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鞋匠赵铁柱收到一箱土鸡蛋，老婆让他分一半给保安，亲妈打电话要二十个，弟弟开车上门来拿。

鸡蛋给出去了，老婆气得哭了一夜。

他以为这就是最憋屈的事了，直到他发现，父亲二十年前留下的遗嘱，把房子留给了他这个老实巴交的大儿子。

## 01

周六早上七点半，阳光小区门口的老槐树下，赵铁柱已经把修鞋摊支起来了。

一台老式补鞋机，一个木头箱子，里面装着鞋掌、鞋跟、胶水、锥子，还有一把用了八年的小铁锤。箱子边上搁着两个马扎，一个自己坐，一个给顾客。

他刚把遮阳伞撑开，就看见16栋的张大爷拎着一个纸箱子走过来，步子慢悠悠的，脸上的褶子都带着笑。

「铁柱，接着。」

张大爷把纸箱子往他怀里一塞，箱子不大，但沉甸甸的。赵铁柱低头一看，箱子上印着「土鸡蛋」三个字，封口处还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张大爷，这是啥？」

「土鸡蛋，我闺女从乡下带回来的，正宗散养鸡下的，你看看这蛋壳，青皮的，好东西。」张大爷拍拍箱子，「你最近脸色不好，补补身子。」

赵铁柱赶紧摆手：「张大爷，这可使不得，您留着自个儿吃，我咋能收您东西。」

「跟我客气啥？」张大爷往马扎上一坐，「你帮我修了八年鞋，哪回收过我一分钱？我记着呢。去年我那双老北京布鞋，底子都磨透了，你愣是给我补得跟新的一样。这鸡蛋你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老张。」

赵铁柱搓了搓手，心里头热乎乎的：「那……那我就收下了，谢谢张大爷。」

「这才对嘛。」张大爷站起来，「行了，我买菜去了，你忙着。」

赵铁柱把鸡蛋箱子搁在修鞋机旁边，打开看了一眼。满满一箱子，个大皮青，拿起来晃了晃，蛋黄在里面沉甸甸地晃荡。他心里头高兴，哼着小曲儿继续干活。

九点半的时候，老婆王桂兰下班了。

她在市里最大的商场做保洁，每天六点出门，九点半下班。走到小区门口，一眼就看见了修鞋机旁边的鸡蛋箱子。

「这是啥？」桂兰弯腰看了看箱子，脸色变了，「谁送的？」

「16栋的张大爷，他闺女从乡下带回来的土鸡蛋，非要给我补身子。」赵铁柱笑呵呵地说，「你看看这鸡蛋，多好。」

桂兰没笑，眉头拧起来了：「你收人家东西干啥？张大爷七十多了，你也好意思？」

「我推了，他非要给。」

「他非要给你就收？」桂兰压低声音，「你这人咋这么实在？回头人家说咱占便宜，你脸上好看？」

赵铁柱不吭声了。

桂兰盯着鸡蛋箱子看了一会儿，眼珠子转了转，说：「这样，这鸡蛋不能全留。分一半给保安老李，人家平时没少帮你照看摊子。剩下一半留着，回头给我爸送去，让他也尝尝。」

赵铁柱一愣：「这是张大爷送我的，凭啥分给别人？」

「你这个人呐，咋就不懂人情世故？」桂兰急了，「老李天天帮你看摊子，你给人十个鸡蛋怎么了？我爸是长辈，你当女婿的送点鸡蛋不应该？就一箱鸡蛋，你还当宝贝了？」

「我不是当宝贝……」

「那不就结了。」桂兰摆摆手，「就这么定了。我先把箱子拎回家，回头你给老李拿十个。」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了回去。

