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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战栗》说谎会在身体上留下藏不住的信号。

郑胜辉学习与思考第3257天

我是中国政法大学犯罪心理学教授马皑,今天跟你聊《血色战栗》,副标题是“谋杀、执念与测谎仪的诞生”。书名和副标题听起来都有点惊悚,不过主题很明显,就是关于测谎仪的诞生。


作者是英国记者阿米特·卡特瓦拉,他毕业于牛津大学实验心理学专业,长期关注技术、心理学与社会文化的交叉议题,他的作品也多次入围英国科学写作与新闻奖项。在这本《血色战栗》里,他就用测谎仪这台“真相机器”和多起真实案件,揭示刑侦技术背后的权力博弈与个人野心。


你可能不是警察,也不是律师,一本关于测谎仪的书和你有什么关系?其实,测谎仪的故事表面上是刑侦技术史,底层是关于人心和真相的追问。


人会说谎,这是本能;想识破谎言,这是执念。从古至今,人类都在想办法窥探人心。从看面相,到分析微表情,还有各种各样的人格测试,都是想要看穿人心。


而测谎仪则是这一百年来的新技术:我们开始尝试用机器窥探人心。而且,这项技术在真实的犯罪侦查中运用非常广,在我的专业中,它被称为“犯罪心理测试技术”。


测谎仪靠谱吗?法庭上真的会把测谎仪的鉴定结论当证据吗?会不会让坏人蒙混过关,让好人被冤枉?我先说结论:测谎仪的鉴定结论,在法庭上不可以作为证据使用。


那犯罪侦查中为什么还要用它?它的价值何在?我想借助这本《血色战栗》告诉你的是,测谎仪真正帮助的其实是无辜者。


这本书从几位颇有情怀的警察、心理学教师切入,用多起真实案件,带我们走进测谎仪从诞生,到受挫,再到争议不断的全过程。接下来,我就结合自己在刑侦中的经验,为你讲述这段历程,先看看测谎仪是怎么被发明出来的,原理是什么;再看它在案件侦破中效果如何,存在什么根本缺陷;最后,再为你介绍,为什么测谎仪不能当证据,却依然有价值。


一、测谎仪是怎么来的?

我们回到测谎仪初次亮相的时刻。1921年春季,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校外的女生公寓发生了多起失窃案。


起初被盗的都是一些小物件,丝绸内衣、书籍、挂号信。你可别以为窃贼是没值钱的东西可偷,90名女生都是富家子弟,住的是父母为她们花钱租的女生公寓。3月30日晚上,窃贼终于下了狠手,有女生丢了价值400美元的钻石戒指,有的不见了珠宝和钱,大二的埃塞尔·麦卡琴发现,有人将她的晚礼服一件件从衣柜里拿出来摊在床上,夹着45美元的教科书也不见了。在当时,美国白领的年薪大约1200到1800美元,蓝领年薪也就400美元左右。


令人疑惑的是,富家女们碍于脸面,始终没有人去报警,直到一位勇敢的女生站了出来。询问、暗访、到二手店排查,各种常规的侦查手段似乎都不见效,但值得怀疑的对象也有几个,因为警察相信,这座公寓管理严格,内部盗窃可能性更大,只是姑娘们确实都不缺钱,谁更有动机无法确定,警方一筹莫展。


这起失窃案,就是测谎仪第一次介入案件侦破的案件。创新是科技发展的源头,刑事侦查技术的进步也不例外。1922年,一位被后人尊称为“现代警察之父”的创新者,最早搭建起测谎仪的“产房”,他是时任伯克利警察局长的奥古斯特·沃尔默。


这位沃尔默对刑侦圈有重大贡献,他一辈子做了不少开创性的改革,比如第一个主张警察要有大学学历、建立了美国最早的犯罪实验室之一。而和我们今天这本书最相关的是,他是测谎项目的第一个倡导者、资助者与推动者。他期待用刑事科学技术,改变警界久有的顽疾:沃尔默“痛恨警察的暴力执法,痛恨审讯期间对不听劝说的嫌疑人实施的例行殴打”。


