的承重主梁,并非一根完整的大料,而是由两根直径、长短相等的短材对接而成,这便是著名的“断梁”结构。在断梁的正中缝下,匠人巧妙地用一根顺栿串承托,两端则架在前后檐柱的斗拱后尾上,将屋顶的重力均匀传递到檐柱之上,看似“断裂”的梁木,却能稳稳承载千年风雨,这便是古人“小材大用”的极致智慧。要知道在古代,大料难得,匠人没有拘泥于材料的局限,反而因材设计,用两根短梁创造出稳固的承重结构,这种奇思妙想,不仅是建筑史上的孤例,更彰显了民间匠师突破常规的创造力。


与粗壮硕实的斗拱相比,殿内的梁架用材显得格外纤细,这种外粗内细的对比,看似矛盾,实则暗藏玄机。匠人深知斗拱的承重机理,通过斗拱的层层出跳,将屋顶的荷载巧妙传导,大大减轻了梁架的直接压力,所以即便梁架纤细,也能安然无恙。这种以斗拱为核心的承重体系,将结构与美学完美融合,既实用又美观,让这座大殿历经千年沧桑,依然稳固如初。抚摸着殿内的木构,能感受到木材历经千年的温润,那些榫卯连接处严丝合缝,没有一颗铁钉,却比任何现代建筑都更加坚固。很难想象,在没有计算机辅助设计的年代,匠人仅凭经验与智慧,就能精准计算出每一个构件的尺寸与受力,创造出如此精妙的建筑。


从中佛殿出来,往后走便是后殿,这座建筑与中佛殿形成了奇妙的对比,仿佛是两种建筑哲学的对话。后殿创建年代无考,重修于明万历十九年,现存的建筑面阔五间,进深六椽,单檐悬山顶,虽然经过明代的修葺,但骨子里仍保留着元代的粗犷风格。如果说中佛殿是“小材大用”的精巧典范,那后殿便是“大材小用”的豪放代表。殿内的梁架选材极为粗大,木材的纹理清晰可见,甚至不修边幅,透着一种原始的野性与古朴。这种粗犷的风格,与中佛殿的纤细精巧形成了鲜明反差,让人不禁好奇,为何同一座寺院里,会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建筑理念。

后殿的建筑结构同样值得玩味,它保留了元代的减柱法,通过减少内部立柱,创造出开阔的大跨礼佛空间。殿内的内额下加了明代补砌的石柱,与元代的木梁相得益彰,既加固了建筑,又留下了不同时代的印记。那些粗大的梁木随意地架在柱上,没有复杂的装饰,却有一种举重若轻的气势。如果说中佛殿的“小材大用”是匠人在材料局限下的巧思,那后殿的“大材小用”便是物质丰裕时的从容与豪放。两种截然不同的营造方式,没有优劣之分,却共同构成了中国古代建筑的丰富性,让我们看到古人在不同时代、不同条件下,对建筑空间与结构的多样探索。

站在寺院的庭院里,看着前后两座大殿,一宋一元,一巧一拙,一细一粗,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中佛殿的“宋构唐制”,是对盛唐建筑传统的继承与延续,它的斗拱、它的出檐、它的断梁,都在诉说着古人对建筑美学与结构力学的深刻理解;而后殿的“大材小用”与减柱法,则展现了元代建筑的粗犷与自由,以及明代修葺时的务实与兼容。这座小小的寺院,就像一部立体的建筑史书,记录着从唐到明的建筑风格演变,承载着不同时代的营造智慧。

寺院里的宋淳化二年石碑,默默诉说着它的创建历程;那些散落的碑刻与题记,留下了历代文人墨客的足迹;而殿宇上的琉璃脊饰、檐角的吻兽,历经千年风雨,依然完好。传说中,后殿的梁上常年无人打扫,却从不积尘,这一奇闻更给古寺添了几分神秘色彩。如今,往来的游人循着历史的足迹来到这里,有的为了一睹“断梁”的奇观,有的为了感受“宋构唐制”的魅力,有的则只是想在这千年古寺中,寻找一份内心的宁静。

崇明寺的珍贵,不仅在于它是一座保存完好的北宋遗构,更在于它承载的建筑智慧与文化内涵。它让我们看到,中国古代建筑不仅是技术的结晶,更是美学的表达,是匠人精神的传承。在那个没有钢筋水泥的年代,古人仅凭木石砖瓦,就能创造出如此坚固而优美的建筑,靠的不仅是技艺,更是对自然规律的尊重,对材料特性的理解,以及那份不拘一格、勇于创新的匠心。

如今,我们生活在一个科技发达的时代,建筑可以越建越高,越建越奇,但那些蕴含在古建中的匠心与智慧,却依然值得我们学习与传承。崇明寺中佛殿的“小材大用”,告诉我们如何在局限中寻求突破;后殿的“大材小用”,让我们看到简约与实用的力量;而“宋构唐制”的兼容并蓄,则启示我们在创新中不忘传承。这座矗立在圣佛山麓的古寺,就像一位沉默的智者,用它的建筑语言,向我们诉说着关于传统、创新与传承的永恒命题。

当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中佛殿的斗拱与瓦当上,为这座千年古殿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风穿过深远的出檐,吹动着殿角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是古人在与我们对话。崇明寺的故事,还在继续,它将继续矗立在群山之间,等待着更多人来读懂它的风骨,读懂它的智慧,读懂它所承载的,那些穿越千年依然熠熠生辉的匠人精神与文化密码。而我们,在仰望这座古寺的同时,也该思考如何让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机,让古人的智慧照亮我们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