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胜辉学习与思考第3187天
从公元755年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到公元763年叛军集团的末代首领史朝义兵败自杀,这场历时将近八年的大叛乱,几乎摧毁了盛唐的一切根基:人口锐减,漕运断绝,中央集权土崩瓦解,此后绵延一百五十年的藩镇割据,都可以追溯到这场战争的后遗症。《资治通鉴》评价它“由是祸乱继起,兵革不息,民坠涂炭,无所控诉,凡二百余年”。
这是许多中国人都耳熟能详的历史事件。但我们真的了解它吗?安史之乱可谓中国古代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之一,也是一个重要的分水岭。历史学家分析说,这场变乱,不仅是唐王朝由盛及衰的标志,更是许多宏观政治社会格局变动的起点,比如“唐宋之变”,也就是中古时代的门阀政治逐渐被科举官僚替代;如果把视野扩大到整个东北亚,安史之乱后,华夏文明由于这场变乱元气大伤,逐渐从中唐的“世界性帝国”,转向相对封闭内敛的状态。
在历史研究中,对于安史之乱的分析叙述已经非常多,但很多并没有走出宋代《资治通鉴》构建的角度或者框架,把动乱的爆发归咎于唐玄宗晚年的昏聩,无法抑制少数民族将领安禄山史思明的跋扈和野心,再加上奸臣杨国忠的推波助澜,诸如此类。这些观念从官方历史典籍,也走进了民间传说戏曲文学等叙事,并代代传承。
但是,在我看来,安史之乱,是一场诸多主客观因素叠加下,引爆的系统性危机。我撰写这本书的目的,一方面是自身对古代军事历史研究的浓厚兴趣,另一方面是,想通过一本兼顾学术与通俗传播性的书,带读者回到历史现场,去探究双方每个看似合理或者不合理的决策背后的考量。
无论是在研究,还是在兴趣涉猎里,许多人看历史,常犯的谬误,是站在历史事件发生后的“全能视角”,来评判褒贬古代人物;而在历史学研究中,触碰真相背后的因缘际会,需要研究者进行情景代入,这是一门基本但门槛很高的功夫,只有努力还原历史当事人所处的环境,厘清他们所拥有的资源,才能了解,这些古代人物行动决策背后的考量和底层逻辑,最终感知历史的隐秘规律。唐史研究者李碧妍的一句话,是我非常赞同的,她说:“我们做政治史的时候,千万不要高估自己的能力,我们要明白,我们所面对的都是古代的那些一流的政治家、军事家,我们考虑的很多问题实际上他们早已考虑到了,所以千万不要低估古人的政治智慧,更不要随意褒贬。我们能做的也许只是尽自己的努力站在他们的立场,试图了解他们的所行所为,仅此而已。”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在研究和写作中,我努力借鉴了国内外军事历史研究的不同思路与成果,包括我非常欣赏的德国军事历史学家汉斯・德尔布吕克。接下来,就请让我带你一起走进安史之乱,这场看似在中唐盛世中,突然爆发的巨变。

暴风雨前的宁静
凡事,必然有开端,对于安史之乱,历史爱好者几乎都会问一个问题,安禄山为什么要反?需要明确的是,敢于向全盛时期的唐王朝举起反叛旗帜,这个大胆举动不能光用安禄山、史思明等叛军首领的个人野心来解释。实际上,早在安禄山成为三镇节度使,手握重兵之前,这场变乱的策源地,河北,就对中央朝廷不满已久了。
