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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眼龙出世!李克用年少叛唐,袭杀段文楚,逃亡代北

李克用的诞生在沙陀人的历史上,李克用是最关键的人物,没有之一。金元时期的名士李俊民游览李克用墓时,写下《李晋王坟》一诗:
雄名凛凛振沙陀,为国功深奈老何。
多少三垂冈上恨,伶人都进《百年歌》。
短短二十八个字,把李克用的一世英名和终生不得志的遗恨全写尽了。


关于李俊民的身世,有个小考证值得一说。他自撰的《李氏家谱》里写:“唐高祖渊二十二子、其韩王元嘉守泽州,武氏盗国,宗室潜谋恢复,事露皆被害。”后世的资料介绍他,基本都照抄这句话。
但翻翻《旧唐书·宗室传》就会发现,韩王李元嘉其实是唐高祖李渊的第十一子,也确实当过泽州刺史;家谱里提到的“黄公譔”,正是李元嘉的儿子。而李渊的第二十二子是滕王李元婴,压根没有在泽州任职的经历。可见家谱里的“二十二子”是“十一子”的笔误。这个小差错无关宏旨,但读史料时多核对一手,总归不吃亏。
回到李克用本人。按史籍记载,他生于唐宣宗大中十年(856)九月二十二日,地点是神武川的新城。可这个“新城”到底在哪儿,历来吵得不可开交。一说在朔州北部,即今山西山阴县北;一说在今山西应县大黄巍乡栗家坊村附近;《中国历史地图集》把它标在今山西神池县东北;还有一说在今山西五寨县北的大武州村,最早记载这个说法的是《辽史·地理志》。



从地理上看,应县栗家坊村在应县城西偏北约十二公里、山阴县城东偏北约二十八公里,比较符合“今山阴县东北”的传统说法;而五寨大武州村离神池县更近一些。
南宋人潘自牧在《记纂渊海》“应州”条下记了一笔:“金凤井,在州治,相传李克用生时,有金凤自井中飞出。”这算是给应县说添了一条旁证。
从古到今,名人效应从来都是抢手货。争名人出生地、争名人墓葬地,今天如此,一千年前也是如此。
比地名更有意思的,是李克用的出生传说。
李克用是朱邪赤心的第三个儿子,母亲姓秦。有学者推测秦氏是吐谷浑人,因为吐谷浑部落里确有秦姓。传说她怀胎十三个月才临盆,偏偏又遇上难产,折腾一整夜也生不下来。



当时朱邪赤心在外戍守,族人慌了神,跑到雁门(今山西代县)去请医买药。路上遇到一位神叟,告诉族人说:这不是巫医能治的病,赶紧回去,让全族人身披铠甲、手持锦旗,击钲打鼓、跃马大叫,围着产妇住的屋子绕三圈就停。族人照办,母亲果然平安产下婴儿。孩子落地那一刻,虹光照亮屋子,白气充满庭院,井水暴涨,一只金凤从井里飞了出去。
这些情节,一个字都不能当真。现代医学清楚得很,人类妊娠期十个月左右,十三个月根本不存在。至于虹光烛室、白气充庭、井水暴涨、金凤飞出,全是李克用显贵之后后人往上贴的金箔。
更离谱的是《新编五代史平话》里的版本。书中说朱邪赤心做了个梦,梦见一座宫殿,殿上坐着一位王者,殿下站着几个金甲武士。王者对他说:“龙猪战罢丑口破,十四年间金殿坐。十兄用武不负君,四个郎君三姓么。”并解释“龙”代表李克用,“猪”代表朱全忠,“丑口”拼起来是个“唐”字。还说朱邪赤心因此取了梦中“十兄用武”四个字,给儿子起名“克用”。这纯粹是说书艺人为了留住听众现编的佐料,连梦话都押着韵,破绽实在太明显。



但这类附会不能当笑话看完就扔。它背后藏着一套很实在的政治逻辑。
古代帝王出生,几乎无一例外都要配一套异象:刘邦是他妈跟蛟龙生的,刘秀出生那年县界长出嘉禾,赵匡胤出生时满屋红光还有异香。目的只有一个——证明这个人不是普通人,他的权力是上天给的,不是抢来的。封建统治者巩固统治靠两手:一手是军队、监狱这些硬家伙,另一手就是精神武器,尤其是“君权神授”这套理论。把天命挂在嘴上,比派兵驻守便宜得多。
李克用生前并没有称帝。但他直接奠定了后唐王朝的基础,后唐建国后便按帝王的规格追尊他。既然按帝王对待,出生时的祥瑞自然也要补齐——别人有的,晋王不能没有。于是怀胎十三个月来了,金凤出井来了,连说书人的梦也来了。
这些传说讲的其实不是李克用的出生,而是他儿子的需要。



