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个孩子被确诊为先天性痴呆,这对任何家庭都是毁灭打击。
我甚至瞒着妻子,偷偷去验证孩子是不是我的。
结果出来,我是父亲,可我却高兴不起来。
那天,我鬼使神差早退,却在家门口听到了她压抑的哭诉。
她话语里的几个关键词,让我如遭雷击。
……原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可能是我。
01
基因筛查报告被装在一个素白的文件袋里,静静地躺在光洁的会议桌中央,像一枚等待被拆开的、注定带来不幸的礼物。
桌子的两侧,坐着周景明和沈心玥。
身穿白大褂的遗传学专家轻轻推了一下眼镜,目光在两人之间短暂停留,最终还是落在了那份报告上,他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但说出的话却重如千钧。
“周先生,沈女士,关于孩子周煜的最终脑部发育与基因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然而再多的委婉也无法改变事实的棱角。
“很遗憾,煜煜的情况,和他的哥哥姐姐一样,确诊为先天性广泛性智力发育障碍。”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只剩下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沈心玥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软肉,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只有一种冰冷的麻木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第三次了。
这已经是第三次,听到几乎一模一样的宣判。
坐在她身旁的周景明伸出手,拿起了那份报告,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并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盯着文件袋上打印的“周煜”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才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抽出了里面厚厚的纸张。
一页,两页。
那些印满复杂曲线、染色体图谱和晦涩医学术语的页面在他眼前快速翻过,像一场无声的黑白电影,放映着他们这个家庭持续数年的悲剧。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报告的最后一页。
那不是基因分析图,而是一张附加的、他私下要求加做的鉴定文件的复印件。
在“鉴定结论”那一栏,加粗的黑色字体冷酷而清晰,写着: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周景明是周煜的生物学父亲。
他将报告轻轻放回桌面,没有去看身边的妻子,也没有去看对面的医生,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觉得那颜色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和沈心玥,毕业于国内顶尖的学府,如今在同一家大型科技集团担任重要职位,年薪丰厚,是社会标准中无可挑剔的精英伴侣。
然而,无人知晓这座位于市中心高档住宅区、装修雅致宽敞的复式公寓里,充斥着怎样的无声煎熬。
他们连续生育了三个孩子,每一个,都在幼年时期被确诊为智力存在严重缺陷。
这栋漂亮的房子,更像一个精致而寂静的牢笼。
02
家里的日常,总是从一场艰难的“战斗”开始。
早餐时分,专门照顾大女儿周瑶的保姆王姐,正试图让七岁的瑶瑶喝下一口特制的营养米糊。
瑶瑶坐在为她特制的高背椅里,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对于递到嘴边的勺子毫无反应,澄澈的液体顺着她微微张开的嘴角流下,弄脏了绣着小鸭子的围兜。
“瑶瑶,乖,我们张嘴,啊——”王姐的声音温柔而耐心,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心玥从厨房走出来,看到这一幕,很自然地接过王姐手中的碗和勺子。
她在女儿面前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瑶瑶齐平,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柔和的笑容,尽管那笑容深处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瑶瑶,看看妈妈,我们来吃饭饭,吃了饭饭才有力气玩,好不好?”
她模仿着吞咽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声音。
也许是母亲熟悉的气息和声音起到了作用,瑶瑶空洞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微弱的波动,她缓慢地、艰难地咽下了那一小口米糊。
就在这时,周景明的母亲赵春华从二楼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墨绿色丝绸家居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目光扫过餐厅,在看到沈心玥蹲在地上喂孩子的场景时,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嘴角向下撇出一个刻薄的弧度。
“一顿早饭要喂到什么时候去?”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刀片划过光滑的瓷器,“磨磨蹭蹭,看着就心烦。”
沈心玥背脊几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她没有回头,继续专注地哄着女儿,试图喂进下一口。
赵春华却径直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语气里的嫌恶毫不掩饰。
“心玥,不是我这个做婆婆的说话难听,你自己看看,这都第几个了?瑶瑶是这样,小恺是这样,现在连煜煜也是!我们周家到底是哪里风水不对,还是上辈子欠了什么债,要遭这种报应?”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沈心玥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恳求与疲惫交织的微光。
“妈,瑶瑶听得懂的,您别这么说,她会害怕。”
“害怕?”