这一点我自己也深有同感,我过去近30年一直钻研审讯的心理学策略与方法,并且应用于我所参与的以杀人案件为主的侦查中,一方面是因为审讯是审人,不是单纯的查事,而只要与人打交道,我所掌握的心理学,尤其是犯罪心理学知识,就必然有用武之地;另一方面是希望公平,痛恨刑讯逼供给无辜者和他们的家人带去的一生无法抒怀的悲痛。


刑事侦查跟影视里的罪案揭秘可大不一样。影视讲究跌宕起伏、神探传奇,但真正的刑事侦查,目的就是一个:找到真正的作案人,把他们交给法院判决。法院认不认这个人有罪,靠的是客观证据。没有证据,哪怕都知道是某个人干的,也没办法将他绳之以法。


今年我介入调查的许多起杀人案件都是陈年积案,对犯罪嫌疑人的认定主要靠DNA技术。DNA确实是划时代的刑侦技术进步,帮助破获了无数悬案。但再硬的客观证据也有够不着的地方。现场遗留有某人的DNA,只能说明他到过现场,有嫌疑,却不能确定他是作案时在场,还是案发前来过。如果是家人或熟人的DNA,证明力就更弱了。最有力的DNA证据是强奸杀人案中的精斑,可即便如此,也得看被害人的职业和生活背景。只能说某个人嫌疑最大,不能直接说就是他。


这就涉及本书的核心内容:如何让有嫌疑的人,自己说出事实真相,获得真实的口供?


过去有过“口供是证据之王”的说法,作案人自己说的,那还能有错?在这种理念的推动下,刑讯逼供长期是各国警察办案的重要手段。以我的经验,一百个人进来,估计有九十五个人不会主动承认,在趋利避害的本能驱使下,没人愿意吃牢饭,尤其是开口就可能判死刑的恶性案件。你对九十五个人动刑,没准有九十个人会招供,但其中会有被冤枉的无辜者。在真实案件的审理中,单一证据,哪怕是客观的,也很难直接定罪。犯罪嫌疑人的口供如果真实可信,能跟案件事实和已有证据对上号,形成逻辑闭环,才有可能准确定性。


不能以口供作为单一证据,是刑事审判中的共识,但有口供更能够提升办案的效率。那么问题来了,如何确定犯罪嫌疑人的口供真实可信,也就成为侦查与审判中的关键。


沃尔默生活的那个年代刑讯逼供肆虐,希望公平公正办理案件的他,注意到一个年轻人的论文,这个年轻人叫马斯顿,毕业于哈佛大学心理学专业,并且有律师资格。马斯顿声称,自己能鉴别出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的灵感来自生活里一个很日常的发现,今天你我也能注意到,他发现:每当他妻子伊丽莎白生气或者心烦意乱时,血压会突然升高。马斯顿就琢磨:那如果一个人说谎,血压是不是也会规律性地往上走?他据此做了大量实验,比如让学生讲一段编造的假故事,同时用血压计测量,“原以为是真实的故事,血压突然急剧而短促的上升,暴露了其中确凿的谎言”。


说谎是欺骗,有道德压力的人、害怕承担风险的人、好面子的人,等等,都可能在说谎时产生心理上的负荷,并且在生理上表现出来,比如血压升高、皮肤出汗、呼吸急促。就像童话里匹诺曹一说谎鼻子就变长,谎言会在身体上留下藏不住的信号,这在心理学上就叫“匹诺曹现象”。


其实,在我们国家古代的案件侦查中,这一规律曾经广泛运用,聪明的先辈们在没有科技手段的时候,辨别嫌疑人供述真伪的主要方法,就是“五听”审讯法。五听就是听五个方面,分别是辞听、色听、气听、耳听、目听。简单地说,就是看脸色、听呼吸、观眼神。心虚会脸红,紧张呼吸会急促,说谎眼神游离、不敢对视。古人靠这些,就能判断嫌疑人是不是在撒谎。


中国古代刑事案件讯问的经验与测谎的原理异曲同工,值得称道。《血色战栗》书中还提到了古代干米测谎,让嫌疑人咀嚼干米再吐出,心虚恐惧会口干、唾液变少,干米无法被浸湿。方法虽显武断,但原理跟现代生理学证明的自主神经反应类似,人在紧张时会抑制唾液分泌。