代北这块地方,从古到今就没安静过。先秦的诸胡、秦汉的匈奴和乌桓、魏晋南北朝的鲜卑与羯族、隋唐的突厥和铁勒,全在这里轮番登场。沙陀人搬过来前后,当地的居民除了汉族土著,还有突厥、吐谷浑、六胡州的粟特人、契苾、达靼(室韦)、奚、回鹘、党项、契丹。这些族群大多靠放牧吃饭,能骑善射,性子刚硬。不同民族挤在同一片草原上,通婚、做买卖、打架、结盟,几百年搅和下来,代北养出了一种跟中原完全不同的风气。史书里有一句话总结得很到位:“纵有编户,亦染戎风。”意思是哪怕你上了户籍、当了编户齐民,骨子里还是带着兵气。
李克用就出生在这片土地上,也在这片土地上长大。他的性格底色,几乎是被这种环境直接浇铸出来的。史书上说他刚会说话时,就“喜军中语”。别的孩子咿咿呀呀学童谣,他学的是军营里的口令。再大一点,他擅长骑射,和同龄人一起跑马嬉戏,“必出其右”,从来没输过。
十三岁那年,他看见一对野鸭在空中飞,干脆仰面躺倒,张弓搭箭,连发连中,围观的人看得直叫好。


平日里李克用还拿树叶、针尖、马鞭当靶子练眼力。箭术这东西没有捷径,全是一箭一箭喂出来的。后来他父亲朱邪赤心去镇压庞勋军,李克用跟着出征,冲锋陷阵冲在所有将领前面,军中送了他一个外号——“飞虎子”。
李克用有一只眼睛失明,或者半失明,史书写作“眇”或“微眇”。这可能是母亲难产留下的后遗症。独眼确实有损形象,却意外帮了他的箭术:闭上一只眼瞄准,反而更稳。当时的人因此叫他“独眼龙”。这个绰号听着不雅,可在代北,它更像一枚勋章。
关于这只瞎眼,还有一段很有意思的故事。
李克用当上河东节度使以后,声威大振。淮南节度使杨行密没见过他长什么样,心里痒,就找来一位名画工,扮成商人模样潜入太原,打算偷偷画一张像回去过眼瘾。结果画工刚到太原不久就被人识破抓了起来。李克用起初大怒,要杀他。转念一想,让人给自己画张像也不错,便对左右说:我向来眇一目,把他叫来试试,看他画得怎么样。


画工被带上来。李克用按着膝盖厉声说道:淮南派你来给我画像,你一定是画工里最好的。画得像便罢,画得不像,这台阶下面就是你的死地。
画工拜了两拜,提笔就画。当时正值盛夏,李克用手拿一把八角扇扇凉,画工便照实画了下来,一片扇角刚好挡住那只瞎眼。李克用看了一眼,说:你这是在讨好我。命令重画。
画工应声又画了一幅:李克用正在张弓搭箭瞄准,一只眼睛微微闭合,像是在校箭的曲直,把那只瞎眼用得恰到好处。李克用看完大喜,重重赏了画工,放他回淮南。
这个故事出自宋人陶岳的《五代史补》,《旧五代史》《资治通鉴》《十国春秋》都引用了它,应当有些影子。故事的真假可以存疑,但有一点很实在:李克用的独眼早就成了他的招牌,连对手都忍不住想亲眼看看。一个身体上的缺陷,硬是被他经营成了个人品牌。



