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的正常运转离不开无数人的支撑,越是极端时刻越能看出谁不可或缺。
但是大部分人很少能意识到这些人和系统的存在,
一是时间节律错位,二是支撑体系往往并不在同一座城市。

例如以北京为例,这座约两千万人口的超大城市,
年用电量约一千一百亿千瓦时,平均每天三亿千瓦时。
把三亿度电尝试用特斯拉动力电池全部存下,
需要约二百五十亿节电芯,将它们串联成储能矩阵,可以围成地球四十圈。

每天三亿度电从哪里来、又如何在城市内部被有序地分配,是一道持续运行的复杂工程。
为什么城市用电越来越多,发电厂却越来越少?
春秋风季,电流或来自乌兰察布草原上的风力机群;
盛夏高照,山脊上的光伏电站成为主力;
更多时候,内蒙古的煤电机组作为中流砥柱稳定供给。
供给与负荷在时空上的错配,决定了北京这样的负荷中心,
必须和其他城市、其他电源形成联动,跨区调度成为常态。

大城市里的人们往往很久没有经历停电。
但是农村还经常停电。
2020年居民年均停电次数仍在两次以上、累计时长约十一小时,
多发生在农村地区,因为城市负荷被优先保障。

平常可能不会注意到电,电的重要性往往在失去时才被体会。
2019年七月,纽约曼哈顿西区发生大面积停电,
从时代广场到第七十二街、从第五大道到哈德逊河,
联合爱迪生公司辖内约三十个街区、七万三千名用户停电三小时。
多条地铁延误,列车车厢闷热;高层电梯困人待援;道路信号灯熄灭,
警力一面疏导交通,一面防范骚乱;

麦迪逊广场的演出被迫中止,百老汇剧院也临时停演。
四十二年后再遇大停电,纽约这次虽然已经比之前有了很多的经验,
但州长仍以“不可接受”评价事件。
对现代超大城市而言,电力之于运行如同空气,
数分钟的缺失即可带来系统性窒息。

电既然这么重要,但是电是怎么产生,又是怎么从发电厂到千家万户?
电力系统可抽象为发电、输电、配电、用电四环节。
一次能源经水、火、核等机组转换为电能,
经升压站抬压后由高压电网长距离输送,
进入负荷中心再降压至居民常用的二百二十伏,
通过电缆进入建筑与终端。

与垃圾这类高可见度的城市要素不同,电力供应越好,存在感越低。
过去常见的电线杆和如同五线谱般的空中电线,
在许多大城市已经被地下电缆替代,
将电缆埋在地下,不仅可以减少对地表植被的破坏,还能提升城市的安全与景观。

不过不同城市推进程度受历史和自然条件影响,
北京目前架空线路较多,三环至五环仍可见电杆;
但是台风频繁的杭州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推进环城与沿湖地下电缆改造,
现在架空线的存在感明显降低,几乎看不到任何电线。
大型变电站也通过下沉、缩小和与建筑融合来削弱外显度。
这些看不见的改造与迭代,共同塑造了当下城市里“电感”很低的体验。

许多人的童年记忆里,停电并不稀奇,
但是统计显示九十年代中后期全国总体电力已不短缺,
千禧年前后甚至出现过阶段性过剩。
这种局部感受与总体数据明显不同,与2002年的电力体制改革密切相关。

在此之前,我国存在华北、东北、华东、华中、西北五个跨省电网,
以及山东、福建、广东等十余个独立省网,部分省网下还有若干孤网,彼此相对独立。
最初的格局旨在以“电厂大家办、电网国家管”的方式解决长期短缺,
社会资本可建厂发电,由电网统一调配。

全国层面电量看似充裕,但省际之间“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地方保护显著,发电成本不论高低,省内电源往往被优先消纳;
产煤地区有电富余难外送,沿海负荷中心在峰时则实施“停三开四”等限电轮供。
频繁的电力失衡制约了产业与经济增长,改革因此提上日程。

改革的核心是厂网分开与竞合引入。
原国家电力公司拆分为五大发电集团与两大电网公司:
国家电网公司负责大部分省份的输配,南方电网公司覆盖南方五省。
大型跨省骨干电网统一规划与运行,极大提升了调度效率与公平性。