有了沃尔默的倡导,马斯顿的试验,还缺一位将理想与现实串并起来的实现者,在这个节骨眼上,沃尔默吸收大学生进入警界的创举发挥了作用:一个叫约翰・拉森的年轻人,成为把测谎仪真正成型为产品,并应用于审讯工作的身体力行者。


科技的进步挺有意思,偶然因素往往具有酵母的作用。这位拉森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生理学博士,也是美国第一位拥有博士学位的警察。他1920年加入伯克利警察局,最初因为专业不对口,在警局无事可做,更别谈立功受奖、晋级升职了。柳暗花明,沃尔默局长对测谎仪器的期待,给了拉森鱼儿得水的机会。


到这儿,我想你也大体知道了测谎技术的基本原理和测谎仪的作用。沃尔默的初心很简单:用机器客观记录生理反应,减少刑讯逼供,把侦讯从暴力拷问变成可记录、可复盘的科学测试。说白了,说谎会让人紧张,紧张会从血压、出汗、呼吸这些生理变化上反映出来,你通过观察这些变化,就能反过来推测这个人是不是在说谎。但有一点必须说清楚:测谎仪测的,是人在面对案件相关信息时,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前面我提过,“测谎”只是一种俗称,国内司法领域对它的规范名称是“心理测试技术”。心理测试有三项核心观测指标。一是皮肤电,紧张会悄悄出汗,哪怕你自己没察觉,皮肤的导电性就变了。二是心跳和血压会上去。三是呼吸会乱,会下意识地屏气。这些都是身体自己做主、你控制不了的反应。而测量这些变化的仪器,被称为“生理测试仪”,也就是公众所熟知的“测谎仪”。


很不幸的是,测谎仪从问世之日起,就存在一个难以解决的先天缺陷,这也埋下了一个伏笔,让它的测试结论始终难以成为法律证据。


二、从首战告捷到连遭挫折

伯克利分校女生公寓失窃案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呢?在沃尔默推动与拉森实战的配合下,这起失窃案成为测谎仪第一次介入刑事案件侦破的里程碑。


1921年4月19日,第一批14名女生依次被请进实验室,我估计,选她们应该也是警察排查后决定的。女生们都签订了测试同意书,这和今天的情况相同,不经对方同意是不可以被测试的,它违反伦理。


拉森召集了所有女生,向她们阐明测试的动机、目的、原理与过程,并请她们投票决定是否愿意参加测试。这个邀约挺狠,因为无辜者不怕测试,而有罪者如果拒绝,会给人做贼心虚不敢面对的印象。在我参与侦破的案件中,如果决定使用测谎仪,在征询对方意见时,真正的罪犯也往往因为两难抉择而惶恐,估计同意参加也是抱着侥幸的无奈。


第一位测试对象玛格丽特·泰勒,就是那位丢失了钻戒的姑娘,她也是积极帮助警方寻找窃贼的人。虽然警察在情理上并不怀疑她,但从排除嫌疑的角度出发,也有必要对她进行测试。


事实上,我从1984年10月第一次学习测谎课程至今,都有一个感慨:测谎仪最大的作用不在于找出真凶,而是排除无辜。即使作案人就在这14个人中,在她们都有嫌疑的前提下,测谎仪能够比较准确地将无辜者筛查出来,因为她们对警察所掌握的案件细节难以完全知晓。我个人认为,排除无辜比抓住真凶更有意义。


拉森发明的世界上第一台测谎仪,实际上是心肺心理感应记录器,简单而笨拙。把血压袖带绑在胳膊上,橡胶管环绕胸部测呼吸,末端金属针在记录纸上划出波浪曲线,跟今天做心电图能看到的那种曲线差不多。今天我们用的测谎设备主要输出血压、呼吸、皮电三大指标,拉森的这台设备已经具备了前两项功能。