《旧五代史·唐武皇纪》里还记了另一件事。
新城北面有座毗沙门天王祠。毗沙门天王就是北方多闻天王,佛教护法神,四大天王之一。唐玄宗天宝元年(742),安西都护府城被吐蕃围困,危在旦夕。传说毗沙门天王忽然出现在城北门楼上,大放光明,又有“金鼠”咬断敌军弓弦,还有三五百名金甲神兵击鼓,声震三百里,吐蕃军当场崩溃。安西上表奏报,玄宗大喜,下令各道州府在城楼西北角设置天王像供养。新城这座祠堂,大概就是那个背景下建起来的。
有一天,祠堂前的井水忽然喷涌如沸,全城惊慌。李克用带着几个随从赶到祠前,端起酒杯祭告说:“我有尊主济民之志,为何无故井溢?不知是祸是福。天王若有神奇,可与我交谈。”话音刚落,墙上隐隐现出一个披金甲、持铁戈的神人。众人吓得转身就跑,只有李克用一个人留在原地,不慌不忙地与神人对答,然后从容退下。
这显然是后人编出来的段子。但它透露的信息比细节更重要:在当时的舆论场里,李克用已经不需要自己开口证明什么了,别人会替他造神。一个军阀要立住脚,光有刀不行,还得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井水、金甲神人、独眼、飞虎子,这些标签一层层贴上去,他在代北的分量也就一层层加重。所谓自负,往往不是天生的,是被周围人的目光一点点喂出来的。
最后还要说明一点:李克用这个名字,其实是他后来才有的。他出生在公元856年,而他父亲朱邪赤心被朝廷赐姓李,是在公元869年。也就是说,在他十三周岁之前,他应该叫“朱邪克用”——如果他一开始就取名“克用”的话。
斗鸡台事变“斗鸡台事变”,也叫“斗鸡台事件”或“段文楚事件”。这是发生在云中镇的一场军事政变,动静之大,在整个晚唐的藩镇史里都算得上骇人听闻。
先说清楚云中镇在哪儿。唐武宗会昌三年(843),朝廷从河东镇里划出一块,单独设了个藩镇。因为唐朝在今天的山西大同一带设过云州或云中郡,这个军镇便被称为云中镇。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大同军。



大同军其实是唐前期的老番号,最初驻在朔州,后来迁到云州,于是史书里对它的长官一会儿叫云中防御使,一会儿又叫大同军防御使,其实指的是同一个位置。
唐代藩镇的长官分好几个级别:节度使、观察处置使、防御使、都团练使。防御使属于偏低的一档。云中防御使管辖云州(治今山西大同)、朔州(治今山西朔州)、蔚州三州之地,治所设在云州。蔚州的州治本来在今山西灵丘,唐玄宗开元年间迁到安边县,也就是现在的河北蔚县。
规格虽低,位置却极要害。以云州和长城为第一道线,以恒山山脉以及雁门关(西陉关)、东陉关、飞狐口等关隘为第二道线,两条防线之间夹着一个大同盆地。这三层叠在一起,构成了太原北面纵深极大的防御屏障。华北平原和山西腹地的安危,很大程度上就押在这条线上。北方游牧民族一旦南下,这里就是第一道闸门。所以别看它只是个小藩镇,谁坐在这个位置上,手里捏着的都是战略要道。



有据可查的第一任云中防御使是卢简方,时间在唐懿宗咸通五年(864)之前。之后接任的有李国昌、段文楚、支谟。其中李国昌在唐宣宗大中年间就做过蔚州刺史、云州守捉使,咸通十年(869)平定庞勋之后一度出任大同军防御使,在这片地盘上算是扎下了根。段文楚则是乾符五年(878)前后再度出任大同军防御使。他的身份不一般——祖父是唐德宗朝的名臣段秀实。段秀实以忠孝闻名天下。
当年河朔藩镇叛乱,德宗抽调泾原镇的兵去平叛,结果泾原兵自己在长安反了,拥立原卢龙节度使朱泚当主帅。朱泚想拉段秀实入伙,被严词拒绝。段秀实甚至夺下朱泚的笏板要砸死他,当场遇害。德宗回朝后大力表彰,并录用他的后人做官。段文楚能坐上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这份祖上的政治遗产。

咸通十年庞勋起事被镇压下去之后,十三岁的李克用当上了一名云中牙将,在防御使支谟手下供职。据说他在云中期间,有一次夜宿别馆,搂着歌妓醉卧。有个刺客持刀摸进房间,刚冲进卧室,就看见帐中烈火升腾,有龙一样的东西忽隐忽现,刺客吓得退了出去。这种故事当然也是后人编的,不必当真。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此时的李克用虽然年纪不大,野心却已经藏不住了。沙陀贵族的血统、官宦世家的出身、一手百发百中的箭术,再加上代北那种“亦染戎风”的环境,几样东西凑在一起,让这个少年身上透出一股霸道。他眼里盯着的位置,正是支谟屁股底下那把椅子。
有一天军队晨练结束,李克用和同僚一起走进防御使府衙,玩起了“升堂”的游戏。他大摇大摆地坐上防御使的宝座,当着众人的面发号施令。这在当时是明摆着的犯上行为。可支谟一声没吭,由着他闹。