两口子正说着，保安老李走过来换班，看见桂兰拎着鸡蛋箱子，笑着说：「哟，桂兰嫂子，买鸡蛋了？」

桂兰立刻换上一张笑脸：「老李，正好你来了。铁柱说你这段时间帮他照看摊子辛苦了，非要给你拿几个鸡蛋尝尝。铁柱，快给老李拿。」

赵铁柱没办法，硬着头皮打开箱子，数了十个鸡蛋，用塑料袋装好，递给老李。

老李受宠若惊：「这咋好意思，我就顺手帮个忙。」

「拿着拿着，别客气。」桂兰笑着说，「以后还得麻烦你多照应。」

老李千恩万谢地走了。桂兰冲赵铁柱使了个眼色：「看看，人家多领情。以后有啥事，老李还能不帮你？」

赵铁柱没吭声，低头修鞋。

桂兰拎着鸡蛋箱子回家了。

## 02

十点半，太阳已经有点毒了。赵铁柱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他拿毛巾擦了一把，继续低头修鞋。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是三个字：刘桂英。

他妈。

赵铁柱心里头咯噔一下。他妈平时不打电话，一打电话准有事。

「喂，妈。」

「铁柱啊，你在家呢？」刘桂英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在呢，在小区门口摆摊。」

「哦，那就好。」电话那头顿了顿，「铁柱啊，我问你个事。」

「您说。」

「听说你今天收到一箱土鸡蛋？」

赵铁柱手里的锥子差点扎到手指头。

「妈，您咋知道的？」

「你表妹翠红不是在你们小区做保洁嘛，她看见你老婆拎着鸡蛋箱子在路上走，说是老顾客送的。咋样？鸡蛋新鲜不？」

赵铁柱太阳穴开始跳了。

「新鲜，张大爷闺女从乡下带的，青皮蛋。」

「青皮的啊？那可是好东西。」刘桂英的声音里带着笑，「铁柱啊，妈最近身体不好，老是觉得没劲儿，医生说要多吃点蛋白质补补。你弟弟家三个孩子，也顾不上我。你看……那鸡蛋，能不能给妈拿二十个过来？」

赵铁柱攥着手机的手指头白了。

他心里头翻江倒海。这鸡蛋要是给了妈，桂兰非得闹翻天。要是不给，妈这边又要说他「娶了媳妇忘了娘」。

「妈，这鸡蛋是人家送我的，说是让我补身体……」

「我养你这么大，连二十个鸡蛋都不值了？」刘桂英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弟弟家孩子想吃个好鸡蛋都吃不上，你倒好，一箱子鸡蛋还要藏起来？」

「妈，我没藏……」

「没藏你倒是给啊！」刘桂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容易吗？一个人把你们兄弟拉扯大，现在老了老了，连口鸡蛋都吃不上。你弟弟天天忙，顾不上我，你倒是在城里享福，可你想过你妈没有？」

赵铁柱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

他还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声音：「哥，妈身体不好你就别气她了。不就二十个鸡蛋吗？你要是不方便，我开车过去拿。」

是弟弟赵铁军。

赵铁柱脑袋「嗡」的一声。

「铁军，不是我不给，这鸡蛋是人家送我的……」

「哥，二十个鸡蛋，你至于吗？」赵铁军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我开车过去一趟，油钱都不止这鸡蛋钱，我是心疼妈才跑这一趟的。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跟妈说，我哥现在有钱了，看不上咱娘俩了。」

「铁军，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你就说给不给吧。」

赵铁柱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了眼修鞋机上那双还没修好的皮鞋，又看了眼小区门口人来人往的街道，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给。」

「这才像话。」赵铁军的声音里带着得意，「我下午过去拿，你准备好。」

电话挂了。

赵铁柱坐在马扎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时长四分十五秒。他把手机搁在修鞋机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 03

十一点，王桂兰下班回家。

她换了身衣服下楼买菜，走到小区门口，看见赵铁柱还坐在那儿发愣。

「咋了？魂不守舍的。」

赵铁柱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有事说事，别磨磨唧唧的。」桂兰叉着腰。

「我妈刚才打电话了。」

桂兰的表情瞬间变了：「她是不是要鸡蛋？」

赵铁柱点了点头。

「要多少？」

「二十个。」

桂兰手里的菜篮子啪地摔在地上：「赵铁柱！你答应了？」

「我不答应能咋办？她说她身体不好，铁军也打电话了，说下午过来拿。」

「赵铁柱，你还有没有点骨气？」桂兰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发抖，「你妈心里只有你弟弟，你弟弟买房她拿二十万，你弟弟买车她出五万，你修鞋修了十一年，她问过你一句累不累吗？现在一箱鸡蛋，她倒想起你来了！」