哪一地段出现缺口,省间、区间的电力就能迅速驰援。
2007年夏天,浙江舟山发生一次大面积停电,缺口约十三万千瓦,
通过宁波方向的紧急调度,八十兆瓦电力快速补位,缓解了燃眉之急。
电力供应的难点不在多修电厂,多拉电线这些问题上,
而是要随时能保证电力供应的平衡,发多少,用多少。
不能剩余过多电量造成浪费,也不能电量不够造成停电。
纽约和舟山停电就是因为夏季高温,电网长期满负荷运转。

像北京这种以服务业和居民用电为主的城市,一天的用电节奏很规律,
早上五点开始,用电量慢慢提高,一直到九点开始回落。
白天最忙和夜里最闲的时候用电量能相差三分之一;
每个城市之间因为产业布局和生活习惯不同,用电量的走势也就不同。
重庆夜生活更旺,晚上用电就降得更晚。

电网的配送就要跟着这条“心电图”走,可发电机不是电灯开关,说开就开
一台5万千瓦的燃煤机组从冷启动到满功率要好几个小时,
所以日常依靠火电配送根本就不显示,只能把不同类型电源分层搭配:
核电、煤电扛底,水电、燃气机组负责快调,风电、光伏在有风有日头时上,
多种电源像接力赛一样组合调度,才能把整天的用电起伏对齐上。

在电源结构中,核电与煤电承担基础负荷,提供全天候稳定输出。
我国核电建设起步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秦山核电站是标志节点,
所发电力通过华东电网外送至如上海等核心负荷区。
到去年,国内在运核电机组达五十三台,年发电量约3662亿千瓦时,
约占全国发电量的百分之五,仍高于光伏当年出力。

水电因可快速调节承担“腰部”调峰,天然气机组启停灵活更适合快速调峰,但受资源限制装机占比偏低。
风电与光伏受气象与季节影响较大,理想状态下与水火气形成互补:
风光旺盛时,部分水电与煤电压出力或停机检修;
傍晚风弱、光伏出力快速下降时,再由可调机组顶上。

我国幅员辽阔、负荷分布极不均衡,人口过千万的超大城市多达若干座,
电源与负荷在地理上的分离,使跨区输电成为基本前提。
跨区互济依赖长期技术积累。
新疆等西北地区的清洁电力以特高压输电线路跨越三千余公里直达东中部负荷中心。
围绕特高压交流与直流的关键参数、设备制造与系统保护的攻关,
历经近二十年,使我国在相关国际标准中拥有主导地位。

回到城市层面,持续稳定的供电背后,是两大电网企业的庞大运行与检修体系,
以及各类电厂昼夜接续的轮班。
目标是让绝大多数用户感知不到它们的存在,而身处电源地的人们所服务的对象往往在数百公里之外。
正因这种跨地域协作,城市之间通过电力形成了实质性的耦合关系,
空间距离被电流与网络所压缩,资源在更大范围内实现了动态均衡。

像北京上海这种大城市,两座城市自己发的电不够用,
这些电力缺口要靠周边甚至几千公里外来补。
要想让整张电网既优先保住这些用电大户,又跑得稳、成本还说得过去,
就要做好统筹规划线路和电源布局。
省与省、区域与区域之间要有统一的规则和电力市场,电够的地方能随时卖给电紧的地方,
还要配套配电网、变电站等基础设施,并且要不断升级改造。
才能让跨区域供电又稳定成本又低。

除此之外,把电线埋到地下,把变电站做成地下建筑,
再加上配电自动化、出故障能快速“断开-绕行”、提前做负荷预测
这下工作加在一起就能用户感受不到电的波动,很少能察觉到电。
每天用电都看似风平浪静,其实后台一直在精细的进行协同输电。

电力系统追求的,不是被人注意,而是让大家放心到可以把它忽略。
当电从千里之外抵达城市边缘,又从变电站分岔进入无数建筑,
供电这件事就不再只是工程学的命题。
它牵动着区域协作、产业分布与能源结构,也折射着城市对风险的抵御能力。
一次天气过程、一次突发检修、一次负荷激增,都会在网络里留下波纹,
而网络之所以稳定,是因为有足够的冗余、足够的互备、足够的响应。
北京、上海这样的负荷中心因此能够把更多注意力放在服务业与创新活动上,

把基础供给交给更大范围的协作去完成。
长期看,电力系统还会继续朝着同一方向演进:
在更广的范围内配置资源,在更细的粒度上调节曲线,
在更高的层次上守住安全底线。
让整张电网更稳、更灵活。

城市里每盏灯、每部电梯、每列地铁都能有充足的电源,
让大家用电习以为常,日常也感受不到电存在,
这就是发展电网,均衡配电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