这件事看着荒唐,分量却很重。一个十三岁的牙将敢在府衙里坐上主官的位子,而主官不敢出声——这说明两件事。第一,支谟心里清楚自己压不住这个人,更清楚李克用背后站着整个沙陀集团;第二,军中那套规矩,在代北早就松动了。在这里,血统、武力、部众的分量,远比一纸任命状来得实在。府衙里的这场闹剧,其实就是后来斗鸡台事变的预演,只是当时没人把它当回事。
段文楚第二次出任云中(大同军)防御使时,李克用已经当上了云中守捉使兼沙陀三部落副兵马使,驻守在蔚州。就在这段时间,他导演了一场震惊朝野的军事政变——“斗鸡台事变”。
这场事变的经过,新、旧《唐书》和《资治通鉴》都记得很详细。
乾符五年(878)正月,大同防御使段文楚兼任水陆发运使。偏偏赶上代北连年饥荒,漕运接不上,军粮本来就紧张,段文楚又克扣军饷,士兵们的怨气一下就顶到了嗓子眼。



云中沙陀兵马使李尽忠抓住这个机会,派牙将康君立偷偷跑到蔚州,劝李克用起兵,干掉段文楚取而代之。李克用说:这事我得先禀报父亲。他父亲李国昌当时任振武节度使,离得不近。康君立当场就否了:机密已经泄露,哪还有时间跑到千里之外去请示!
于是李尽忠当夜就带着牙兵攻进云州城,把段文楚和判官柳汉璋一并抓了起来,同时派人飞马赶往蔚州,召李克用过来。
李克用应召率部奔赴云州。二月初四抵达城下,部众将近万人,驻扎在斗鸡台下。初六,李尽忠派人送上云中防御使的符印,请他担任防御留后,也就是临时代理防御使。
初七,李尽忠把段文楚等五人押到斗鸡台下,李克用下令军士将他们凌迟处死,分食其肉,再用马匹践踏骸骨。手段之残忍,读史的人看到这一段都会皱眉。初八,李克用走进防御使衙署,坐堂办事。



从二月初四到初八,前后只用了五天。一个藩镇的最高长官,就这样被自己手下的兵给宰了。
旧史在叙述这件事时,有一套固定的讲法:主谋是沙陀兵马使李尽忠和云中牙将康君立,李克用是被部下推上台的;而段文楚被杀的原因,则归结为克扣军饷。
这种说法不能算错,但只说对了一半。唐末因为节帅赏赐不周、被部下杀掉的事确实屡见不鲜,拿这个当理由完全说得通。可如果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就会遇到一个硬伤:李克用为什么偏偏是那个“被推出来”的人?
结合后来李国昌、李克用“欲父子并据两镇”的举动来看,答案其实很清楚。李克用才是这件事的真正主谋,至少也是主谋之一。他和李尽忠、康君立一个在幕后,一个在前台,联手演完了这出夺权戏。至于史书替他避讳,原因也很简单——杀害朝廷任命的地方藩帅,是明摆着的犯上作乱,写进正史里太不光彩。替尊者讳,是中国史书的老传统,李克用恰好享受了一次这个待遇。



再说深一层,段文楚被杀的真正原因,根本不是那几斗军粮。核心在于李国昌、李克用父子想趁着天下大乱、唐朝廷号令“不复行于四方”的空当,把整个代北地区一口吞下去。军饷只是个引信,炸药早就埋好了。振武在父亲手里,云州在儿子手里,父子二人各据一镇,代北这条防线就算彻底姓了沙陀。这才是五天之内完成政变的真正动力——它不是士兵一时的哗变,而是一次有预谋的地盘扩张。
顺带提一句史料上的一个小出入。《辽史·地理志》记载此事作“乾符三年”,而两《唐书》《资治通鉴》均作乾符五年。年份差了两年,孰是孰非,至今没有定论。这类细节不影响大局,但读的时候心里要有个数。
最后说说斗鸡台到底在哪儿。
雍正《山西通志·古迹二·大同府》记载:“斗鸡台在奚望山。
《辽志》:乾符三年云中守捉使李克用偕程怀信等募士万人趋云州,次斗鸡台,即此。”
奚望山的位置,《太平寰宇记》说在云中郡东一百里,《明一统志》则说在大同府城北九十里,俗名叫岐王山。