这里的河北,实际上指的是唐代北方的行政区域,河北道。它横跨了今天的河北,河南,山东,辽宁四省,以及部分内蒙自治区。从东汉开始,河北地区就因为人口增长,经济繁荣,因此被那些定都在长安,洛阳的王朝,看做难以控制的心腹之患;如果不能加以怀柔控制,就要进行直接的征服和摧毁。比如隋文帝杨坚,就借口镇压叛乱,摧毁了河北地区繁荣了几百年的大都会邺城(河北临漳县邺镇);而隋炀帝杨广之所以开凿大运河,远征高句丽,除了好大喜功之外,也有消耗河北地区人力物力,清除隐患的考虑。唐朝建立后,尽管对河北地区进行了一番笼络,比如允许一部分上层门阀大族入朝为官,但占据河北人口大部分的寒门庶族,底层民众,依旧不能从中受惠。不仅如此,唐王朝还对河北地区实行了严酷的财政汲取,征收粮食和绢帛纺织品,两个原因加在一起,让河北地区对远在长安的朝廷,不仅产生不了忠诚和认同感,还萌发了愈演愈烈的反抗情绪。
到了唐玄宗统治时期,出于帝国统治需要,朝廷又出台了一系列政策,直接加剧了河北与中央之间的紧张关系。
首先,是唐帝国边疆战略重心逐渐向西面转移,为了应对外患,开疆拓土,唐军在今天的青海与新疆至中亚地区,和盘踞青藏高原的吐蕃,欧亚草原上的后突厥,乃至阿拉伯帝国,都进行了激烈的攻防作战。到了唐玄宗统治后期,朝廷在西北边疆布置了二十多万大军,先后设置了河西,朔方,陇右三大军镇,持续的战争,令世间民怨沸腾。为此,诗圣杜甫在名作《兵车行》里,痛心地写下了名句:“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频繁的战争,必须要有足够的财政收入后勤支持,代价,就是唐帝国各地区税收负担的加重。这还不算,同为边境战区的河北地区军镇,比如平卢和范阳的将士们发现,自己拿到的拨款,如果按人均算,居然只有西北各镇的一半。当然,这背后的原因,当然不是唐玄宗的偏心,而是因为,拨给西北军镇将士的预算多,是因为其中很大一部分是运输成本,没法减。河北地区经济繁荣,农业发达,军队就地取粮,运输成本低;而西北就不一样了:每一粒送到边疆将士手里的粮食,都是从遥远的关中地区辗转千里运来的,成本高昂;但这种今天我们一看就明白的经济学常识,当时的河北军镇将士可没法理解,在他们心中只抱着一个观念,待遇的不同,是朝廷歧视河北的直接体现。何况,河北军镇将士们还要和对面的契丹等入侵的周边民族作战,自己的父老乡亲还要多缴粮食赋税,以供应朝廷在西北的军事行动,这更是一种无法忍受的双重剥削。
这种歧视和剥削,该怪谁呢?按照传统历史学解释,这是朝政败坏,奸臣当道的结果,于是,在安史之乱爆发前当政的两位宰相,李林甫和杨国忠,就显得难辞其咎了。在主流历史记载里,除了共同的贪腐行为,他们一个专权结党,口蜜腹剑,一个依靠裙带关系,跋扈嚣张,如同蛀虫一样摧毁了玄宗时代盛世的根基。但是,如果看破表象,就会得出两个结论,首先,李杨两人,都是玄宗手里贯彻自己意志的工具,或者代为受过的替罪羊;其次,他们的得宠,源于都具备优秀有效的理财能力,对于开元天宝盛世,功不可没。
简单来说,李林甫的贡献,是清理隐匿人口,让唐朝的纳税人口从400万增加到了800万,翻了一倍。同时,李林甫还推动了租税折纳改革,包括河北在内,许多地方缴纳的租税,从原本沉重的粮食变成了重量更轻,单价更高的纺织物,运输成本暴减90%。而杨国忠呢,开启了铸币改革,铸造优质铜钱,把假冒伪劣货币挤出市场,稳定物价。正是依靠这两位被后人唾骂的“奸相”,唐玄宗朝廷的收入才能充盈富裕,有足够的资源支持西北,东北边疆的长期战争,同时宫廷还能维持豪奢浮夸的生活。