「她毕竟是我妈……」

「那我还是你老婆呢！」桂兰眼眶红了，「我跟了你二十多年，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你倒好，谁都能从你手里拿东西。这鸡蛋你要是敢给你妈，咱俩没完！」

赵铁柱低下头，不说话。

桂兰转身就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赵铁柱，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让你弟弟把鸡蛋拿走。」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 04

下午两点，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阳光小区门口。

赵铁军从车上跳下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裤腰带上挂着车钥匙，走路生风。

他直接走到修鞋摊前，冲赵铁柱喊：「哥，我来拿鸡蛋了。」

赵铁柱站起来：「铁军，这鸡蛋是张大爷送我的，说是让我补身体。要不这样，我给你拿十个，你给妈带回去，剩下的我留着……」

「哥，你跟我讨价还价呢？」赵铁军笑了，笑得有点难听，「妈说了要二十个，你给十个，让我回去咋交代？你是想让妈说我办事不力？」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赵铁军双手一摊，「二十个鸡蛋，对你来说算啥？你在城里修鞋，一天也能挣个百八十块吧？二十个鸡蛋，不到二十块钱的事，你至于跟我磨叽吗？」

「铁军，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是嫂子不让给？」赵铁军往小区里看了一眼，「嫂子管得也太宽了吧？这是给咱妈的，又不是给别人。」

赵铁柱心里头像有根刺扎着。

「哥，我可跟你说，妈今天中午饭都没吃，就等着这鸡蛋呢。」赵铁军掏出手机，「你要是不给，我这就给妈打电话，你自己跟她说。」

赵铁柱看着弟弟手里的手机，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等着，我上去拿。」

他转身往小区里走，步子很沉。

走到楼下，他看见桂兰站在二楼的窗户边，正往下看。两个人的目光对上，桂兰的眼神里全是失望。

赵铁柱低下头，上楼了。

他打开家门，看见鸡蛋箱子还搁在厨房的地上。箱子没动过，封口的透明胶带还缠得好好的。

他蹲下来，撕开胶带，从里面数了二十个鸡蛋，装在塑料袋里。拎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拎着鸡蛋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赵铁军接过塑料袋，看都没看他，转身就往面包车走。

「铁军。」赵铁柱叫住他。

赵铁军回头：「咋了？」

「你回去跟妈说，这鸡蛋是人家送我补身子的，我给了一半，让她省着点吃。」

赵铁军嗤笑一声：「知道了知道了。」说罢拉开车门，把鸡蛋搁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走了。

赵铁柱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

## 05

晚上七点，赵铁柱收摊回家。

推开家门，屋里没开灯。桂兰坐在沙发上，电视关着，屋里黑咕隆咚的。

他伸手摸到开关，灯亮了。

桂兰抬起头，眼睛红肿着，明显哭过。

「鸡蛋给你弟弟了？」

赵铁柱点了点头。

「给了几个？」

「二十个。」

桂兰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赵铁柱，你真行。你妈说二十个，你就给二十个。你咋不把整箱都给她呢？反正你心里只有你妈，你弟，你哪有这个家？」

「桂兰，你别这么说……」

「我别这么说？那我该咋说？」桂兰站起来，声音发抖，「我跟了你二十三年，从你摆地摊开始，到现在你在小区门口修鞋，我哪一天闲过？我早上五点起来去商场打扫卫生，晚上八点才下班，一个月两千八百块钱，我舍不得花，全攒着给儿子交学费。你呢？你一个月挣多少？两千！咱俩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五千块，要养儿子，要交房租，要给你妈寄钱，你倒是大方，二十个鸡蛋说给就给！」

赵铁柱低下头，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那箱鸡蛋值多少钱？张大爷闺女从乡下带回来的土鸡蛋，城里买不到，一个能卖两块钱！一箱子少说四十个，八十块钱！你倒好，一句话就送出去一半了！」