可这里有个矛盾。按史书记载,李克用是从云州东面的蔚州赶到云州城下,然后屯兵于斗鸡台下。既然已经到了城下,斗鸡台离云州城就不可能远到“一百里”或“九十里”。所以这个地点究竟在哪,至今仍无定论。
地名可以存疑,但那五天的事是实实在在的。一个十三岁敢在府衙里坐上防御使宝座的孩子,二十几年后真的坐了上去,而且是用一场血腥的政变换来的。
唐朝廷的讨伐李克用杀掉段文楚的消息传到长安,朝廷上下震动。晚唐那会儿,藩镇节帅被部下赶走甚至砍死的事确实不少见,加上黄巢正在四处攻城略地,“皇威不振”也是实情。但实情归实情,面子不能不要。公开弑杀朝廷命官、还把人凌迟分食,这事要是认了,大唐最后一点体面就没了。所以这一回,朝廷断然拒绝。



李克用走的是藩镇的老套路:让云中将士联名上表,请求朝廷任命自己为节帅。这套把戏玩了几十年,朝廷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人已经死了,追认一个既成事实,比派兵去打划算。可唐僖宗这次偏不认账。
李国昌赶紧出来打圆场,试探朝廷的口风。他上表请求尽快另派大同军防御使,并且表态说:如果李克用敢违抗命令,我亲自率领振武镇兵前去征讨,绝不能因为偏爱一个儿子而有负于国家。话说得很漂亮,姿态也摆得很足,可细看全是虚招。真要他打儿子,他早就动手了,何必等朝廷下令?这番话的真实用意是告诉长安:我们父子没有造反的意思,只是想保住手里的地盘,请朝廷给个台阶。


唐僖宗接住了这个台阶。他想起义昌节度使卢简方以前对李国昌父子有恩,便派卢简方出任大同军防御使,赐诏让他前去处置。诏书先捧后打:先夸李国昌“久怀忠赤,显著功劳”,又说朝廷待他不薄,“三授土疆,两移旄节,其为宠遇,实寡比伦”。接着话锋一转,痛斥李克用:“段文楚若实刻剥,自结怨嫌,但可申论,必行朝典。遽至伤残性命,刳剔肌肤,惨毒凭凌,殊可惊骇。”最后给出两条路:如果李克用暂时交出兵权,束手等待朝廷派人接任,那是权宜之计,不必猜疑;如果他图谋军权、想一口吞下整个大同,那就是长久之患,绝难答应。
软硬兼施,话说得相当清楚。
李克用的回答很简单:不让卢简方入境。
唐僖宗又换了一招:把卢简方改任振武节度使,同时把云中(大同军)防御使升格为节度使,由李国昌担任。这步棋下得很有心思——让父亲去管儿子,名正言顺,料想他不会抗命。可他算错了一件事:李国昌从头到尾要的就是父子并据两镇。



现在振武被卢简方占了,大同虽然升了格,可儿子手里那点东西等于白交出去。于是李国昌拒不奉诏,当场撕毁朝廷的任命书,杀掉监军,拒绝交接。
谈判到此彻底破裂。接下来就是藩镇逼迫朝廷认账的标准动作:四处出兵骚扰,打出动静来,让朝廷知道不答应就得付出代价。李克用攻陷遮虏军(今山西五寨西北四十里五王城),东击宁武军,西击岢岚军,南下焚烧唐林、崞县,一路打进忻州境内。
这一打,打出了连锁反应。河东镇先乱了起来。
河东节度使窦浣为了防备沙陀南下,一边征发百姓深挖太原护城河,一边派都押衙康传圭出任代州刺史,又征发土团一千人戍守代州,想靠雁门关的天险挡住李克用。结果这支民兵队伍走到太原城北就不走了,张口要赏钱。



