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夜客人散得差不多时,翠珍先进了屋,反手就把灯拉灭了。
我手里还攥着半盒喜烟,站在门槛外头愣了两秒。
按村里的规矩,新媳妇头一夜是要等新郎揭盖头的,可我们俩都是二婚,没那些讲究。
可她也不至于这么急着关灯。
我推开门进去,屋里黑得只能看见窗户外头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她半边肩膀上。
她背对着我坐在床沿,手攥着被角,指节都有点发白。
“怎么把灯关了?”
我把烟搁在桌角,伸手去摸墙上的灯绳。
“别开。”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发颤的哑。
我手已经碰到灯绳了,听见她这话,又缩了回来。
我们俩是同村的,她比我大六岁,男人前年走的,留下个上初中的闺女,还有一屁股没还完的账。
我三十七,头婚娶的媳妇嫌我家穷,跟人跑了五年,连个信儿都没有。
这门亲事是我妈先提的,说都是一个村的,知根知底,翠珍人勤快,也能过日子。
我当时没吭声,觉得差六岁,又是寡妇,说出去不好听。
后来我妈摔了腿,躺在床上半个月,是翠珍天天过来端饭熬药,还给我妈擦身子换衣服。
我在外头工地干活,赶回来的时候,我妈腿都能下地挪了。
那天傍晚我在村口小卖部买了两个菜,还有两瓶啤酒,喊她一起吃。
她也没推辞,坐在小马扎上,就着花生米跟我喝了半杯。
那顿饭花了四十多块,我掏钱的时候,她还抢着要给,说我在外头挣钱不容易。
我当时心里头就热了一下。
我头婚那个媳妇,跟我过了三年,从来没说过我挣钱不容易,只嫌我挣得少。
后来我就常往她家跑,帮着挑水劈柴,地里的活也帮着干。
她闺女住校,半个月回来一次,见了我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叫叔。
村里头闲话慢慢就起来了,说我一个三十多的光棍,找个四十多的寡妇,是图啥。
我妈听见了就跟人吵,说图人家心好,图人家能过日子。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图啥。
就觉得每次干完活回去,家里有个人等着,锅里有热饭,衣服有人洗,就挺好。
提亲的时候,她没要彩礼,也没要三金,就说有个地方住就行。
我家老宅基地有三间房,是我爹在世的时候盖的,虽然旧了点,但收拾收拾也能住。
我妈说,怎么也得给人个名分,就摆了三桌酒,请了本家的亲戚和村里头面人物。
她也没反对,只是说别太铺张,钱留着以后过日子用。
我当时还觉得自己捡着宝了,四十多的人了,还能娶上个这么懂事的媳妇。
直到洞房夜她把灯关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蛐蛐叫,她坐在床沿上,背挺得很直,像根绷紧的弦。
“是不是有啥事?”
我搬了个凳子坐在她对面,声音放得很轻。
她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头发在月光底下晃了晃。
我看见她肩膀在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憋什么。
“你要是不愿意,现在说还来得及。”
我心里头有点凉,觉得可能是她后悔了。
毕竟我条件也不好,岁数也不小了,还离过婚,她要是反悔,我也能理解。
“不是。”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
“我就是……怕你看见我身上的疤。”
我愣了一下。
疤?
什么疤?
她男人是在工地摔死的,赔了点钱,可大部分都填了治病的窟窿,这我知道。
可她身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啥疤?”
