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七年，隋炀帝杨广的一纸征辽诏书，将隋帝国推向了深渊。山东作为战备后勤基地，百姓被强令养马运粮，徭役挤占农时，加之黄河泛滥，粮价飞涨，生存底线彻底崩断。邹平人王薄在长白山首举义旗，自称"知世郎"，作《无向辽东浪死歌》，齐鲁百姓如潮水般涌向山寨。与此同时，窦建德因官府抄家灭门，从一名二百人长转为草寇，投奔高士达，迅速成长为河北最强大的义军领袖。
大业八年正月，杨广集结一百余万远征军，后勤人员倍之，旌旗绵延九百余里，史称"近古出师之盛，未之有也"。然而，陆军围攻辽东城数月不克，来护儿水军虽一度攻入平壤，却遭伏击，四万精锐尽丧。宇文述率三十余万大军绕道直捣平壤，因粮草不继而被迫回撤，在萨水遭高丽半渡而击，三十万大军仅剩两千七百人。第一次东征惨败而归，杨广却未汲取教训，半年后再度下令二征高丽。
二、杨玄感之乱大业九年，杨广再率百万大军围攻辽东，二十余日不克。此时，礼部尚书杨玄感在黎阳起兵，部众迅速发展到十几万人，洛阳城中四十余名贵族子弟出城投降。杨玄感帐下，李密献上中下三策：上策北上攻占蓟县，切断杨广归路；中策西入长安，据险而守；下策急袭东都。杨玄感却选择了"足以动摇士心"的下策，猛攻洛阳。李密深知，这是一个被命运宠坏的世族子弟，自负与骄矜和杨广如出一辙，捷径往往也是短路。果然，杨广回师后，杨玄感陷入重围，又听信部将分兵拒敌，最终兵败逃亡，命弟弟杨积善结束其性命。朝廷随后大肆株连，捕杀三万余人，活埋受赈百姓，李密虽在押途中用黄金贿赂看守逃脱，却从此沦为帝国头号通缉犯。
大业十年，杨广三征高丽，士卒逃亡屡禁不止。高丽王高元在来护儿水军压境时奉表请降，杨广为挽回颜面，不假思索接受，匆匆班师。回朝后命高元入朝，对方却置若罔闻。此时国库已空，四征高丽成为空谈。
三、雁门惊魂大业十一年，杨广北巡雁门，被东突厥始毕可汗数十万铁骑围困三十三天。城中粮仅够二十日，突厥连克四十一城中的三十九座。杨广采纳萧瑀建议，以浮木传诏勤王，又遣密使向义成公主求救。勤王将领云定兴部中，一名十七岁小兵献策：多树旌旗、大张鼓角，虚张声势惑敌。这个小兵就是李世民。义成公主亦急报北方边境有警，始毕可汗恐被反包围，遂于九月十五日撤军。雁门解围时，城中粮食刚好告罄。
经此惊魂，杨广非但未醒，反而更加逃避现实。大业十二年，二十余郡贺使缺席新年朝贺，宇文述却称盗贼只剩十分之一。苏威直言叛贼距洛阳已从千里缩至百里，杨广大怒，罢免苏威。为忘却耻辱，杨广三下江都，赵才、任宗、崔民象等谏臣相继被下狱或斩杀。龙舟驶离烽火中原时，他作诗告别后宫："我梦江南好，征辽亦偶然。"江都并非新起点，而是埋葬一切的终点。
四、亡命天涯就在帝国中枢自我麻痹之际，李密正在底层漂泊。他先投郝孝德，再投王薄，皆不受重用，一度改名刘智远，在淮阳教村童识字，写下"寄言世上雄，虚生真可愧"的诗句。因举止反常被告发，再度逃亡。妹夫丘君明将他转交侠士王季才，王季才不仅收留，还将女儿许配给他。然而丘君明堂侄丘怀义告密，官兵扑空后灭王季才、丘君明两家满门。李密在颠沛中悟出一个道理：没有方向的船，任何风都是逆风。
最终，李密将目光投向瓦岗。首领翟让原是东郡法曹，因狱吏黄君汉私放而落草，部众数万。李密通过王伯当引荐，一入伙便提交并购计划，收编周边多股变民武装。随后，他锁定翟让军师贾雄，通过阴阳术数制造"李密应天命"的舆论；又借《桃李章》歌谣，让李玄英前来瓦岗"印证"李密将取天下；再引房彦藻率部来投，营造众望所归之势。舆论既成，李密劝翟让出击，在大海寺北伏杀隋朝名将张须陀，河南官兵闻风丧胆。翟让自知格局不及，让李密另建"蒲山公营"。李密西进康城，兵不血刃连下数城，散财励众，翟让见状后悔，率部回头追随。此时，李密的威望、功勋、人格魅力均已凌驾于翟让之上。
五、魏公崛起大业十三年春，李密提出"袭据洛口，攻取东都"的战略。二月，瓦岗军攻克兴洛仓，开仓任百姓自取，扼住洛阳命脉。越王杨侗命刘长恭、裴仁基合击，李密在石子河亲率精锐拦腰切入隋阵，斩杀万余人，刘长恭化装逃回东都。战后，徐世勣、王伯当劝翟让让位，李密被推举为盟主，上尊号"魏公"，设元帅府，拜翟让为上柱国，以单雄信、徐世勣为左右武候大将军，瓦岗进入全盛时代。
赵魏以南、江淮以北的变民军纷纷归附，部众激增至数十万人。李密修筑洛口城，遣将攻克安陆、汝南等郡，黄河以南郡县多入其手。四月，孟让突袭东都，劫掠东市；巩县县令杨孝和、虎牢关守将裴仁基相继投降，裴仁基部将秦叔宝、程知节亦归瓦岗。李密以二人统领八千"内军"，自诩可敌百万。随后，李密与隋军围绕回洛仓反复争夺，一度占领又被迫放弃，再占领后挖掘壕沟修筑城墙，誓将东都二十万守军困死。杨侗急命元善达赴江都告急，虞世基却称"越王年少被诓骗"，杨广怒而遣元善达往东阳征粮，使其中途被变民所杀。从此，无人敢言东都危局。
六、鹿死谁手当李密在中原纵横之际，帝国各地的精英阶层纷纷裂土称王。大业十三年，刘武周在马邑杀太守王仁恭，称帝，依附突厥；梁师都据朔方，国号梁；郭子和占榆林，称永乐王；薛举在金城起兵，尽有陇西，称西秦霸王；李轨据武威，称河西大凉王；萧铣在巴陵起事，恢复梁国旧制。这些军官、富豪、贵族、外戚并非为生存而反，而是为争夺统治权。他们掌握政治经济资源，军事能力远非前期农民军可比，才是真正颠覆隋朝秩序的力量。
大业十三年五月，天下群雄并起，中原鹿死谁手尚未可知。瓦岗寨的烽火照亮了东都的城墙，江都的龙舟仍在丝竹声中漂泊，突厥的骑兵刚刚退过雁门，关陇、河北、江南的割据者已各自筑起宫阙。隋帝国的梁柱早已蛀空，杨广却还在江南的梦里不愿醒来。当旧时代的帷幕被战火焚毁，站在废墟上的群雄谁也没意识到——真正将终结这一切的，不是瓦岗的魏公，也不是江都的昏君，而是一个在太原默默蛰伏多年、此刻终于缓缓出手的封疆大吏。历史的书页翻到这里，下一章该由谁来写？恐怕连李密自己，也未必猜得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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