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南的雪全不像北方,北方落雪总是伴随啸风凌虐,漫天狂舞,那一片苍茫惟余莽,千𡶶万岭雪崔嵬的狂野,真有点吓人。虽有惟余莽莽、气吞山河之势,却让大地付出了寒彻的代价。
而南方落雪落的时候,总是寂静无声,不期而遇,雪花点点,洒下的尽是新奇期待的喜悦,清宁典雅的温柔和风花雪月的浪漫。那“不妆空散粉,无树独开花。”的雪意风情,享受着白雪的静美,醉了江南人。不是这长天一色,还忘了是冬季。
最让我感动的是,江南的雪总在宁静悠然的夜间悄悄降临,用洁白濡染大地,只给江南罩上一层浅浅的白纱,唯恐惊扰了梦乡的人。她洒下的,还有低调从容与善解人意。
在江南人眼里,落雪是上天的恩赐,人们年年盼雪,年年落空。天气预报总是像哄小孩似的,说话不算数。你说天气预报得不准吧,涨水的时候报雨准得惊人。可报雪的时候,总是一片谎言,总说明天、后天有小雪,可连一朵雪都盼不来,那种失望的感觉,只有江南人自己知道,如掉了魂似的,很是不爽。

每逢家乡落雪的时候,我都有点小陶醉,总喜欢站在窗口望雪落的姿态。天空一片朦胧,雪,是从朦胧中飘落而下的,到了眼前二三十米的地方,才能见到一朵一朵的雪花,她不急不徐,羞羞答答,轻手轻脚,斜飘而落,显然这是风之使然。只是这风很温柔,唯恐伤了雪似的。我看雪落,总觉得是在看一幕童话,品一壶温酒,醉了一团心思,也醉了一片山河。正如那伊人皎皎,紫缎素罗。
当然,雪花也有垂直而落的时候,这是风收回了它抚摸的手,让雪来一场伽利略的自由落体运动,这情形是最迷人的。雪落无声,将悄无声息演绎到了极致,雪花像一个个净美羞涩的少女,着一身洁白,偷偷地亲吻大地,所有生灵都在她温柔的拥抱里,将生命延续。她用博大的胸怀,将美丽与清安一一接纳,也埋下了暗哑如尘的丑陋与伤痕。她洒下的不是雪,是宽容大度与公平。

雪落的时候,也会偶尔碰上朔风呼啸,将雪花卷向苍穹的远方。她即便身处异乡,一样义无反顾地献上拥抱,是一抹“霏霏远近”的冷艳诗情,吟唱故国悠长的咏叹。她洒下的不是雪,是随隅而安与释然。
当然,只有日子过得好的时候,雪才是风景,才想往有雪的地方,抱雪入怀,感受雪的温度。滑雪、赏雪、雪人、雪𥯆、冰雕、冰城、雪场、雪上运动,让人们不亦乐乎,如今的南方人,也玩起雪来了。
江南的雪也不净是温柔,偶尔也有发怒的时候。那是1989年冬天,家乡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千峰百嶂,银装素裹,大河上下,顿失滔滔,连钢筋都凌断了,有的地方房屋倒塌,断水断电,居然下成了雪灾,这在江南是极其罕见的,让江南人领教了雪的威严与霸气。不懂雪的江南人,被这场雪好好地上了一课,从此所有的建筑材料和建设工程,都要考虑防雪防冻问题了。

我爱雪,因为她有与生俱来的清纯,无论身处什么状况,她总是那样淡定安详。她颦笑着孤芳自赏,静冷含娟。且看那凝雨璇花,玉絮银砂,飘过炊烟,飘过枯荷,飘过山河,留给大地的,只有琼芳的温柔,霜女的问候。她固然知道,飘零生涯的结束,等待她的是消融褪去的死亡。但她仍然不惜融化自己,濡润大地与生灵。她呼唤春天,迎接梅雪同开的婉约,她撒下的是无私奉献与希望。
我终于明白,听玉尘在无声里纷落,于世事纷扰中存下一颗静心,听任我在这空灵中寂静心池的洗礼,期待着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惬意,赏那高冷的寒梅、沐那雪后的暖阳的温柔,这是何等的𣈱快,我真想再活500年。
倘若人如白雪,世界将如雪般的安宁与纯洁。愿落雪的风景长留,尘世清安。守一抹清冬的冷艳,品一盏寒酥的甘醇,是一世不忘的祈愿,用白雪的轻抚,叫醒江南的春澜。
作者简介

石会文,银行高管退休,大学,高级经济师。中国金融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武汉作协会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