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当众打了我妈,我平静地对他说:你三个妹妹,自己去伺候吧
我叫周桂芳,今年四十八,在县医院食堂做面点。丈夫陈立春五十岁,在汽修厂管仓库。我们结婚二十五年,女儿陈晓宁二十四岁,在市里一家药店上班。我们住在老城区一套六十多平的房子里。
我妈七十二岁,住在离我们两条街的老房子。她膝盖不好,平时买菜还成,上下楼得扶栏杆。去年冬天她摔了一跤,髋骨没断,腰却疼得下不了床。我和立春商量,把她接到家里住几天。谁都没想到,那几天会把话说到头。
我跟立春是厂里介绍认识的。头回见面,在门口小饭馆。他把菜单推给我,说:“我妈早走了,三个妹妹都成家了。以后我得照应她们,你能接受不?”
我当时二十三,刚进医院食堂没多久,心里盘算着房子和工资,也没装大方。
“照应可以,别什么都让我扛。”
他点头:“我有数。”
那会儿,他说话实在,我也觉得自己能处。
刚结婚那阵,确实还行。晓宁出生后,他请了三天假,抱孩子时手指头都不敢弯,怕碰着她脑袋。夜里孩子一哭,他就把床头灯拧亮,笨手笨脚冲奶粉。
我妈有回来家里,带了两袋自己晒的笋干。他把阳台上的纸箱挪开,给她腾出一块晾衣服的地方。
“妈,你坐着,我来收拾。”
我妈笑他:“你这小伙子,扫把拿得像扳手。”
他也笑。那两年,我觉得这个人脾气硬归硬,心里有家。
变味是从一通电话开始的。
三妹陈桂琴来借车,钥匙挂在鞋柜上。立春没跟我说,就把车给了她。车是我俩攒钱买的,刚还完最后一笔贷款。晚上我洗完工作服,摸不到钥匙,才知道车被开走了。
“她家孩子发烧,去镇上方便。”
他说着,把我晾在阳台的围裙摘下来,搭到椅背上。
我看着空掉的钥匙钩,心里不舒坦。
“你倒是先问我一声。”
“自家人,问来问去干啥。”
他觉得亲妹妹用车没什么。可第二天我上早班,只能骑电瓶车,路上冻得手指发麻。桂琴下午才把车开回来,后座还放着一箱水果。
她说:“嫂子,下回我提前讲。”
这句话倒还像回事。我把水果洗了,没再说。
没过多久,二妹陈桂英抱来两床被子,说家里装修,先放我们这儿。立春把杂物间收拾出来,纸箱推到墙边。我的面粉桶被挤到门口,开门时磕掉一块盖子。
“先放一阵,别跟她计较。”
他说得轻巧。我没吭声,把撒出来的面粉扫进簸箕。那桶面粉才买三天,盖子裂了,我又花了二十多块换新的。
我心里记了一笔。不是舍不得那二十块,是每回都要我让地方。
桂英的被子放了两个月。后来她来取,顺手把立春的旧皮鞋也拿走了,说丈夫干活能穿。立春还帮她把鞋盒提到楼下。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沾水的抹布。
“你家的东西,倒挺好分。”
他回头看我:“她家男人最近没活,省一点是一点。”
我知道那阵汽修厂也不景气,立春有两个月没拿满工资。他不是故意要占我便宜。可我还是觉得,这屋子里我的东西,怎么总像顺手就能拿出去。
妈摔了以后,立春起先也帮忙。他把折叠床支在客厅,拿旧毛巾垫床脚,免得床晃。医院复诊那天,他请了半天假,扶着妈下楼。
妈疼得脸发白。他一路攥着她胳膊,嘴里说:“慢点,妈,慢点。”
我心里松了口气。可人一住下,事就一件接一件。
妈晚上起夜多。我凌晨五点要去食堂揉面,睡得断断续续。立春起初会起来倒水,后来厂里盘点,他每天回家都说腰酸。我没跟他争,自己把床边的尿盆刷了,又把防滑垫重新贴牢。
有天我刚洗完锅,他把门口的拐杖挪到墙边,腾出位置放他新买的工具箱。
“这儿要留给妈走路。”
我说完,把工具箱往回推。
他皱眉:“东西放哪儿?总不能我连个地儿都没有。”
那句话不重。我还是愣了下。客厅里摞着三妹送来的两箱旧衣服,杂物间塞着二妹的被子。我自己的围裙,只好挂在厨房门背后。
我没吵。晚上拿笔在购物小票背面写了几样东西:扶手、夜灯、止痛贴。写完又把纸揉了。那阵家里钱紧,我不想再添一笔。
第二天早上,妈在卫生间门口滑了一下。她抓住洗手台,没摔倒,手背却磕红了。我赶紧把她扶回床边。
立春正穿鞋,要去厂里。他看了看门口那块翘边的防滑垫,说:“我回来给你粘。”
我没接话。等他出门,我拿剪刀把垫子剪平,又用胶带压住边角。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别忙活了,我还能动。”
“你先坐着,别逞强。”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有火。火不是冲着妈,是冲着每件小事都要我补上。
后来我发现,立春把妈吃药的时间记在手机里了。我正觉得他总算上了心,才看到药盒被他放进了电视柜抽屉。妈夜里够不着,喊了两回,他都没听见。
我把药盒拿出来,放到床头。
“她要是喊你,听不见怎么办?”