接下来,让我们再来看看唐玄宗李隆基。你会发现,开元天宝盛世,一片升平繁荣的背后,是唐玄宗在玩一场高度复杂的权力制衡游戏,如同杂技“转盘子”;然而,这种高度技巧性的游戏,必然会导致意外事故的出现。
李隆基,自己就是以政变起家,强迫父亲唐睿宗退位而登基,所以终其一生,都在致力于严防宫廷政变,尤其是皇子们试图篡位的阴谋,甚至不惜亲手制造了“一日杀三子”的惨剧:开元二十五年,也就是公元737年4月,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三位皇子因涉嫌谋反,在一日之内被玄宗下令赐死。最终,生母早死,性格柔弱,毫无政治资源的李亨被立为新太子。
随着李隆基的老去,朝廷内外的文臣武将,不可避免地会提前对太子进行“感情投资”,亲近这位大唐未来的天子,而这又触碰到了玄宗最敏感的神经。尤其让玄宗不能容忍的是,太子李亨和西北边军将领的密切关系。在玄宗的默许和支持下,工于心计的宰相李林甫,接连对太子李亨发动迫害整肃,意图彻底阻止李亨培植自己的政治势力,史称“天宝三大案”。
在三案中,牵连的文武重臣很多,比如李亨的内兄,御史中丞韦坚以及玄宗一度看重的名将——陇右、河西节度使皇甫惟明,两人被李林甫扣上了和太子合谋造反的罪名,先后被赐死;后来,官至陇右等四镇节度使的名将王忠嗣,则因为同样的诬告而被贬官。
反过来,安禄山的得宠,和升迁,就是玄宗时期,这场内廷权力斗争的副产品。后世评论安禄山势力的坐大,总要痛心疾首地复盘说,李林甫这样的奸臣,为了独揽大权,大肆提拔文化程度低,朝廷里没有后援的少数民族胡人将领,最终酿成大祸;但实际上,唐代中前期,来自草原的骑马民族武士出任唐军武将,已经是惯例;唐玄宗只不过是追随而已。简单来说,唐玄宗之所以扶持安禄山,就是为了抑制和太子关系良好的西北边军集团,刻意扶植东北边军集团。在将领的人选上,唐玄宗更青睐于所谓“寒族蕃将”,也就是出身门第不高,在中央朝廷里没有太多关系靠山的官僚,以及安禄山这样的“外来胡人”。当时,欧亚草原上后突厥汗国崩溃,导致突厥,铁勒等精悍的少数民族武士不断涌入河北,投奔唐朝边防藩镇。出身突厥,和杂胡混血的安禄山,也是其中之一。由于关系密切,安禄山网罗了其中的一大批人作为自己的部下。这些外族武士,最终在安禄山发动叛乱时,充当了叛军中最有战斗力的部队。
总之,安禄山顺风顺水地当上了范阳,平卢,河东三个军镇的节度使,掌握精锐兵力多达13万左右;而安禄山也向皇帝,不遗余力地表达忠心,甚至当着唐玄宗的面,拒绝向太子李亨跪拜,装傻充愣地说“臣是胡人,只知道有天子,没听说过什么太子”。
尽管如此,出于帝王天生的猜忌之心,唐玄宗依旧选择对安禄山进行不定期的敲打,这个任务的忠实执行人就是李林甫,杨国忠两位宰相,而且敲打的力度越来越大;比如天宝十三年到十四年,杨国忠先是借口安禄山要谋反,抄了他在长安的家宅,杀了安禄山的心腹门客李超;然而唐玄宗又杀了曾经到河北视察,和安禄山关系密切的宦官辅璆琳;玄宗和亲信的施压,对于太子继位后清算自己的恐惧,身边河北士人幕僚的不断劝说怂恿,这些理由加在一起,最终让安禄山下定决心,举起叛旗。

渔阳颦鼓动地来
天宝十四载农历十一月初九,安禄山借口清除奸臣杨国忠,在范阳,也就是今天的北京,正式起兵。由于太平日子过久了,内地唐军不堪一击,导致安禄山叛军一路西进,势如破竹,出兵后第三十三天就攻陷了东都洛阳,威胁到了首都长安的东大门:潼关。