赵春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手指几乎要戳到瑶瑶茫然的小脸上,“她懂什么叫害怕?七岁了,连爸爸妈妈都不会清清楚楚地叫,整天就知道发呆流口水!我那些老姐妹问起孙子孙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这张脸早就丢尽了!”
她越说越激动,保养得宜的手“啪”地一声拍在实木餐桌上,震得碗碟轻响。
“我早就说过,问题肯定出在你身上!是不是以前生活习惯不好,或者乱吃什么东西,把身体底子搞坏了?要不然怎么解释得通?你就是个——”
“妈!”
周景明低沉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更恶毒的言语。
他快步走过来,脸色紧绷,眉眼间积压着浓重的倦怠与隐忍的怒火。
“您能不能少说两句?心玥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每一次产检记录您不是也看过吗?都是正常的!”
“正常?正常能一个接一个生出这样的孩子?”
赵春华的怒火立刻转向儿子,声音拔得更高,“你就是被她这副样子给骗了!我告诉你,这事儿绝对没那么简单!我看就是她命里带煞,妨害了我们周家的子嗣!”
看着母亲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再看看妻子瞬间失去血色、紧紧抿住嘴唇却一言不发的侧影,周景明感到一阵熟悉的、尖锐的头痛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样的场景,在过去近六年的时间里,早已成为这个家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03
周景明并非从未产生过怀疑。
当大女儿周瑶的诊断书第一次被放在他面前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坍塌了一块。
最初的震惊和痛苦过去后,母亲赵春华那些日复一日、含沙射影的抱怨和猜测,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他的理智。
有一天,赵春华神神秘秘地把他拉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压低声音问:“景明,你跟妈说实话,瑶瑶……她长得是不是不太像我们周家人?尤其不像你小时候。”
周景明当时就沉下了脸:“妈!您这是什么意思?心玥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她是什么样的人您不清楚吗?”
“我就是清楚,才越想越不对!”
赵春华凑近了些,眼神里闪着一种混合了猜疑和自以为是的精明,“她长得漂亮,能力又强,身边围着转的男人能少吗?你们结婚前的事,你真的都清楚?万一……我是说万一,她之前有过什么,留下了病根,或者……”
“够了!”
周景明低吼着打断她,胸口因怒气而起伏。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在阴暗的角落里悄然滋生。
那段时间,他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独自站在儿童床边,借着月光端详女儿熟睡的小脸,试图从那些柔和的线条里找出更多与自己相似的证据,却又不由自主地陷入一种焦灼的审视。
终于,在又一次因为孩子的事情与沈心玥发生不愉快的争执后,那股阴暗的冲动支配了他。
他趁沈心玥带瑶瑶洗澡的间隙,小心翼翼地收集了几根瑶瑶梳子上残留的头发,又剪下自己的指甲,密封好,委托一家信誉良好的私人鉴定机构进行检测。
等待结果的那五天,是他人生中最煎熬的阶段之一。
他一方面为自己对妻子的不信任感到羞愧,另一方面,内心深处又隐约期待着某个能够解释这一切的、哪怕是最不堪的理由——如果孩子不是他的,至少意味着他和心玥的基因是健康的,他们还有机会拥有一个正常的孩子。
当鉴定中心通知他去取报告时,他的手心满是冷汗。
打开文件袋,目光直接跳到结论部分,那行“支持周景明为周瑶的生物学父亲”的黑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茫然,以及对沈心玥铺天盖地的愧疚。
回到家,他将报告默默放在沈心玥面前的书桌上,声音干涩:“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
沈心玥拿起报告,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闹,没有质问,甚至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
只是那长久的沉默,和眼中迅速积聚又强行抑制的泪光,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周景明无地自容。
04
为了走出阴影,也为了向所有人(或许更多的是向他们自己)证明“瑶瑶只是一个不幸的意外”,夫妻二人在儿科神经专家的建议下,开始积极备孕,准备迎接第二个孩子。
这一次,他们做到了极致的小心谨慎。
提前半年调整作息,彻底戒除一切可能的不良习惯,做了最为详尽的孕前体检,所有数据都显示,两人身体状况非常理想。
怀孕期间,沈心玥几乎进入了半休假状态,每一次产检都如同经历一次大考,小心翼翼,忐忑不安。
而所有的超声影像、血液筛查、无创DNA检测,传回的消息都是令人安心的“未见明显异常”。
二儿子周恺在全家人的殷切期盼中降生,体重达标,哭声洪亮,四肢有力地挥舞着。
赵春华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脸上难得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不住地念叨:“看看我们小恺,这眉眼,这精神头,一看就是个聪明孩子!”