“我又不是故意的,白天干活累。”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厂里的排班表。我也知道他难。仓库三个人走了两个,剩下的活都落他身上。可他一句累,听起来像是把屋里的事全递给了我。
那时我还想,熬过这阵就好。
再往后,三个妹妹来得勤了。她们来探望妈,也给妈买过水果和点心。可来了以后,鞋一脱,手机一刷,最后总是我端茶、热饭、收桌子。
有回桂琴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削到一半把皮掉在地上。
“嫂子,你顺手扫一下呗。”
我刚从医院回来,手里还拎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菜。立春把苹果接过去,放在妈床头,没看地上的皮。
我拿扫帚扫了。
“下回你自己扫。”
桂琴脸一红,说她不是那个意思。她确实也在上班,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孩子。我没再追着说。可那天晚上,我把扫帚立在门边,没收进厨房。
上个月,妈疼得厉害,夜里三点醒了两回。我第二天请了假,跑医院挂号,又回家给她熬稀饭。立春那天去了厂里,说有批零件要验收。
晚上他进门,鞋都没换,先问:“今天谁来过?”
“桂英上午来了一小时。”
“她还得接孩子。你别老觉得她们不帮忙。”
我把碗放到桌上,汤晃出来一点。
“我没说她们不帮。”
“那你拉着脸给谁看?”
我没回答。妈躺在里屋,听见了,轻轻咳了两声。
我那时才发现,家里所有人都知道我在不高兴。大家也都知道,只要没人接话,我最后还是会去做。
上周六,三个妹妹一起来了。她们把妈床边的矮凳挪到客厅,说坐着方便聊天。妈想去厕所,扶着床沿站了半天。立春在门口换鞋,手机响个不停。
我赶紧过去扶她。桂琴把凳子往旁边踢了一下,凳脚撞上妈的拐杖。拐杖倒了,砸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手背被凳角刮了一道。
“凳子别乱挪,妈走路要用。”
桂琴嘟囔:“就一下,嫂子你也太凶了。”
立春把手机揣进兜里,冲我说:“她来看妈,你少摆脸色。”
“我没摆脸色,我让她们给妈留条路。”
“你非要当着大家的面说?”
我看了看妈。她扶着墙,没说话。她的睡衣袖口皱成一团,手指还在发抖。我心里那根绷着的线,断了。
这才是最受不了的事。
我说:“你们坐着聊,妈连去厕所的路都没了。”
立春脸一下沉了。他抬手,把我妈推回床边。妈一踉跄,抓住床柱。接着他扬手打了她一巴掌。
屋里一下静了。
那声响不算大,我却看见妈的脸慢慢偏过去。她没骂人,只把手放到脸上,眼睛盯着地板。
我走到她前面,挡住立春。
“你打我妈?”
他喘着气,眼睛发红:“我不是冲她。你们把我逼成什么样了?”
桂琴站起来,嘴里喊了一声哥。桂英拉住她,不敢上前。
立春又说:“厂里欠着我加班费,妈要人照顾,家里也得过日子。我也不容易。”
我看着他的手。他那只手刚才扶过妈,也打过妈。
“我知道你难。你难,也不能打她。”
他指着我:“那你说怎么办?”
我把妈的拐杖递给她,扶她坐好。然后看着立春。
“你三个妹妹,自己去伺候吧。”
他说不出话。桂琴低头捡起地上的凳子。桂英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袋苹果。她们谁也没说该谁做。
我妈摸着脸,小声说:“桂芳,别为我闹。”
我握住她的手:“妈,不是为你闹。我是在说清楚。”
那晚我把妈送到女儿那儿住了两天。晓宁打车来接,扶外婆下楼时,还回头瞪了立春一眼。
“爸,你别跟着送了。”
立春站在楼道里,手里拿着妈的药袋。他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我跟他把话说开了。我没提离婚,也没说原谅。我只说妈不能再住这儿,照顾的事由他们兄妹商量。立春说他会安排。
我看着桌上的药盒,慢慢说:“我不走,是因为我怕你打她第二次。”
我和妈搬回她那套老房子。我请了三天假,联系社区护理员,又和晓宁把夜间扶手装好。立春把一半药费转了过来,附了一句:妈的饭我去送。
我没回他别的。周末他来送饭,妈让他进门。他站在玄关,先把鞋底擦干净。
这几天,我下班后在妈家做饭。今天我蒸了南瓜,顺手把她床头的药盒摆正。妈戴上老花镜,问我明天几点上班。
“六点半,闹钟我给你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