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慢慢抬起手,开始解上衣的扣子。
月光很暗,我只能看见她手指的动作,很慢,很沉,像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我坐在凳子上没动,心里头有点发慌,也有点好奇。
扣子解到第三颗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我男人走之前,病了大半年。”
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期疼得厉害,有时候神志不清,就动手打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我从来没听说过。
村里头只说她男人是得急病走的,没说过还打人。
“他以前不这样。”
她接着说,“以前人挺好的,能干,也疼人。就是病了以后,疼得没办法,就拿我撒气。”
“有一次他拿暖水瓶砸我,砸在肩膀上,烫了一大片。”
“还有一次,他拿菜刀比划,我躲的时候撞在桌角上,腰上磕了个大口子。”
她每说一句,我心里就沉一下。
我想起她夏天总穿长袖衣服,哪怕最热的时候,也只把袖子挽到胳膊肘。
我以前还以为她是怕冷,或者是习惯了。
原来是怕人看见疤。
“这些疤,都挺难看的。”
她声音又开始发颤,
“我怕你看见了,嫌弃。”
我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嫌弃。
我是没想到,她这些年过得这么难。
男人病了大半年,不光要伺候,还要挨打,还要挣钱还债,还要拉扯闺女。
我以前只知道她不容易,可不知道不容易到这个份上。
“你开灯吧。”
她说,
“反正早晚都得看见。”
我没动。
我突然觉得,开灯这个动作,有点残忍。
就像把人家藏了好几年的伤口,硬生生扒开给人看。
“不用。”
我说,
“我不看。”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
月光底下,她眼睛亮闪闪的,像是含着泪。
“真的?”
她问。
“嗯。”
我点点头,
“疤不疤的,有啥要紧的,人好就行。”
她看着我,看了好半天,然后突然就哭了。
不是那种号啕大哭,是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我站起身,走到她旁边,想拍拍她肩膀,又怕唐突,手伸到半空中又缩了回来。
“别哭了。”
我笨嘴拙舌地安慰她,
“以后有我呢。”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只能等着她哭完。
哭了大概有十几分钟,她才慢慢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让你笑话了。”
她不好意思地说。
“啥笑话不笑话的。”
我挠了挠头,
“以后咱好好过日子就行。”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们就那么坐着说了半宿的话。
她说她男人刚走的时候,她觉得天塌了,不想活了,可看着闺女,又狠不下心。
她说村里头有人给她介绍过对象,有个比她大十岁的老光棍,愿意出两万块彩礼,她没同意。
她说她不是嫌人家老,是怕人家对她闺女不好。
“我这闺女,从小就胆小,敏感得很。”
她说,
“我不能让她受委屈。”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我也有个条件。”
她突然说。
“啥条件?”
我问。
“我男人治病欠的钱,我得还。”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大概还有三万块钱的样子,主要是欠村卫生所的药费和诊疗费。这些年我打零工、卖鸡蛋,已经还了一部分,还剩一截。这是我自己的债,不能让你背。”
我愣了一下。
三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我在外头工地干活,一天能挣个两三百,可也不是天天有活。
攒三万块,得小一年。
“这话说的。”
我反应过来,
“咱俩都结婚了,你的债就是我的债,啥你的我的。”
“不一样。”
她摇摇头,
“这是我跟前夫的债,不能让你跟着还。”
“啥前夫后夫的。”
我有点不高兴,
“咱俩现在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这事以后再说。”
我摆摆手,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扫兴的。”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没睡在一张床上。
她睡里屋,我睡外屋的沙发。
不是我不想,是我觉得,得给她点时间。
她心里头那道坎,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过去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把饭做好了。
小米粥,咸菜,还有两个煎鸡蛋。
我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起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翠珍这孩子,真能干。”
我妈说,
“比你前媳妇强一百倍。”
我没吭声,端起碗喝粥。
粥熬得很稠,米香扑鼻,是我喜欢的味道。
我喝着粥,偷偷看了翠珍一眼。
她正在灶屋收拾锅台,背对着我,肩膀很薄,却挺得很直。
我想起昨天晚上她说的那些话,心里头有点发酸,也有点发暖。
酸的是她这些年受的苦,暖的是,她终于肯把这些苦说给我听了。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肯定不会太容易。
有债要还,有老人要养,还有个半大不小的闺女要管。
可我不怕。
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只要两个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只是我当时没想到,她藏着的事,还不止身上的疤和那三万块钱的债。
头一个月,日子过得比我预想的还顺。
翠珍天不亮就起,先烧一锅热水,给我妈端去洗脸,再熬粥、拌咸菜、煎鸡蛋。
我吃完早饭去工地,她就在家收拾院子、喂鸡、种菜,晌午还能给我送顿热饭。
工地上的人都笑我,说我二婚捡着宝了,四十多的女人比二十多的还知道疼人。
我嘴上不说,心里头美滋滋的。
可慢慢的,我就觉出点不对劲。
每天晚上,她都要等我睡熟了才进屋,天不亮又起来,从来不让我碰她的东西。
她有个旧木箱子,放在床底下,上着锁,钥匙成天揣在她贴身的衣兜里。
有一回我找锤子,蹲下来翻床底,不小心碰了那箱子一下。
她正好从外头进来,脸“唰”地就白了,冲过来一把把我推开。
“你干啥?”