这份失而复得的喜悦,像一层脆弱的琉璃糖衣,包裹着这个家庭。
然而,糖衣在周恺十个月大时,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同龄的孩子已经开始尝试扶站,发出清晰的单音节,而周恺却依旧对爬行兴趣缺缺,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躺着或坐着,眼神常常定在某个虚空之处,对呼唤和玩具的逗引反应迟缓。
沈心玥心中那根始终未曾完全放松的弦,骤然绷紧到了极限。
他们再次踏上了求医之路,从国内顶尖的儿童医院,到海外知名的神经科中心。
得到的结论冰冷而一致:周恺的发育状况,与姐姐周瑶如出一辙。
希望的泡沫彻底破灭,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再次淹没了这个家。
这一次,赵春华的崩溃是彻底而歇斯底里的。
她不再满足于言语上的苛责,而是坚信家中“有不干净的东西”,是沈心玥“带来的晦气”。
她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找来一位自称法力高深的“师傅”。
那是个穿着怪异袍服的中年男人,在一个周末的下午登门,手里拿着铜铃和桃木剑,在屋子里煞有介事地走动、挥舞,口中念念有词,撒着莫名其妙的粉末。
“师傅”在装神弄鬼一番后,指着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的沈心玥,对赵春华笃定地说:“老太太,您家这媳妇,八字太轻,命宫阴寒,容易招惹不吉之物,这股阴气冲了家宅的子孙位,所以后代才多有损折。”
赵春华对此深信不疑,当场就奉上了一个厚厚的红包。
接着,她端来一碗浑浊的、飘着纸灰的水,逼到沈心玥面前,命令道:“喝了它!这是师傅画的符水,能驱散你身上的晦气!”
沈心玥抗拒地后退一步,赵春华立刻对旁边的保姆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抓住沈心玥的胳膊。
沈心玥挣扎着,碗里的水洒出大半,但还是有一些被强行灌进了她的嘴里,那股混杂着香灰和灰尘的古怪味道让她剧烈地干呕起来。
那天,周景明正在邻市参加一个无法推脱的重要会议。
当他晚上回到家,看到的是满屋狼藉,空气里残留着香烛的怪味,沈心玥蜷缩在客厅沙发的角落,头发凌乱,眼神涣散,仿佛一尊被风雨摧残过的瓷器。
他爆发了有史以来对母亲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声音大到整层楼都可能听见,并毫不犹豫地打电话报警,以诈骗和非法侵入住宅为由,让警察带走了那个所谓的“师傅”。
但这件事,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沈心玥的心里,也横亘在了她和婆婆之间,再也无法拔除。
05
接连两个孩子的异常,几乎耗尽了周景明和沈心玥所有的勇气。
他们不再谈论未来,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和照顾两个特殊的孩子身上。
他们聘请了昂贵的专业康复师,每周定时上门为瑶瑶和小恺进行训练,哪怕孩子只是对指令多了一点点微弱的反应,或是发出一个不那么清晰的新音节,都能让他们在绝望的灰烬中,看到一丝微弱的火星。
但赵春华拒绝接受现实。
她固执地认为,周家不能就这样“断了健康的根”。
她开始四处打听各种稀奇古怪的偏方,熬煮气味刺鼻的中药,逼着沈心玥喝下。
她甚至多次当着周景明的面,提出让他们离婚,她要亲自为儿子物色一个“身体好、能生养健康孩子”的新媳妇。
婚姻的纽带,在这样无休止的指责、猜忌和沉重压力下,被磨损得越来越细,越来越脆弱。
就在两人都疲惫不堪,几乎认命的时候,沈心玥意外地发现自己再次怀孕。
这个突然到来的小生命,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照亮了他们晦暗的生活,却也带来了更深的恐惧。
这是一场押上了他们全部情感和家庭完整性的豪赌。
周景明和沈心玥在深夜长谈,甚至认真讨论过是否不要这个孩子。
他们太害怕了,害怕再一次经历那种怀抱希望然后彻底粉碎的剧痛。
最终,沈心玥抚摸着小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
她说:“他既然来了,就是和我们有缘。