然而,在经历了初期的高歌猛进后,安禄山发现形势对自己不利了:唐玄宗委派的名将哥舒翰,在潼关坚守不出,导致叛军无法西进一步。同时,来自西北的唐王朝劲旅,朔方节度使郭子仪指挥的朔方军,已经攻进山西,从西面威胁叛军的老巢范阳,屡战屡胜。安禄山自己控制的,不过是一条支离破碎的狭长地带,从河北范阳绵延到河南、陕西交界,局势眼看就要朝着有利于唐王朝的方向发展了。
不过,安禄山没有想到,帮他“破局”的,居然是唐玄宗,他不断催促镇守潼关的哥舒翰赶紧出兵,收复洛阳。哥舒翰被逼无奈,领兵出关,结果在天宝十五年六月初八,被叛军在灵宝打败,几乎全军覆没,直接导致叛军长驱直入,占领长安。于是,唐玄宗被迫出逃,随后又引发马嵬驿之变,直接导致唐玄宗失去了权力。而太子李亨趁机在宁夏灵武登基,是为唐肃宗;而这场平叛战争,就演变成了漫长的拉锯战。
如何评估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很多传统历史学家都归咎于玄宗年老昏聩,在宰相杨国忠的挑拨下,急于收复洛阳,导致坏了大局。但实际上,安禄山叛军兵临潼关的时候,唐王朝内部在长安和潼关之间,也发生了一场近乎你死我活的权力暗战:为什么玄宗不顾大局,要拼命逼迫哥舒翰出战,收复洛阳呢?首先是经济上的考虑,洛阳这个南北粮食运输的枢纽,落入安禄山之手,导致南北漕运这一条攸关长安生死的输液管被切断,江南送来的粮食等,只能转道秦岭运输,成本和时间大大增加,再拖下去,整座长安城就要陷入饥馑。其次,唐玄宗察觉,手握重兵,驻守潼关的哥舒翰,已经萌生了不臣之心:根据新旧唐书的记载,哥舒翰手下大将王思礼,已经在撺掇说,干脆率领大军杀回长安干掉杨国忠,而哥舒翰的态度,则是暧昧不明;再加上在此之前,哥舒翰还擅自处死了另一位唐军将领杜乾运,吞并了他的部队。在政治风波中经历了几十年的唐玄宗,不可能不察觉到这其中蕴含的危险,而他唯一的现实选择,也就剩下在趁着自己和哥舒翰还没有公开撕破脸,勉强还能指挥得动潼关军队的时候,赶紧让后者出关作战,恢复漕运了。
长安既然失守,原本在河北前线奋战的郭子仪,和他率领的朔方军,只能被迫回撤,保卫在灵武新近登基的唐肃宗。叛军由此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重新平定了大后方河北地区,在这个过程中,安禄山麾下的大将史思明不仅战功卓越,也借机收编了不少投降的唐军,让自己逐渐成为叛军集团里无可比拟的二号领袖。

同时,对于在灵武刚刚登基的唐肃宗来说,最高权力的获得,只能带来一时的满足,而他既然坐上了龙椅,需要处理的问题,更是千头万绪。
首先,打仗需要军费,钱从哪里来?叛军建立了“大燕国”,占据了富庶的长安至洛阳地区,唐王朝能控制的人口和地区明显缩水,能交纳赋税的人口堪堪只有一百万。幸亏唐肃宗手下出现了一个出身基层的理财专家,叫第五琦。他沿袭了李林甫的老办法,搞了一个政策,从还在唐王朝掌握之中,没有受战火波及的江南地区搞物资,但一律折算成重量轻,价值高的纺织品,大大节省了运输成本。由于当时纺织品也相当于硬通货,灵武小朝廷可以用它来换粮食,给军队发军饷。
其次,是敲定和安禄山史思明叛军(以下简称安史叛军)作战的大战略问题。唐王朝当时的主要选择有两个,一是正面硬刚,讲求速度,组织大兵团硬碰硬地在关中地区东进,逐渐收复长安,洛阳,最终打到安史叛军的老巢河北;另一个,是唐肃宗手下的天才谋士,李泌提出的侧击战略,也就是让唐军在正面战场保持防守,同时以北面的山西为基地,一会袭击范阳,一会威胁洛阳,让安史叛军顾此失彼,疲惫不堪,最终再发动总攻击,进兵河北。不过,唐肃宗并没有听取李泌的建议。