她声音都发颤。
我愣了,说:
“我找锤子,碰着了,你急啥?”
她喘了口气,把箱子往床里头推了推,说:
“没啥,就是些旧东西,怕你给碰乱了。”
我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她跟前夫的念想,不想让我碰。
人都有过去,我理解。
真正让我起疑心的,是第二个月的月底。
那天我提前收工,包工头给结了半个月的工钱,三千二百块。
我揣着钱往家走,寻思着给她买块香皂,再割二斤肉,晚上包顿饺子。
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头有说话声。
是翠珍,还有村卫生所的王大夫。
我脚步顿了顿,没进去,站在墙根底下听。
“翠珍啊,”
王大夫的声音,“你这个月的钱,咋还没送来?所里催得紧,我都替你挡好几回了。”
“王大哥,你再宽限几天,”
翠珍的声音带着点哭腔,
“我这阵子手头紧,等过两天卖了鸡蛋,就给你送过去。”
“不是我不宽限,”
王大夫叹了口气,
“你这前前后后欠了快三年了,所里要清账,再拖下去,我也不好办。”
“我知道,我知道,”
翠珍连声说,
“我一定尽快,一定尽快。”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三万块钱的债,她不是说已经还了一部分,还剩一截吗?
怎么会欠了快三年,还在催?
我没进屋,转身又走了出去,在村口转了半个多钟头,才慢慢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王大夫已经走了。
翠珍坐在灶屋门口择菜,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咋了?”
我装作没事人似的,把工钱递过去,
“今天结了半个月的,三千二,你收着。”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说:
“你自己收着吧,我这儿还有钱。”
“啥你的我的,”
我把钱塞她手里,
“一家人,钱放你那儿我放心。”
她捏着钱,手指都有点发白,半天没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又夸她,说她菜炒得好吃,比前媳妇强百倍。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没吭声。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抽烟,她收拾完碗筷,搬个小凳子坐在我旁边。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
她声音很低。
我心里一动,等着她往下说。
“就是……那钱的事,”
她咬了咬嘴唇,
“我之前跟你说,还了一部分,其实……其实没还多少。”
我没说话,抽了一口烟。
“我男人刚走那两年,闺女小,我没法出去干活,”
她声音越来越小,“光靠卖鸡蛋,挣不了几个钱,只能勉强顾着吃喝。这两年闺女大了点,我才出去打零工,可挣的钱,大半都给闺女交学费了。”
“那到底还剩多少?”
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愧疚。
“还是三万。”
她说。
我手里的烟顿了顿。
“一分没还?”
我问。
她摇摇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也不是一分没还,”
她抽噎着说,
“还了几百块利息,本金……本金没动。”
我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闷得慌。
不是心疼钱,是觉得,她为啥要骗我?
婚前说好了,有啥话都说开,她也答应了。
结果还是藏着掖着。
“你为啥不早说?”
我问。
“我怕你嫌我累赘,”
她哭着说,
“我都四十三了,还带着个闺女,欠着一屁股债,你要是知道实情,肯定不会娶我。”
我看着她哭,心里头又气又酸。
气的是她瞒我,酸的是她这些年的难处。
“我是那种人吗?”