「桂兰，我知道你委屈……」

「你知道？你知道啥？」桂兰眼泪掉下来了，「你知道我刚才站在窗户边上，看着你拎着鸡蛋下楼，我心里啥滋味？我在想，我王桂兰这辈子到底图啥？图你对我好？你对你妈、对你弟弟，都比对我好！」

赵铁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桂兰擦了把眼泪，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赵铁柱站在客厅里，看着紧闭的卧室门，心里头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剩下的鸡蛋还在里面。二十个，整整齐齐码在保鲜盒里。他又把冰箱门关上了。

## 06

第二天早上，赵铁柱照常出摊。

刚把遮阳伞撑开，张大爷就过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油条。

「铁柱，吃了没？我闺女买多了，给你带了点。」

赵铁柱接过油条，心里头一酸：「张大爷，您别老给我带东西。」

「又不是啥好东西，油条嘛，不值钱。」张大爷往马扎上一坐，「昨天那鸡蛋，你吃了没？」

赵铁柱手里的油条差点掉地上。

「吃了……」他支支吾吾地说。

「那就好，那就好。」张大爷笑眯眯的，「你要是觉得好吃，回头我让闺女再带点过来。」

「张大爷，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你跟我客气啥。」张大爷摆摆手，「对了，我昨天回家跟我闺女说了你的事，她说你是个好人，修鞋手艺好，人又实在，现在的年轻人哪有这样的。」

赵铁柱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张大爷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铁柱，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您说。」

「昨天下午，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你弟弟开个面包车来了，拎着一袋鸡蛋走了。那鸡蛋……是我送你的？」

赵铁柱脸上的笑僵住了。

「张大爷，我……」

「没事没事，我就是问问。」张大爷摆摆手，「你弟弟要是需要鸡蛋，跟我说一声就行，不用特意跑一趟。」

赵铁柱心里头像被针扎了一样。

「张大爷，对不起，那鸡蛋我……」

「铁柱，你不用解释。」张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懂。」

张大爷走了，赵铁柱坐在马扎上，手里还攥着那袋油条。

他低头看了一眼油条，眼眶有点发酸。

## 07

下午三点，赵铁柱正在修一双旅游鞋，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铁军。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哥，出事了。」

赵铁柱心里一紧：「咋了？」

「妈吃了你给的鸡蛋，拉肚子了，一晚上没睡，今天早上我送她去医院了。医生说可能是鸡蛋不新鲜，吃了坏肚子。」

赵铁柱手里的锥子掉在地上：「不可能！那鸡蛋是张大爷昨天才送的，新鲜得很！」

「张大爷送的？你确定？」赵铁军的声音里带着嘲讽，「哥，你是不是被人骗了？妈都七十多了，吃坏肚子不是小事。医生说再晚点送医院，人都要脱水了。」

「铁军，你听我说，那鸡蛋绝对没问题……」

「那你意思是我冤枉你了？」赵铁军声音高了，「你自己的鸡蛋，你吃了没？你要是吃了没事，那就是咱妈身体不行。你要是也没吃，那就说明你自己心里也没底！」

赵铁柱哑口无言。

他确实没吃。昨天桂兰闹了一场，他连晚饭都没吃。

「铁军，我现在去医院看妈。」

「你来看啥？来看妈是不是被你害死了？」赵铁军冷笑，「哥，你行啊，给妈送坏鸡蛋，传出去你也不怕人笑话。」

电话挂了。

赵铁柱攥着手机，手在发抖。

他站起来，把修鞋机上的东西收了，拎着工具箱就往家跑。

到家的时候，桂兰正在厨房做饭。看见他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愣了一下：「咋了？」

「我妈住院了，说是吃了鸡蛋拉肚子。」

桂兰手里的锅铲停了：「鸡蛋有问题？」

「不可能！张大爷说那鸡蛋是他闺女从乡下带的，新鲜得很！」

「那咋会拉肚子？」

赵铁柱说不出来。

「你现在去医院？」桂兰问。

「去。」

「我跟你一起去。」

赵铁柱看了她一眼：「你不生气了？」

「生气归生气，她是你妈，也是我婆婆。」桂兰擦了擦手，「换件衣服，我陪你一起去。」

## 08

两个人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刘桂英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手上扎着输液管。赵铁军坐在床边，看见赵铁柱进来，脸一沉。