不管结果怎样,我们都要面对,也要为他负责。”
这一次,他们决定动用所有资源,寻找最权威的答案。
他们联系了国外一家以遗传病和胎儿医学闻名的顶尖机构,在沈心玥怀孕刚满十一周时,便前往进行全套最先进的侵入性产前诊断。
羊水穿刺,染色体微阵列分析,全外显子组测序……
每一次样本送检,等待结果的那几周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而每一次邮件里传来的“本次检测范围内未发现明确致病性变异”的报告,都让他们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一分,希望之火又微弱地燃起一点。
他们甚至提前为这个孩子选好了名字,叫“周煜”,寓意温暖光明,寄托着最深切的期盼。
然而,命运似乎格外喜欢捉弄这对已经伤痕累累的夫妻。
周煜出生后六个月,当最后一项关于脑部代谢和功能连接的评估报告送达时,上面的结论,与前两份几乎如出一辙。
三个孩子,同一种命运。
这不再是概率问题,而像是一种无法挣脱的诅咒。
赵春华在医院拿到报告复印件后,当即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哭天抢地,指着沈心玥的鼻子,用尽了所有她能想到的恶毒词汇:“丧门星”、“害人精”、“我们周家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为了彻底堵住母亲的嘴,也为了给自己内心最后一点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疑惑画上句号,周景明瞒着所有人,秘密采集了三个孩子的生物检材,连同自己的样本,分别寄给了三家位于不同城市、资质最权威的司法鉴定中心。
一周后,三份格式略有不同、但结论高度一致的报告,整齐地摆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无一例外,均确认他与三个孩子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周景明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夜景,灯火璀璨,他却只觉得周身冰冷,仿佛被困在一个透明而隔音的罩子里,看着外面正常运转的世界,自己却身处一个荒诞无解、不断循环的噩梦之中。
06
从国外归来后,家中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沈心玥变得更加沉默。
她递交了辞呈,离开了原本前途无量的集团战略发展部总监职位,将自己彻底封闭在这个复式公寓里,日复一日地照料三个需要极高关注度的孩子。
她不再与赵春华发生任何正面冲突,无论婆婆说出怎样尖酸刻薄的话,她都像没听见一样,面无表情地做着自己的事,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依照程序运行的躯壳。
周景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酸痛难当。
他知道,那个曾经自信明亮、与他并肩奋斗的妻子,正在一点点死去。
离婚的念头,不是没有出现过。
或许分开,对彼此都是一种解脱。
可每当看到瑶瑶懵懂的眼睛,小恺无意识挥舞的小手,还有煜煜在婴儿床里安睡的稚嫩脸庞,想到这个由他和心玥共同建立、如今却满目疮痍的家,他的脚步就如同灌了铅,无论如何也迈不出那一步。
为了寻找一个答案,一个能够解释这连续悲剧的答案,周景明几乎把自己逼成了一个业余的遗传学研究者。
他查阅了海量的中英文医学文献,通过私人关系咨询了国内外数十位在遗传、神经发育、环境毒理学领域的专家。
然而,所有专家在详细审阅了他们夫妻双方详尽的基因检测报告后,都给出了类似的结论:从现有已知的遗传学角度来看,无法找到明确的致病原因。
这就像一个完美的密室,找不到进入的缺口。
直到一位资深的老教授,在听完了周景明对他们生活、工作环境事无巨细的描述后,沉吟良久,提点了一句:“周先生,有时候,问题不一定源于先天的‘蓝图’,也可能出在‘施工’的过程中。”
老教授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你们是否有可能,在备孕或怀孕的特定时期,接触过某些特殊的化学物质,或服用过某些药物,甚至是某些……不太常见的食物或保健品?”