我叹了口气,
“我要是嫌你累赘,当初就不会答应跟你结婚。”
“我知道你人好,”
她擦了擦眼泪,
“可我就是怕……怕你妈不同意,怕村里人说闲话。”
我没说话,又抽了一口烟。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钱是可以慢慢还,可瞒着我,就是另一回事了。
“行了,别哭了,”
我把烟掐灭,
“钱的事,我知道了,以后再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不安。
“你不生气?”
她问。
“生气有啥用?”
我说,
“生气能把钱气没了?”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她还是睡里屋,我睡外屋沙发。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头乱糟糟的。
三万块,说多不多,可也不是小数目。
我跟前妻离婚的时候,把存款都给了她,自己就剩万把块钱,还是这两年攒的。
要是拿出来还债,差不多就见底了。
可我要是不拿,难道看着翠珍一个人扛?
她一个女人,带着个闺女,已经够难的了。
我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算了,谁让我娶了她呢。
既然是一家人,就该一起扛。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又把饭做好了。
小米粥,咸菜,还有两个煎鸡蛋,跟往常一样。
只是她眼睛肿得像核桃,明显是哭了一整夜。
我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我把她叫到里屋,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存折。
“这是我这两年攒的,”
我把存折递过去,
“一共一万二,你先拿过去还一部分,剩下的,咱们慢慢还。”
她看着存折,愣住了。
“这不行,”
她赶紧推回来,
“这是你的钱,我不能要。”
“啥你的我的,”
我把存折塞她手里,
“咱们是夫妻,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可是……”
她眼圈又红了,
“这是你攒的血汗钱。”
“血汗钱咋了?”
我说,
“血汗钱不就是用来过日子的?”
她捏着存折,手都在抖,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封面上。
“你放心,”
我叹了口气,“我既然娶了你,就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以后有啥话,别再瞒着我了,行不?”
她使劲点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她哭,心里头也不好受。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要瞒我,是被生活逼的。
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欠着债,怕被人嫌弃,怕被人看不起,只能硬撑着。
可我没想到,这还不是全部。
真正让我傻眼的,是结婚第三个月的那天晚上。
那天我从工地回来,累得够呛,吃完饭就躺床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听见外头有动静。
我睁开眼,看见翠珍正蹲在床底下,开着那个旧木箱子,往里头放东西。
我没吭声,假装睡着。
她放完东西,锁上箱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出去了。
我等她走了,才坐起来,盯着床底下那个旧木箱子看。
里头到底装的啥?
她为啥这么紧张?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蹲下来,把箱子拖了出来。
箱子上的锁是那种老式的铜锁,不难开。
我找了根细铁丝,捅了两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掀开箱盖。
箱子里没别的,就是一沓沓的条子,用橡皮筋捆着,整整齐齐的。
我拿起最上面那一沓,翻开一看,脑子“嗡”的一声。
全是欠条。
不是欠村卫生所的,是欠村里人的,张三家五百,李四家八百,王二麻子家一千……
我一张张翻过去,越翻心越沉。
粗略数了数,少说也有二三十张,加起来,怕是不止三万。
我手里捏着欠条,浑身都凉了。
三万?
原来三万只是卫生所的。
外头还欠着这么多?
她到底欠了多少钱?
我正愣着,身后突然传来“哐当”一声。
我回头一看,翠珍站在门口,手里的脸盆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她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咋翻我东西?”
她声音都发颤。
我站起身,看着她,手里还捏着那些欠条。
“这都是啥?”
我问。
她咬着嘴唇,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
她哭着说,
“我就是怕……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
“到底欠了多少?”
我又问了一遍。
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你说啊!”
我有点急了。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
“连卫生所的,加起来……一共六万。”
她说。
我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
六万?
不是三万,是六万?
我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六万,我得干多少年才能还清?
