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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风雪黑龙江(下)

从那天起,巴图就经常来找沈令仪。他不是来监工的,也不是来刁难她的。他来找她,是因为他觉得她“有意思”。“我在盛京没见过你

从那天起,巴图就经常来找沈令仪。

他不是来监工的,也不是来刁难她的。他来找她,是因为他觉得她“有意思”。

“我在盛京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巴图蹲在柴堆旁,看着沈令仪劈柴,“你穿的衣裳,跟别人不一样。你梳的头,也跟别人不一样。你说话的声音,也跟别人不一样。你是从哪儿来的?”

“苏州。”沈令仪说。

“苏州?那是什么地方?”

沈令仪想了想:“是一个有很多水、很多桥、很多花的地方。冬天没有这里冷,夏天没有这里热。那里的梅花,开在二月份。”

巴图摇了摇头:“听不懂。不过听你这么说,好像是个好地方。”

“是挺好的。”沈令仪说,“可惜回不去了。”

巴图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就在这里待着吧。这里虽然没有那么多水、那么多桥、那么多花,但这里有山、有林子、有野兽。你要是想学打猎,我可以教你。”

沈令仪看了他一眼,说:“我不打猎。”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画画。”

巴图又听不懂了。他挠了挠头,说:“画画?用笔在纸上画那种?”

沈令仪点了点头。

巴图想了想,说:“我帮你找纸和笔。”

他真的去找了。他骑马去了宁古塔城,用自己攒的银子买了几张宣纸、一支毛笔、一块墨,带回来给沈令仪。

沈令仪接过这些东西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宣纸和毛笔了。在庄园里,她只能用炭条在草纸上画,粗糙的纸面把炭条磨得粉碎,画出来的线条断断续续,像是快要断气的人在写字。

她铺开宣纸,研了墨,提起笔。

手抖得很厉害。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太久没有握笔了,手生了。她深吸一口气,将笔尖落在纸上,画了一笔。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像一朵花在开放。

她画了一株梅花。

枝干如铁。花朵如泪。落在花瓣上的雪,薄薄的一层。

画完,她放下笔,看了很久。

“好看。”巴图站在她身后,由衷地赞叹,“虽然我看不懂,但好看。”

沈令仪转过头,看着他。这个满洲猎手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嘲笑,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和欣赏。

“谢谢你。”她说。

巴图笑了,笑得很憨:“不客气。你要是还需要,我下次再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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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图对沈令仪的好,庄园里的人都看在眼里。

刘老六偷偷跟沈令仪说:“姑娘,巴图那小子怕是看上你了。他这人不错,虽然是满洲人,但心眼好。你要是跟了他,以后就不用干这些粗活了。”

沈令仪摇了摇头:“我不想跟任何人。”

刘老六叹了口气:“姑娘,你还想着江南那个?”

沈令仪没有回答。

江南那个。顾贞和。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想。每次想起,心里就像被人捅了一刀,疼得喘不上气。她宁愿把那个伤口冻住,冻成一块冰,不去碰它。

可她骗不了自己。那块冰一直在那里,没有融化,也没有消失。只是她学会了与它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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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黑龙江的夏天很短,只有两个多月。天热的时候,沈令仪会去河边洗衣裳。河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雪水,凉得刺骨,可比起冬天的寒冷,这点凉根本不算什么。

巴图经常来河边找她。他不洗衣裳,也不帮她洗衣裳,只是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她洗。有时候他会从怀里掏出一些野果子——山葡萄、野山楂、稠李子——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然后就走。

沈令仪没有拒绝那些果子。不是因为想吃,是因为不忍心拒绝。她知道巴图的心思,可她给不了他想要的回应。她能做的,只是不说破,不伤害。

有一天,巴图忽然问她:“你在江南,有没有喜欢的人?”

沈令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衣裳。

“有。”

巴图沉默了。

“他现在在哪儿?”

“在江南。”

“他为什么不来找你?”

沈令仪想了想,说:“他来找过我。可我不想见他。”

“为什么?”

沈令仪放下手中的衣裳,看着河水。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圆圆的,滑滑的,像是被河水打磨了很多年。

“因为他已经不是他了。”她说。

巴图听不懂,但他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说:“我去打猎了。明天给你带兔肉。”

他走了。

沈令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抱歉。这个满洲猎手对她好,不求回报,可她连一个笑脸都给不了他。不是不愿意,是笑不出来。她的笑,在苏州的时候就死了,死在十字街口,死在父亲的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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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到了。

黑龙江的秋天很美。山上的树叶变成了红色、黄色、橙色,层层叠叠,像一幅油画。天空很高很蓝,云很白很轻,风很凉很爽。沈令仪坐在山坡上,画了一幅又一幅的秋景。她用巴图买的宣纸和毛笔,画山,画树,画河,画鸟,画一切能画的东西。

她画得越来越好。不是技法上的进步,是心境上的变化。以前的画,是在跟什么较劲;现在的画,是在跟什么和解。不是不较劲了,是知道较劲也没用,不如把力气花在更值得的地方。

巴图每次从盛京回来,都会给她带纸、笔、墨,有时候还会带一些书——不是什么正经书,是市面上卖的那种通俗小说,《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还有一本《诗经》。

沈令仪翻开《诗经》,看到那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忽然想起顾贞和。

顾贞和和他一起读过《诗经》。

那时候她也曾天真的问过他:“那男子最后娶到她了吗?”

顾贞和说:“娶到了。”

她又问:“他们过得好吗?”

顾贞和想了想,说:“书里没写。不过我觉得,应该过得挺好的。”

如今想来,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