这番话,像在漆黑漫长的隧道尽头,突然亮起了一盏微弱的灯,为周景明指明了一个新的、此前被忽略的方向。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开始疯狂地回溯过去几年的每一个生活细节。
他们喝的水?吃的食物?家里的装修材料?办公室的环境?沈心玥孕期服用的维生素品牌?甚至是她早期妊娠反应时用过的止吐方法……
他甚至私下聘请了调查人员,并非出于不信任,而是想排除一切极端可能性,比如沈心玥过去是否接触过放射性物质,或者那个早已失去联系、远在海外的初恋男友是否有罕见的遗传病史。
调查反馈回来的信息干净得令人失望。
沈心玥的成长轨迹、求学经历、工作履历清晰透明,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线索,再一次断在了虚空里。
家中的低气压令人窒息。
周景明和沈心玥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常常整日说不上一句话。
交流仅限于孩子的事务:“瑶瑶今天康复课哭了。”
“小恺的药该买了。”
“煜煜的体检预约在下周三。”
他们像是被命运捆绑在同一艘沉船上的乘客,靠着最后一点责任感和惯性维持着平衡,却早已失去了共同划桨的力气与方向。
07
一个周四的下午,因为与欧洲客户的视频会议提前顺利结束,周景明难得地在傍晚时分就离开了公司。
他想起沈心玥最近消瘦得厉害,几乎没怎么好好吃饭,便特意绕路去了一家她以前很喜欢的、隐藏在旧街区深处的甜品店,买了一份她最中意的栗子蛋糕。
也许,一块甜点,能稍微融化一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坚冰。
也许,他们可以试着不再谈论孩子和病情,只是像很久以前那样,简单地坐在一起,分享一点甜味。
车子驶入熟悉的高档小区,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驶入地下车库,而是将车缓缓停在靠近单元门的路边车位上。
他没有立刻下车,只是熄了火,独自坐在驾驶室里,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投向自家所在的楼层。
夕阳的余晖给那排明净的窗户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看起来安宁而美好,就像无数个普通幸福的家庭一样。
可他知道,那扇窗后的世界,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他在车里坐了大约十分钟,直到天色又暗沉了一些,才拿起那个包装精致的小蛋糕盒,推门下车。
电梯平稳上行,发出细微的机械运行声。
他用钥匙打开家门,室内一片安静。
这个时间,保姆王姐通常正带着三个孩子在小区的特殊儿童活动区进行户外感知训练,而母亲赵春华,多半是又去了社区活动中心打麻将。
玄关处只亮着一盏感应灯,昏黄的光线映照着光洁的地板。
他弯下腰换鞋,动作很轻。
就在他直起身,准备开口唤沈心玥名字的瞬间,一阵极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混合着模糊的话语,从紧闭着门的书房方向隐约传来。
是心玥在哭?
她在和谁打电话?
周景明的心莫名地揪紧了一下,一种混合着关切、疑虑和长久以来积压的疲惫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脱下皮鞋,穿着袜子,悄无声息地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不足两指宽的缝隙。
沈心玥带着浓重鼻音、努力压抑却仍泄露出一丝颤抖的话语,更加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