我辛辛苦苦攒了两年,才攒了一万二。
六万,得攒十年?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憋屈。
“你为啥要骗我?”
我声音都有点抖,“婚前你咋说的?说就三万,说还了一部分,结果呢?六万!你把我当啥了?”
“我不是故意的,”
她哭着蹲在地上,“我男人那时候病得重,卫生所的钱不够,我就挨家挨户去借,想着等他好了,慢慢还。可谁知道……谁知道他还是走了。”
“你走了就走了,留下一屁股债,我一个女人家,带着个闺女,咋还啊?”
“我也想跟你说实话,可我不敢,”
她哭得浑身发抖,
“我都四十三了,再嫁不出去,我跟闺女可咋活啊?”
我看着她哭,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啥滋味都有。
气是真的气,可更多的,是无力。
六万,不是个小数目。
我要是帮她还,得把家底掏空,还得再熬好几年。
我要是不帮她,难道看着她被人催债,看着她娘俩过不下去?
我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欠条,一张张叠好,放回箱子里。
“你先起来,”
我叹了口气,
“地上凉。”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你……你不怪我?”
她问。
“怪有啥用?”
我把箱子盖好,
“怪你,钱就能没了?”
她咬着嘴唇,哭得更凶了。
“你放心,”
我擦了擦脸上的泪,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咋的,
“这钱,我帮你还。”
她愣住了,看着我,像是没听清。
“你说啥?”
她问。
“我说,这钱我帮你还,”
我重复了一遍,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
她赶紧说,
“你说,啥我都答应。”
“以后不准再瞒我任何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管是钱的事,还是别的事,都得跟我说实话。能做到不?”
她使劲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能,我能,”
她哭着说,
“我以后再也不瞒你了,再也不骗你了。”
我叹了口气,把她扶起来。
她腿都软了,靠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头说不上是啥滋味。
六万就六万吧。
谁让我摊上了呢。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点难处。
既然娶了她,就得对她负责,对这个家负责。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村卫生所,找王大夫。
王大夫见我来了,有点意外。
“你咋来了?”
他问。
“我来问问翠珍欠的钱,”
我说,
“一共多少?”
王大夫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连本带利,三万一千二,”
他说,
“她男人那时候病得重,用了不少好药,我也是看着可怜,才让她欠着。”
我点点头,从兜里掏出存折。
“这是一万二,我先还一部分,”
我说,
“剩下的,我慢慢还,你放心,我不赖账。”
王大夫接过存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存折。
“你是个实诚人,”
他说,
“翠珍能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
福气不福气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既然成了一家人,就得一起扛。
从卫生所出来,我又挨家挨户去了那些借钱给翠珍的人家。
我跟他们说,我是翠珍的男人,欠的钱我认,我会慢慢还,让他们放心。
村里人见我这么说,都挺客气,说不急,慢慢还。
我心里头松了口气。
至少,没人逼债了。
回到家,我找了个本子,把所有的债都一笔一笔记下来。
卫生所:三万一千二,已还一万二,剩一万九千二。
张三家:五百。
李四家:八百。
王二麻子家:一千。……
我算了算,连本带利,一共六万三千多。
比翠珍说的六万,还多了三千多利息。
我把本子放在柜门上,用图钉按好。
翠珍站在旁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你哭啥?”
