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后一笔账录入系统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云安县交通局的办公楼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像针一样扎着我的眼睛。2000万的修路工程款,实际支出不到800万。我手里捏着鼠标,手心全是汗。
1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老张就端着保温杯走了进来。他是交通局的老会计,下个月就要退休了。
“小李,你昨天加班到挺晚啊?”老张把杯子放在桌上,眼神有些复杂。
“嗯,还有几笔账没对完。”我收拾着桌上的文件,不敢看他的眼睛。
“年轻人就是有干劲。”老张拉了把椅子坐下,“不过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张叔您说。”
“有些账,别太认真。”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局里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张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什么意思。”老张笑了笑,“就是提醒你,会计这行,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能干得长久。”
“可是账目不对,审计那边过不了啊。”
“审计?”老张嗤笑一声,“王局长都不怕,你怕什么?”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办公室主任刘梅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哟,老张在给小李传经送宝呢?”刘梅把一叠发票放在我桌上,“小李,这是上周的招待费,你给报一下。”
我拿起发票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刘主任,这几张发票的抬头不对,还有这张,金额明显超了标准。”
“超了?”刘梅的脸色沉了下来,“王局长招待市局领导的,超点怎么了?你给想办法处理一下。”
“可是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刘梅打断我,“小李,你刚来,有些规矩还不懂。在这个局里,王局长说的话,就是规定。”
老张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给我使了个眼色。
“好吧,我想想办法。”我只能先应下来。
刘梅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好好干,王局长不会亏待你的。”
刘梅走后,我看着那叠明显有问题的发票,心里不是滋味。
“张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李,听我一句劝。”老张叹了口气,“这些事,你别管。管多了,对你没好处。”
“可是这些都是公款啊!”
“公款?”老张苦笑,“在这个局里,公款就是王局长的钱。”
“那审计呢?上级检查呢?”
“检查?”老张摇了摇头,“每次检查前,刘主任都会提前接到通知,该补的补,该改的改,能查出什么?”
我沉默了。我是上个月从财政局调到交通局当会计的,本来以为这是个好机会,没想到第一天就遇到这种事。
“张叔,那修路的工程款,也是这么回事吗?”我低声问。
老张的脸色瞬间变了:“你看那个账了?”
“嗯,昨天对账的时候发现的。”
“赶紧忘掉!”老张的声音都有些发抖,“那个账,你碰都别碰!”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你能管得了的!”老张站起身,“小李,我是看你这孩子老实,才提醒你。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老张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2000万的工程款,实际支出不到800万。那剩下的1200万,去哪了?
2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凭证,王局长的秘书小赵走了进来。
“李会计,王局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跟着小赵来到局长办公室,王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肚子微微凸起,典型的官员模样。
“小李来了,坐。”王局长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局长,您找我?”我忐忑地坐下。
“嗯,你来局里有一个多月了吧?”王局长放下文件,“适应得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局长关心。”
“那就好。”王局长点了点头,“交通局的工作比较繁杂,尤其是财务这块,责任重大。”
“我明白,我一定认真负责。”
“认真负责是好事。”王局长笑了笑,“但是呢,有时候也不能太死板。做工作,要讲政治,顾大局。”
我心里一紧,知道正题来了。
“局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些账,差不多就行了。”王局长靠在椅背上,“不要太较真,给自己找麻烦,也给别人添麻烦。”
“可是局长,账目必须真实准确,这是会计法规定的。”
“会计法?”王局长嗤笑一声,“在局里,我说的话,比会计法重要。”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
“小李,你是个聪明人。”王局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个局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都要吃饭。大家一起发财,不好吗?”
“局长,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没关系,慢慢就明白了。”王局长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五万块钱,算是给你的见面礼。以后好好干,好处少不了你的。”
我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手心直冒汗。
“局长,这钱我不能要。”
“怎么?嫌少?”王局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我只是觉得,我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不需要额外的报酬。”
“小李。”王局长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要想清楚。在这个局里,跟我一条心的,吃肉喝汤。不跟我一条心的,什么下场,你应该能想到。”
“局长,我只是个会计,只想把账做好。”
“把账做好?”王局长笑了,“什么叫做好?我说好,才是真的好。”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张副局长走了进来。
“哟,王局在跟小李谈话呢?”张副局长四十多岁,油光满面,一看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嗯,跟小李聊聊工作。”王局长点点头。
“小李可是个好苗子啊。”张副局长笑着说,“年轻,有文化,业务能力强。王局,你可得好好培养。”
“那是自然。”王局长说。
张副局长拉了把椅子坐下:“小李啊,咱们交通局就是个大家庭。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事好商量。”
“张副局长说得对。”
“所以啊,有些事不要太较真。”张副局长意味深长地说,“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我懂,但是……”
“没有但是。”张副局长打断我,“这个局里,王局长是班长,我们都要听班长的。班长让我们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王局长满意地点点头:“老张说得对。小李,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不要因为一时的糊涂,毁了自己的前程。”
我坐在那里,如坐针毡。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是要逼我就范啊。
“局长,张副局长,我知道了。”我只能先应下来,“我回去好好想想。”
“这就对了。”王局长笑了,“好好想,想通了就好。这个信封,你拿着。”
“局长,钱我真的不能要。”我站起身,“我先回去工作了。”
我逃也似地离开了局长办公室,背后传来王局长冰冷的声音:“给脸不要脸。”
回到办公室,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在发抖。五万块钱,就这么摆在我面前。只要我点点头,以后就会有更多的五万、十万。但是那样,我就成了他们的帮凶。
老张走了进来,看到我的脸色,叹了口气。
“王局长找你谈话了?”
我点点头。
“给你钱了?”
我又点点头。
“你没要?”
“嗯。”
“你啊你。”老张急得直跺脚,“你怎么这么傻呢?你不收这个钱,就是摆明了不跟他们一条心!”
“可是张叔,那是赃款啊!”
“赃款又怎么样?”老张压低声音,“这个局里,谁的手是干净的?你一个人,能斗得过他们整个班子吗?”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国家的钱装进自己腰包?”
“不然呢?”老张苦笑,“我在这个局里干了三十年,见过多少人?有骨气的,都被整走了。剩下的,都是明白人。”
我看着老张,心里五味杂陈。三十年,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什么也不做。
“张叔,您就没有想过举报吗?”
“举报?”老张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举报谁?王局长上面有人!你举报信刚寄出去,第二天就会落到他手里!”
“那巡视组呢?纪委呢?”
“巡视组?纪委?”老张摇了摇头,“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你有证据吗?就算有证据,你敢拿出来吗?你不怕报复吗?”
我沉默了。是啊,我怕。我家里还有父母,我不能出事。
但是,难道就这样同流合污吗?
3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面上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照常上班下班,做账报账。但是暗地里,我开始留意局里的账目。
我发现,交通局的账远远不止工程款那点问题。招待费每个月都超支好几万,办公用品采购价比市场价高出好几倍,甚至还有大量的白条入账。
更可怕的是,我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小金库。
那天下午,刘梅让我去她办公室拿一份文件。她不在,我在她桌上翻找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一个笔记本。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
那是一个流水账,记录着各种没有发票的支出:给某某领导送红包五万,某某检查团好处费三万,某某节日福利两万……
短短半年时间,这个小金库的流水就高达三百多万!
我的手都在抖。这就是他们的秘密。
“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