「来了？」

「妈咋样了？」

「医生说问题不大，输完液就能出院。」赵铁军站起来，「哥，咱俩出去说几句。」

赵铁柱跟着他走出病房。

走廊里没什么人，赵铁军靠在墙上，点了根烟。

「哥，今天这事，你说咋办？」

「铁军，我跟你说了，那鸡蛋没问题。」

「没问题？你拿啥保证？你吃了没？」

赵铁柱不说话。

「你没吃，对吧？」赵铁军吐了口烟，「哥，我跟你实话实说吧。妈这次气得够呛，说你不孝顺，给她送坏鸡蛋。你要是想让我跟妈解释，也行，但你得有个态度。」

「啥态度？」

「妈住院，医药费你出。另外，妈说想喝鱼汤补补，你去买几条鲫鱼送来。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赵铁柱看着弟弟，心里头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铁军，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赵铁军一愣：「哥，你说啥呢？我这是给你台阶下。」

「我要是不下呢？」

赵铁军的脸色变了：「哥，你啥意思？妈住院了，你还跟我较劲？」

「妈住院，我心疼。但鸡蛋的事，我心里有数。」赵铁柱声音不大，但很稳，「那鸡蛋是张大爷昨天早上送的，我亲眼看着从箱子里拿出来的，绝对新鲜。妈拉肚子，可能有别的原因。」

「哥，你意思是我冤枉你？」

「我没说你冤枉我，我只是说……」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赵铁军把烟头摁灭在墙上，「我看出来了，你是铁了心不认账。行，咱找妈评理。」

他转身推开病房门：「妈，我哥说他不给医药费。」

刘桂英从病床上坐起来，脸色更难看了：「铁柱，你咋回事？妈住院了，你连医药费都不愿意出？」

「妈，我没说不愿意出。我只是说，鸡蛋没问题，您拉肚子可能是别的原因。」

「你啥意思？你是说我冤枉你？」刘桂英的声音发抖，「我养你这么大，老了老了，你连个鸡蛋都不舍得给我吃，给我送了坏的，还不认账？」

「妈，那鸡蛋是昨天才送的……」

「昨天送的咋了？昨天送的就不能坏？」刘桂英眼泪掉下来了，「我知道，你嫌我偏心你弟弟，但你也不能这么对我啊。我是你亲妈！」

赵铁柱站在病房门口，太阳穴突突地跳。

桂兰站在他身后，拉了拉他的衣角：「铁柱，算了，医药费咱出，别跟妈吵。」

赵铁柱没动。

他看着病床上流泪的妈，又看了一眼站在床边冷笑的弟弟，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

「妈，我问您一句实话。」

刘桂英擦了把眼泪：「你问。」

「您昨天吃了那鸡蛋，到底是啥时候开始不舒服的？是吃了马上不舒服，还是过了几个小时？」

刘桂英愣了一下：「这……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晚上。」

「晚上几点？」

「大概……七八点吧。」

赵铁柱掏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妈，您昨天下午两点让铁军来拿鸡蛋，他两点四十到我家，三点到家。您晚上七八点开始不舒服。但您昨天中午吃了啥？」

刘桂英愣住了。

赵铁军脸色变了：「哥，你啥意思？你怀疑妈是吃了别的东西才拉肚子的？」

「我没怀疑，我就是问问。妈昨天中午吃了啥？」

刘桂英想了想：「昨天中午……铁军媳妇做了红烧肉，还有凉拌黄瓜。」

「凉拌黄瓜？」赵铁柱盯着弟弟，「铁军，你媳妇做的凉拌黄瓜，洗没洗干净？」

赵铁军的脸一下子白了：「你啥意思？你怀疑我媳妇？」

「我没怀疑谁，我就是觉得，妈拉肚子，不一定就是鸡蛋的事。」

病房里安静了。

刘桂英看看大儿子，又看看小儿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她摆摆手，「我自己的肚子我自己清楚。鸡蛋我吃了两个，凉拌黄瓜我也吃了不少，到底是哪个的问题，我说不清。这事儿就翻篇了，谁也不许再提。」