我问。
“我对不起你,”
她抽噎着说,
“让你跟着我受这么大的累。”
“说啥傻话,”
我擦了擦她的眼泪,
“咱们是夫妻,不说两家话。”
我转过身,看着柜门上的本子,心里头沉甸甸的,可也踏实。
至少,现在所有的账都明了了。
不用再猜,不用再瞒。
往后的日子,就一门心思挣钱还债。
六万多,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我年轻,有力气,多干点活,省着点花,有个三五年,也就还完了。
我正想着,翠珍突然从背后抱住了我。
她的脸贴在我背上,热乎乎的。
“谢谢你,”
她小声说,
“真的谢谢你。”
我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谢啥呢。
夫妻之间,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吗。
只是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个六万多的债,只是个开始。
她藏着的事,还多着呢。
开春后地里的活忙起来,我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晌午回来翠珍已经把饭做好,桌上总摆着一碗热汤。
她话比以前多了些,偶尔会笑着说今天谁家的菜卖得好,谁家的猪下了崽。
我听着,心里头也跟着敞亮。
我妈一开始还念叨,说我娶个带债的媳妇太亏。
后来见翠珍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鸡、洗衣、做饭,手脚从不闲着,也就慢慢松了口。
她偶尔还会拎半袋米面过来,放下就走,嘴上说是给儿子送的,眼睛却往翠珍身上瞟。
有天晚上吃饭,翠珍突然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个布包。
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零钱,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块的。
“这是我这阵子卖鸡蛋、卖菜攒的,”
她说,
“一共三百二十七,你先拿着还债。”
我看着那沓皱巴巴的零钱,心里头堵得慌。
“你自己留着花,”
我把钱推回去,
“债我来想办法,你别省得连盐都舍不得买。”
她不肯接,眼圈又红了。
“我一个女人家,花不了什么钱,”
她说,
“这钱本来就是该还的。”
我拗不过她,只好把钱收了,转头就去小卖部给她扯了块布,让她做件新衣裳。
她拿到布的时候,嘴上说浪费,手却摸着布料,嘴角翘得老高。
那天晚上,她在灯下缝衣裳,我在旁边翻账本,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针穿过布料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变故是在麦收的时候来的。
那天我正在地里割麦子,村东头的老周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喊我赶紧去卫生所。
“翠珍她男人的娘,摔着了!”
老周说,
“人躺在地上不能动,她正往卫生所送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扔下镰刀就往卫生所跑。
到了那儿,就看见翠珍蹲在走廊里,手死死攥着衣角,脸色白得像纸。
王大夫从诊室出来,摇了摇头。
“腿摔断了,得送镇上医院,”
他说,
“先交押金,至少得准备几千块。”
几千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阵子还债还得紧,家里剩下的钱连一千都不到。
翠珍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不是还有个儿子吗?”
我问。
翠珍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儿子在外地打工,联系不上,”
她哭着说,
“他奶奶平时一个人住,今天早上摔了,还是邻居发现的。”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找亲戚借?
前阵子还债已经借了一圈,实在不好意思再开口。
把麦子卖了?
新麦刚下来,价格低,卖了太亏。
可老人的病不能等。
“先送医院,”
我咬了咬牙,
“钱我来想办法。”
翠珍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不行,”
她摇头,
“这钱不能让你出,这是我前夫家的事。”
“什么你家我家,”
我把她扶起来,
“人都躺在那儿了,先治病要紧。”
我转身出了卫生所,往村主任家跑。
村主任听我说了情况,叹了口气,从家里拿了两千块给我。
“先拿去用,”
他说,
“不够再想办法。”
我又跑了两户平时关系好的人家,东拼西凑,凑了五千块。
回到卫生所,翠珍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个旧手绢,手绢都被她拧成了麻花。
“钱凑到了,”
我说,
“走吧,送镇上。”
她看着我手里的钱,嘴唇动了动,“噗通”一声就给我跪下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扶起来。
“你这是干啥!”
我压低声音,
“让人看见笑话。”
“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你的情了,”
她哭着说。
“说什么浑话,”
我把钱塞到她手里,
“赶紧的,别耽误事。”
那天我们把老人送到镇上医院,忙到后半夜才安顿好。
我让翠珍在医院陪着,自己连夜赶回来,第二天一早就把地里的麦子全卖了。
新麦价低,卖的钱比预想的少了一大截。
我把卖麦子的钱送到医院,翠珍正在给老人擦脸。
她看见我手里的钱,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老人的被子上。
“等她好了,我就去打工,”
她小声说,
“我什么活都能干,我挣钱还你。”
“说这些干啥,”
我把钱放在床头柜上,
“先把老人的腿养好。”
老人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花了不少钱。
出院那天,我去接她们,老人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抹眼泪。
“好孩子,”
她说,
“是我们家翠珍拖累你了。”
我笑了笑,说没事,都是应该的。
回村的路上,翠珍一直低着头走路,没说话。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我前阵子写的,”
她把纸递过来,
“你看看。”
我接过纸,展开一看,是一张欠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翠珍欠我多少钱,以后慢慢还,还不清就用房子抵。
下面还按了个红手印。
我看着那张纸,又气又笑。
“你这是干啥?”
