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 说》之二

自序

每见童子负笈而过者，肩背伛偻，面有菜色。

问之，则曰补习也。

余怅然良久。

吾友老钱，尝以子慧而喜，督之甚严。

三年后其子见书即避，目钝如鸡。

老钱问计于余，涕泗横流。

余不能对，归而竟夜不寐。

夫童稚之心，譬若清泉，本可潺潺以汇江河。

然今之人见其流缓，不浚其源，反以人力激之。

于是九淤交积，童心成泽。

余每思此，未尝不中夜起坐，喟然长叹。

或问：“子作此说，欲何为耶？”

余曰：吾非敢以教人，实以自问；非敢以传世，实以志一时之悲。

当此人人卷、校校比之世，一介父母，能抗几何？

余不知也。

然心中块垒，不吐不快。

遂效昌黎《师说》之体，述一己之见，名曰《学说》。

文中舟水之喻、九淤之论，皆针砭当代之病；浚泥启牖之方，不过古训之新解。

若有一二语能入人心，使为人父母者稍缓其督、稍宽其责，则余之苦心，庶几不负矣。

是为序。

丙午年初春 唐不田谨识

辰微老师校正

《学 说》之二

是夜，邻家复闻呵斥。

十指未落琴键，先落儿之背。

古之学者，求其心。

今之教者，督其学。

心牖不启，虽强学而终不入。

此理甚浅，奈何今人竟忘。

心犹舟也，性犹水也。

水清则舟行，水淤则舟滞。

今之教者，但见舟之不前，而不知水之已淤。

此其失察也。

人非生而通达，孰能无滞。

滞而不浚其心，其惑终不解矣。

嗟乎。

学道之不传也久矣。

欲人之不愚也难矣。

古之蒙童，心清欲寡，庭严序正，是以顺天养性。

今之童子，神扰气浮，家紊教苛，反欲一蹴而成。

吾友老钱，其子聪颖，七岁能诵百诗。

老钱喜甚，遂报六科，日日督课。

三年再见，其子见书即避，目钝如木鸡。

老钱问计，涕泗横流。

我问。

汝子心中那扇窗，你曾推开过吗。

老钱愕然。

是以聪者益扰，钝者益迷。

其症结，不在不补，而在不启牖、不浚泥乎。

老钱之悲，实乃天下父母之悲。

爱其子，百计促其学。

于其心也，则蔽之、塞之、乱之。

惑矣。

彼补课之教，填其缺、督其业者，非吾所谓清其心、开其智也。

字句之不知，课业之不进，或补焉，或督焉。

外治其表，内遗其根，吾未见其明也。

今之教子者，不思浚心，唯务强学。

曰补、曰督、曰催、曰责，群相效尤。

问之，则曰。

彼与彼同岁，业相似也。

我不及则忧，人逾之则羞。

呜呼。

心学之不复，于此可见矣。

心者，舟也。

性者，水也。

积泥不去，舟不可行。

心牖不开，明不可入。

试问今日童子之心，其淤塞者有几。

荧屏炫目，夺其神。

此一泥也。

父母相诟，乱其性。

此二泥也。

鞭笞苛责，摧其志。

此三泥也。

内卷成风，逼其迫。

此四泥也。

千人一面，泯其异。

此五泥也。

分数为命，衡其才。

此六淤也。

童年空仓，失其趣。

此七淤也。

父母之虑，传其焦。

此八淤也。

未来已定，塞其望。

此九淤也。

九淤交积，童心成泽。

泽而不浚，虽圣手难为。

然则何以救之。

曰浚泥，曰启牖。

浚泥者，澄其心，清其扰，定其序，宽其苛也。

启牖者，开其光，通其神，顺其天，养其才也。

九淤之积，非一日之寒。

九淤之去，亦非一日之功。

然浚之之道，不在他求。

定其时以息其神，去其荧屏之夺也。

和其气以安其性，止其相诟之乱也。

宽其责以养其志，缓其鞭笞之摧也。

缓其迫以舒其迫，解其内卷之逼也。

尊其异以全其才，破其千面之泯也。

去其衡以观其全，释其分数之缚也。

留其白以待其趣，还其童年之仓也。

静其心以止其焦，断其焦虑之传也。

开其路以广其望，启其未来之塞也。

九淤既去，心泉自清。

心牖既启，明光自入。

如是而不成者，未之有也。

泥去而后舟行，牖开而后心明。

学之本，不在补，而在机。

机之启，不在塾，而在家。

家之教，不在督，而在养。

养之至，不在言，而在自然。

顺其自然，非放任也。

耕而不辍，是为顺时。

浚而不息，是为顺水。

启而不迫，是为顺心。

嗟乎。

世之迷者二。

一则躁而妄督，补而不止，愈督愈塞。

一则惰而妄纵，待而不为，愈待愈荒。

二者皆失。

为父母者，当知天职所在。

在浚泥，不在督。

在启牖，不在纵。

一字之差，千里之谬。

昨见老钱，言已退其三班，周末携子河边扔石。

孩子笑矣，三年未有之笑也。

老钱问我。

然后呢。

光玩就行。

我竟无语凝噎。

浚泥、启牖，说着容易。

然在这人人卷、校校比的世道里，一介父母，能抗多久。

我只能写下这些文字。

给你，给我，给老钱，给天下惶惶不安的父母。

问老钱，问自己，问这熙熙攘攘的世道。

何时能容得下一个孩子，按着自己的步调，慢慢长大。

是为说，亦为问。

跋

右《学说》，非敢继踵昌黎，聊述一己之见。

承或问而答疑，因老钱而记实。

舟淤九淤之喻，皆针砭当代之病。

启牖浚泥之方，不过古训之新解。

若有一二语能入人心，则余之苦心，庶几不负矣。

是为跋。

引用文献

1. 《论语》

2. 《孟子》

3. 《大学》

4. 《中庸》

5. 韩愈《师说》

6. 柳宗元《三戒》

7. 周敦颐《太极图说》

8. 程颢、程颐《二程遗书》

9. 朱熹《四书章句集注》

10. 王守仁《传习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