后代历史学家在评论时,对唐肃宗的批评意见居多,认为他是目光短浅,不采纳臣下的忠言上策。但实际上,唐肃宗在抉择时,不得不考虑现实中的诸多困难与需求。第一,还是财政问题,李泌的构思固然听起来精巧,但却是一种长期战略。第五琦从江南千辛万苦搞来的财富,最多只能支持唐王朝六七个月的开支,所以唐军必须在这个时间窗口内,收复长安,然后再依靠长安周边地区的土地税收,给自己续命;另外,如果让郭子仪,李光弼各部唐军在远离朝廷的地方打持久战,粮食运输成本必然急剧提高,钱就更不够花了。其次,唐肃宗刚刚登基,皇位不稳,政治影响上的考虑也得顾及:无论是唐王朝还是安史叛军,谁占据长安洛阳两京地区,谁就拥有了政治上的合法性。唐军若不顾长安洛阳,倾力从北线出击,即便攻下范阳,政治上却得不偿失:等于丢失正统地位,形同流寇。
所幸,在这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刻,幸运的天平终于向唐朝一方倾斜:首先是北方欧亚草原上的霸主回纥,决定出兵帮助平叛。这支前来助战的回纥骑兵,虽然只有4000人,但确是精锐中的精锐,由回纥可汗的长子,叶护太子亲自率领,战斗力不同凡响,让唐军获得了强援,士气大振。另外,来自遥远的西域安西镇的精锐部队,乃至西域各国,包括阿拉伯帝国在内的多国援军,也陆续抵达前线,唐军在兵力数量质量上逐渐占优。其次,安史叛军这个草台班子内部出现了内讧:公元757年,也就是至德二年正月,安禄山被下属谋士大臣严庄谋杀,登上“大燕国”皇帝宝座的是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威望德行都不能服众,许多安史叛军将领开始对大燕政权离心离德,比如留守河北的叛军集团二号人物史思明,索性专门经营地盘,对防守两京地区的安庆绪不闻不问。
九月,集结完毕的唐军终于出动,正式反攻长安,统帅郭子仪在出征时,还留下了“不成功,则成仁”的豪言壮语。毕竟,这支总兵力超过十万,对外号称二十万的唐军,已经透支了唐王朝的财政,和后勤补给能力,连两京地区的物资财富,都当作了未来的军饷和战利品,许诺给了回纥,所以这是只许胜,不能败的命运决战。幸亏,在九月十五日,长安城郊香积寺的决战中,依靠回纥骑兵在关键时刻的冲击,和唐军各部的协同,叛军损失惨重,被迫放弃长安向东撤退。这一战,堪称安史之乱的转折点。
不过,虽然唐军终于收复长安,但整场安史之乱,还要绵延五年,原因很简单,几场大战下来,双方几乎都筋疲力尽,精锐部队也损失重大,需要整补。而在唐军方面,军费的短缺,始终是限制自己连续作战,长驱动进的最大短板。为了替唐王朝筹集战争费用,第五琦不仅建议设置食盐专卖制度,垄断全国盐的生产与销售,还向江淮等远离前线地区的商人征收了一笔名为“率贷”的特别借款,将这些大商人五分之一的财产借为军用。同时,第五琦还顶着压力,发行面值比实际价值更高的大额货币,掠夺民间财富。在这种近乎涸泽而渔的努力下,唐王朝才能勉强一边维持自身的运转,同时确保这场平叛战争能够持续下去。