当时太原府库早就空了,窦浣派马步都虞候邓虔前去安抚,土团兵直接把邓虔活活剐了,用床板抬着尸体抬进府衙示威。窦浣和监军只好亲自出来赔笑脸,发给每人三百文钱、一端布,才算把事情压下去。
这件事的意味比战场上的胜负更可怕。一支临时拼凑的民兵,敢在太原城门口杀朝廷的将官,还逼着节度使拿钱买平安——这说明河东的秩序已经烂到了根子上。李克用还没打进太原,太原自己就先散了架。
朝廷觉得窦浣无能,把他罢免,改派前昭义节度使曹翔接任。曹翔走到半路中风死了。接着又派河东宣慰使崔季康兼任太原尹、北都留守,充任河东节度使、代北行营招讨使,命他平定沙陀。乾符五年(878)十二月,崔季康与北面行营招讨使李钧在岢岚军洪谷(今山西岢岚南部洪谷堡,一说今岚县北鹿径沟)与李克用交战,官军大败,李钧中流矢而死。次年正月,崔季康父子也被河东乱兵所杀。



短短两年,河东换了李侃、李蔚、康传圭一茬又一茬节帅,没有一个站得住。广明元年(880)二月,李克用率兵两万进逼太原,攻陷太谷。康传圭派大将伊钊、张彦球、苏弘轸分兵在秦城驿阻击,被沙陀打得大败。康传圭一怒之下斩了苏弘轸,结果激起张彦球部下哗变,倒戈攻入太原,把康传圭也杀了。
朝廷这才下了血本,派出宰相郑从谠兼任太原尹、北都留守、充河东节度等使。郑从谠恩威并施,诛杀乱首,李克用引发的这一连串河东变乱,才算告一段落。
而沙陀这边,日子同样不好过。乾符五年冬天,吐谷浑首领赫连铎趁李国昌出兵征讨党项,偷袭了振武节度使治所单于都护府(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北土城子),把李国昌全族掳走。李国昌带着五百骑逃回云州,云州守将却叛变了,关上城门不让他进。李克用在蔚州、朔州一带收拢了三千人,退守神武川新城——正是他出生的地方。赫连铎紧接着包围新城,昼夜猛攻,李克用兄弟三人四面应战,几次差点全军覆没。幸好李国昌从蔚州率军赶来救援,赫连铎才退走。父子合力,军势重新振作,继续跟官军死磕。



回看这一段,有三件事值得记住。
第一,朝廷拒绝承认李克用,不是意气用事,而是没有退路。追认一个凌迟朝廷命官的人,等于告诉天下所有藩镇:只要手段够狠,位置就是你的。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就再也合不上。
第二,李国昌父子的真实诉求一直很明确,就是地盘,不是皇位。他们撕诏书、杀监军,却始终没有称帝建国;他们四处出击,打的也是逼迫朝廷谈判的仗。这种“要地不要名”的策略,在晚唐很常见,也很有效。
第三,真正把大唐拖垮的,其实不是沙陀。李克用再能打,兵力也就两三万。真正把河东搅成一锅粥的,是那些索要赏钱的土团兵、哗变的牙兵、临阵被杀的节帅。沙陀只是推了一把,墙自己就塌了。
至于赫连铎那一刀,则说明代北从来不是一个整体。今天并肩作战的盟友,明天就能抄你的老巢、掳你的全族。李克用父子后来能在中原立足,靠的不只是勇武,更是熬过了这一次几乎灭顶的冬天。



洪谷之战官军大败之后,李克用的气焰更盛了。那段时间他大概觉得,代北这块地方已经没人能管得住自己。
唐僖宗和朝中大臣却不这么想。广明元年(880)三月,朝廷任命太仆卿李琢为蔚、朔等州招讨都统,把东北面行营的李孝昌、李元礼、诸葛爽、王重盈、朱玫几路兵马全交给他指挥,再加上忻州、代州的土团兵,摆开阵势迎战沙陀。战局从这里开始掉头。
这一招的关键不在兵力多少,而在打法变了。
前两年朝廷打李克用,用的是中央军加河东军,正面硬碰,结果李钧中箭死在洪谷,崔季康父子被乱兵所杀,康传圭也被部下倒戈砍死。仗没打赢,节帅先换了一茬。



这一次李琢换了思路:不再自己硬上,而是把李克用的仇家全都拉进来。卢龙节度使李可举、吐谷浑首领赫连铎,都是跟沙陀有旧怨的。尤其是赫连铎,冬天刚抄过李国昌的老巢,掳走过他的全族。让这些人去打李克用,不用朝廷催,他们自己就会拼命。
这招确实狠,也立刻见效。
同年六月,李琢与李可举、赫连铎联兵讨伐沙陀。赫连铎派人去劝降李克用的朔州守将高文集,高文集当场倒戈。紧接着,沙陀三部落内部裂开了——沙陀酋长李友金、萨葛都督米海万、安庆都督史敬存带着部众投降,转头跟着官军一起攻打李克用父子。