「妈……」赵铁军还想说话。

「我说翻篇了就翻篇了。」刘桂英瞪了他一眼，「铁柱，你回去吧，妈没事。医药费不用你出，你弟弟出就行。」

赵铁柱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的妈，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妈，那我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

「走吧走吧。」

赵铁柱转身走出病房，桂兰跟在他身后。

走到走廊尽头，桂兰拉住他：「铁柱，你刚才那话，是啥意思？」

赵铁柱停下脚步，没回头。

「桂兰，你说，我妈到底知不知道那鸡蛋没问题？」

桂兰没说话。

赵铁柱转过头，看着她：「她知道。她心里头比谁都清楚。但她还是要让我出医药费，还是要让我去买鱼。你知道为啥不？」

桂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因为在她心里，我出钱是应该的。我给弟弟擦屁股是应该的。我被人当傻子耍，也是应该的。」

赵铁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桂兰，我累了。」

## 09

从医院回来，赵铁柱一晚上没睡。

他躺在出租屋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这些年的日子。

二十三年前，他跟王桂兰结婚，他妈说没钱，彩礼一分没给。转头就给弟弟赵铁军买了一辆摩托车，说是「上班方便」。

十年前，弟弟买房，他妈拿出二十万，说是「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赵铁柱那时候跟人合伙开修鞋铺子，缺两万块周转，他妈说「没钱」。

五年前，赵铁柱出车祸，腿断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他妈来看了一眼，待了不到半个小时，说「铁军家孩子没人带」，就走了。还是桂兰请了假，在医院陪了他十五天。

三天前，他妈给他打电话，第一句话是「铁军孩子想买个学习机，你手里宽裕不？」

赵铁柱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天快亮了。

他听见桂兰起床的声音，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了。

他想起昨天张大爷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他又想起儿子赵小明前两天在电话里说的：「爸，你在外面对人这么好，咋就不知道对妈好一点呢？」

赵铁柱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走进厨房。

桂兰正在煮面条，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你醒了？」

「嗯。」

「面马上就好，你洗把脸。」

赵铁柱没动，靠在厨房门口：「桂兰，我想跟你说个事。」

桂兰手里的筷子停了：「你说。」

「我想好了，以后谁的事我都不管了。你爸那边，该送的东西送，不该送的不送。我妈那边，她要是吃不上饭，我管。但她要是想让我给弟弟擦屁股，我不干。」

桂兰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不敢相信：「你说真的？」

「真的。」

「你妈要是再打电话要东西呢？」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就告诉她，我修鞋一个月挣两千块，养不起一家子人。她要是有啥需要的，让铁军去买。」

桂兰低下头，手里的筷子搅着锅里的面条，半天没说话。

「桂兰，对不起。」

桂兰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行了，吃面吧。」

## 10

上午九点，赵铁柱照常出摊。

他刚把遮阳伞撑开，手机就响了。

是他妈。

他看着屏幕上「刘桂英」三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两秒，按了接听。

「喂，妈。」

「铁柱啊，你到摊上了没？」

「到了。」

「那就好。」刘桂英的声音有点犹豫，「铁柱啊，昨晚的事，妈想了很久，觉得可能真是冤枉你了。那鸡蛋应该没问题，可能是妈吃了别的东西。」

赵铁柱没说话。

「铁柱，你不会怪妈吧？」

「不会。」

「那就好。」刘桂英顿了顿，「铁柱啊，妈还有个事想跟你说。」

赵铁柱握着手机的手指头收紧了。

「你说。」

「是这样的，你表妹翠红不是在你们小区做保洁嘛。她说你们小区里的超市，土鸡蛋卖得比外面便宜。你能不能帮妈买两箱？一箱给妈，一箱给你弟弟家孩子吃。」

赵铁柱站在修鞋摊前，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但话到嗓子眼，卡住了。

「妈，这鸡蛋……」

他还没说完，就看见保安老李急匆匆地跑过来，表情不对劲。

「铁柱！快！你老婆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