所以,读历史读到这里,就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实:和安史之乱前半段,双方气势如虹,大会战不断的情况相反,在安史之乱的后半部分,唐王朝和安史叛军集团,如同两个耗尽力气的拳击手,彼此搂抱在一起,谁也无法挥出制胜的一拳,反而寄希望于对方先崩盘。这是因为,双方阵营内部,都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事故。唐王朝这边,由于横征暴敛再加财政濒临破产,无论是被当作财源的东南地区,还是山西前线,都发生了大规模兵变;而在叛军这一边,也接连发生了一系列内部火并,先是史思明以“谋杀父亲,丢失两京”为名,处决了安庆绪,然后史思明的儿子史朝义,又发动政变干掉了父亲。于是,叛军集团内部更加分裂,许多实力派军头的首要盘算,已经变成了如何抛弃史朝义,以及在战争结束后,维护自己现有的地盘实力,让唐王朝追认自己的割据地位:比如,安史叛军中的悍将田承嗣,就在宝应元年(公元762-763年)的漳河会战中,先给了唐军一个下马威,然后再宣布投降,还把史朝义托付给自己的家属献了出去。最终,走投无路的史朝义逃到范阳城下时,发现守将李怀仙也已经宣布投降唐朝,穷途末路之下只得自杀,宣布历时七年半的安史之乱,正式落下了帷幕。

结语
在历史爱好者心中,安史之乱,之所以能引发穿越千年的惋惜和悲悼,不仅是因为它终结了中唐盛世,这样一个中国古代历史繁荣与稳定的高峰,更留下了一片破碎和混乱的历史遗产:而其中骂名最重的,就是藩镇割据。由于财政枯竭,在安史叛军集团几代首领死亡之后,唐王朝并没有余力,彻底征服河北地区,粉碎叛军集团,恢复统治,而只要求剩余的叛军将领,对中央表面进行服从。所以说,安史之乱之所以能够结束,倒不如说是唐王朝和叛军集团最终政治妥协的后果。而这些表面上重新归附朝廷的叛军余部,许多都成为了日后对抗中央朝廷,割据一方的藩镇,比如刚才提到的田承嗣,就依靠自己的部队,在河北建立了大名鼎鼎,割据达150多年的魏博镇。
除了这些因缘际会,割据一方的藩镇,安史之乱似乎没有什么真正的胜利者:唐王朝从此元气大伤,对内,要应付众多藩镇的勒索刁难和财政收入上的巨大缺口;在外,它失去了东亚地区的强者地位,以及对西域中亚的控制影响力。就在安史之乱后几个月,强大的吐蕃就长期直入,甚至短暂占领了长安。而那些曾经在平叛战争中为唐朝建功立业的武将,除了郭子仪,也基本没有迎来期待中的功成名就。
在本书的写作中,我越发感觉到,穿过那些看似偶然的历史事件和人物,盛唐时代的终结,其实是一种必然。那些曾经熟悉的故事,在自己重新的审视中,暴露出了全新的细节,说出了不同的话。
早在安史之乱尚未爆发之时,盛唐王朝的根基就濒临破碎,为了应对来自北方边疆草原的威胁,唐王朝不得不设置了诸多军镇,以及节度使,这样一个集军政权力于一身的官职。为了筹措军费,唐王朝加紧了对境内各个地区的财政汲取,引发了广泛的不满。同时,大批草原民族移民和武士,进入中原居住,他们不仅充当职业军人,也加剧了河北等边境地区的独立倾向,从而埋下了危机的第一颗种子。随着矛盾和不确定因素的加剧,唐玄宗原本行之有效的平衡权术,必然会在某一个节点难以为继,所以,安史之乱就是唐王朝中期内部矛盾的总爆发,它以一种惨烈的方式,强迫唐王朝改弦更张。
资料来源:得到APP听书栏目。撰稿:张诗坪;脑图:朱步冲。声明:除原创内容特别说明外,推送稿件文字及图片和音视频均来源于网络及各大主流媒体。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认为内容侵权,请在文章下方留言联系我们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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