一个靠血缘和利益绑起来的部落联盟,顺风时是一股绳,逆风时就是几股绳。李尽忠当年能在五个晚上把段文楚送上斗鸡台,靠的就是各部头领的默契;如今这份默契反过来,瓦解得也一样快。
七月,李克用在药儿岭、雄武军接连大败,部下被杀一万七千余人。李尽忠、程怀信这批拥戴他起兵的元老级将领,全部战死。
关于雄武军的位置,史学界有过争论。传统说法认为在今河北兴隆或天津蓟州境内。可这个地点有个硬伤:它离李克用活动的云、代、朔、蔚四州实在太远,中间还隔着卢龙节度使的大片地盘,李克用不可能绕到敌人后方去打仗。直到2003年河北宣化出土晚唐苏子矜夫妇墓志,谜团才解开。墓志记载苏子矜与夫人王氏于唐武宗会昌四年(844)合葬于“雄武军东三里原”,由此推断,雄武军应在今宣化城东。
那里正好是云中镇与卢龙镇的交界处,李克用在这里与李可举交手,完全合乎情理。胡三省说药儿岭在雄武军以西,那么药儿岭也在今宣化一带。一场仗的地点,靠一块墓志才定下来,读史的乐趣往往就在这些地方。


几乎同时,李国昌在蔚州也大败,部众全部溃散。李国昌、李克用父子带着宗族和大将康君立等人向北逃亡,一路逃进阴山的达靼部落。
李克用不但没能实现“旬日而定代北之地”的狂言,反而把祖父朱邪执宜、父亲朱邪赤心苦心经营几十年的地盘输得干干净净。
更惨的是后方。朝廷把当时在长安任职、实为质子扣押的李国昌的两个儿子处死。李国昌的另一个儿子李克让逃出长安,最后也被南山寺的僧人杀害。
这一年的结局,对沙陀来说是一次近乎毁灭性的打击。兵没了,地将丢了,元老死光了,留在长安的人质被杀,连退路都只剩一条——往北逃回阴山,回到祖先当年迁徙出来的地方。李克用从十三岁当上云中牙将,一路走到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一无所有。



李克用北入阴山达靼“达靼”这个名字,最早出现在唐代。唐朝后期,在今内蒙古中部的阴山一带,生活着这样一个部族,史书上通常叫它“阴山达靼”。
这个部族到底从哪儿来,史学界吵了很多年,主要有两派意见。
一派认为,“室韦”和“达靼”在汉文史籍里其实是同一个东西的不同写法。唐人李德裕的文集里提到过“黑车子达靼”,《辽史》里则写作“黑车子室韦”,指的是一回事。唐开元二十年(732)立在漠北的突厥文《阙特勤碑》上,有“三十姓达靼”的说法,对应的就是室韦的三十个部落。其中住在阴山的那一支,本来叫“阴山室韦”,后来被写成“阴山达靼”。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论者认为跟回鹘人有关——回鹘人管室韦叫达靼,沙陀跟回鹘关系密切,跟着叫,叫顺了口。后来唐人和沙陀人来往多了,也就接受了这个称呼。于是唐、五代、宋的文献里纷纷出现“阴山达靼”,只有《辽史》还守着老写法,继续叫“阴山室韦”。



另一派是宋人的说法,认为达靼是靺鞨的后代。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二五三广明元年七月条下,胡三省注引了宋人宋白的话:“达靼者,本东北方之夷,盖靺鞨之部也。贞元、元和之后,奚、契丹渐盛,多为攻劫,部众分散,或投属契丹,或依于勃海,渐流徙于阴山,其俗语讹,因谓之达靼。”
李心传在《建炎以来朝野杂记》里讲得更细:鞑靼的先祖和女真同种,都是靺鞨之后。元魏、北齐、北周时叫勿吉,到隋代才改称靺称靺鞨。鞑靼在长安东北六千里,东边临海,分为黑水、白山等几十个部落。其中住在混同江(今黑龙江)上的那支叫女真,是黑水靺鞨的遗种;而住在阴山的那支自称鞑靼,唐末五代时常与中原通好。程大昌在《演繁露》里也直接下了断语:“达怛乃靺鞨也。”
不少学者觉得“达靼源于靺鞨”的说法站不住脚。不过换个角度看,如果承认室韦就是达靼,而室韦最早的居住地在今黑龙江、内蒙古东部以及俄罗斯远东一带,唐朝还曾以室韦部落设置羁縻都督府,与奚、契丹、靺鞨相邻,那么宋白关于他们从东北“渐流徙于阴山”的说法,至少具备参考价值,不能一笔抹掉。