我把欠条撕了。
她急了,伸手来抢,
“你别撕啊,这是我自愿写的。”
“自愿也不行,”
我把碎纸扔到路边,
“夫妻之间,写什么欠条。”
她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想让别人说你傻,”
她说,
“说你娶了我,倒了八辈子霉。”
我看着她,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
“别人说什么,我不管,”
我说,
“我就知道,你是我媳妇,我得护着你。”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到我怀里。
我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风从路边的杨树上吹过,哗啦啦地响。
太阳晒在身上,暖乎乎的。
从那以后,翠珍更拼命了。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完鸡喂猪,然后去地里干活,中午回来还要给我妈送饭。
晚上吃完饭,她就坐在灯下编筐,编到半夜才睡。
我劝她别太累,她总说没事,多干点,债能还得快点。
我也没闲着。
除了地里的活,我还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镇上盖房子,一天能挣几十块。
每天累得浑身散架,回到家看见桌上的热饭,看见翠珍在灯下忙活着,就觉得浑身都有劲。
我妈偶尔过来,看见我们俩这样,也会叹口气。
“都是苦命人,”
她说,
“凑在一起,好好过吧。”
她嘴上这么说,手里却拎着刚蒸的包子,还有一篮子鸡蛋。
翠珍每次都红着脸接过去,转身就给我妈缝双鞋垫,或者织条围巾。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账本上的数字,也一点点往下降。
卫生所的债,还剩一万出头了。
其他零碎的债,也还了大半。
我跟翠珍说,照这个速度,再过两年,就能还清了。
她笑着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天晚上,我从镇上干活回来,刚进家门,就看见翠珍站在柜子前。
柜子上贴着一张纸条,是用毛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却很认真。
上面写着:今天还王二麻子一千,还剩八千。
纸条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她站在那儿,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好半天,手指轻轻摸着那个笑脸。
我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屋里,落在她的背上。
她的肩膀,比刚结婚的时候,厚实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回来了,”
她说,
“饭在锅里热着呢。”
我点点头,走过去,把她揽在怀里。
她的身上,有肥皂的味道,还有阳光的味道。
“以后别写纸条了,”
我说,
“我记着呢。”
“写下来清楚,”
她靠在我胸口,小声说,
“看着数字一点点变少,心里踏实。”
我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屋里很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我忽然想起洞房那天晚上,我打开灯,看见她胳膊上的伤,看见她眼里的慌。
那时候我以为,我娶了个藏着秘密的女人。
后来才知道,那些秘密背后,全是她一个人扛了好几年的难。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点难处呢。
两个人凑在一起,不就是你帮我一把,我拉你一下吗。
灯一关,是各自的过去。
灯一开,是两个人的日子。
柜门上的纸条,又多了一张。
这次是我写的。
我写:今天发工钱,存了五百,留着给你做新衣裳。
她看见的时候,嘴一撇,说我浪费钱。
可那天晚上,她炖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日子还长着呢。
债慢慢还,饭慢慢吃。
我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着的背影,心里头暖暖的。
这日子,有奔头。
37岁娶了43岁同村寡妇,洞房夜她关了灯,我打开灯后傻眼了
洞房夜客人散得差不多时,翠珍先进了屋,反手就把灯拉灭了。
我手里还攥着半盒喜烟,站在门槛外头愣了两秒。
按村里的规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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