史书上的几条记录,恰好能和宋白的说法对上。唐德宗贞元年间(785—805),经常有奚、室韦、党项等部落侵犯振武军。这些人“交居川阜,凌犯为盗,日入慝作”,也就是太阳一落山就开始动手,当地人给起了个名字,叫“刮城门”。百姓吓得不敢出门,很少有安生日子。到了宪宗元和年间(806—820),天德军一带的边民苦于室韦、党项的侵掠,军使没办法,只好另筑一座新城,把三万多户居民迁进去躲着。振武、天德就在今内蒙古中部阴山以南。这些记载的时间点,正好落在宋白所说的“贞元、元和之后”。这当然算不上铁证,但两条线索能往一处凑,本身就值得留意。
今天内蒙古包头市固阳县金山镇有个村子叫“沙陀国”,有人认为那就是当年李国昌、李克用父子逃亡达靼时的落脚处。而在包头市达尔罕茂明安联合旗境内的敖伦苏木古城遗址,则是自称为沙陀李克用后人的蒙古汪古部的活动中心。当年的阴山达靼部落,大概就活动在今固阳县和达茂旗这一带。



说清来历,再看关系。
达靼人和沙陀人的交情一直不错,经常并肩出征。唐武宗会昌二年(842),达靼(室韦)与沙陀、吐谷浑等部落一起防备回鹘乌介可汗南下。唐懿宗咸通九年(868),达靼部落又跟着朱邪赤心南下镇压庞勋起事。仗打得多了,来往密了,关系自然就近了。
史书里记了一件小事,很能说明问题。有一次李克用和达靼部人比试武艺,正好空中飞来一对雕。达靼人指着雕问他:“公能一发而中否?”
李克用一句话没说,弯弓搭箭,一箭把两只雕全射了下来。达靼人连声叫好,佩服得五体投地。李克用后来自己说过一句话:“阴山部落,是仆懿亲。”“阴山部落”就是阴山达靼,“懿亲”就是至亲。这话的分量不轻,出自一个沙陀贵族之口,说明双方确实处成了亲戚。




李国昌、李克用父子北投达靼时,起初受到的确实是热情款待。走投无路的人上门,主人摆酒接风,这是草原上的规矩。
可麻烦很快就来了。吐谷浑首领赫连铎想斩草除根,独霸代北,暗中派人带着重金去贿赂达靼首领,同时挑拨离间:李克用留在你们这儿,迟早吞并你们的部落,不如早点动手杀了。
达靼首领动了心。赫连铎的钱是一方面,更实在的是后半句——李氏父子带着残兵败将久住部中,人多嘴杂,万一哪天翻脸,自己未必压得住。猜疑这东西一旦生出来,就不会自己消失。
李克用察觉到了。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求情,而是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亮本事。他多次召集达靼的豪右到野外射猎,拿马鞭、针尖、树叶当靶子,在百步之外骑马奔驰射击,百发百中。达靼部人看得目瞪口呆,从此大为佩服,不敢轻举妄动。这一手很实在:草原上认的是力气和箭法,讲道理没用,一箭射穿两只雕,比一万句保证都管用。



第二件,交底。他趁着黄巢从江、淮北渡的时机,“椎牛酾酒”,杀牛斟酒,大宴达靼首领。酒喝到酣处,他袒露心迹:“我父子为贼臣谗间,报国无由。今闻黄巢北犯江、淮,必为中原之患。一日天子赦免,有诏征兵,我与公等南向而定天下,此乃我之心愿。人生世间,怎么能终老于沙堆之中呢!”
这段话句句都在打消对方的顾虑。核心意思只有一句:我不会赖在这儿,更不会抢你的地盘,我早晚要走。对一个担心被吞并的部落首领来说,这是最动听的承诺。达靼人果然放下心来,释然无间,款待如初。
就这样,李克用在达靼过了半年多寄人篱下的日子。他每天练箭、喝酒、等消息。他知道中原不会一直乱下去,也不会一直不乱,他要等的只是一个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