拉森使用的程序步骤和今天的测谎过程大差不差。先是测前谈话,你可以视为聊天,目的是让对方充分放松。他和玛格丽特闲聊,天南海北、兴趣爱好,等等。


聊完之后,进入正式提问。拉森先问的是一组跟案件毫不相关的问题,比如:你喜欢上大学吗?你对这个测试感兴趣吗?这些叫“中性问题”,对方完全可以如实回答。关键在于,通过这些问题,拉森能记录下玛格丽特在情绪平缓时的生理反应。这就是“基线”,相当于一个参照标准。当然,在实案当中,坐上测谎椅的人都可能紧张,因为他被怀疑了,无罪的人也怕被冤枉。同时,身体不好,包括怀孕、休息不好、没有吃饭,等等,可能影响测试结果真实性的因素,都要排除在外。


有了基线,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拉森问的是一组与案件直接相关的问题,叫“相关问题”:你偷了钱吗?你在没人的时候进入过某某的房间吗?如果玛格丽特是无辜的,她听到这些问题时的生理反应,应该跟中性问题差别不大。但如果她有罪,相关问题的刺激会让她紧张,生理曲线会出现明显波动。


向玛格丽特提出的18个问题全部问完,两类题目激活的生理反应从仪器上看差别不大,跟拉森想的差不多,玛格丽特是无辜的。拉森专门强调了操作范式,这些范式在今天测谎员们仍然坚持,那就是:


“问题应该简单,不该复杂,所设计的每个问题只需用是或不是来回答,以减少个人之间的差距。”


一个名叫海伦·格雷厄姆的女生,来自普通家庭,可她花钱毫不吝啬,还配有与身份不相称的大宝石吊坠和钻石戒指,这种情况在今天也会有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的嫌疑,经常会进入警察的视线。对于测试的大部分问题,海伦都反应正常,问到与钻戒有关的问题时,线条明显波动,拉森直接不客气地告知海伦,“测试显示钻石戒指是你偷的”,海伦勃然大怒,大闹实验室。


当然,仅有怀疑,没有证据,是无法通过检察官这一关的,更别说陪审团了。拉森进行了外围侦查,通过有无动机和行为是否异常,判断海伦的作案可能性。结果与怀疑相符,一是她近期陷入感情纠葛,抑郁,并且自己服药堕胎;二是测试前一晚,她整夜都在玩牌、抽烟、喝浓咖啡,估计是希望做那些可能影响测试准确性的事情,这应该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反测谎尝试;三是家庭收入普通。


对海伦的讯问持续了12小时,拉森试图用科学证据说服她,但海伦不断辩解。结局是海伦抽泣地承认:她可能在睡梦中拿走了这些东西。这在我这个行当里叫“开了”,基本上可以确定其嫌疑,海伦辩称“梦中所为”的做法,就是心理学上说的启动心理防御机制,维护自己的面子与自尊。后续的调查比较顺畅,海伦最终认罪,交代了作案细节,但要求走辩诉交易程序,通过认罪换取检方不起诉。


旗开得胜,沃尔默的兴奋不言而喻,而拉森则陷入抑郁,他由于知晓海伦不幸的家庭与过往,以及因本案辍学,对她同情并感到自责。


随着参与侦查的案件越来越多,这位测谎仪的造就者开始担心,有许多不确定因素都可能影响结论的真实性。比如,正常人都可能因为被警察的气势所震慑而紧张,这也是现在常说的假阳性;比如,没有通过测试,并不意味着这人绝对有罪,在审判席上,测谎结论,不应该成为定罪依据,而只能是参考。你可能想不到,拉森后来不仅反对把测谎仪用于商业目的,甚至否定测谎仪这种技术与设备的价值。


在伯克利分校女生公寓失窃案中,测谎仪旗开得胜,然而胜利并没有持续太久。在沃尔默与拉森的时代,两起挫折事件让它的发展步履维艰。


第一起是亨利・威尔肯斯杀妻案,它和你可能听说过的辛普森杀妻案神似。由于这个案件从侦查到判决过程冗长,在此我就不做细节描述,但它确实属于跌宕起伏、适合影视表现的奇案。


1922年5月30日,36岁的亨利・威尔肯斯向警方报案,他们一家4口露营返程途中,遭到蒙面劫匪拦路抢劫,劫匪抢夺妻子安娜的戒指时开枪,34岁的安娜中弹,送医后死亡。亨利向警方描述了开着深蓝色哈迪逊车的劫匪,从尾随到抢劫、杀死妻子的全过程,他悲痛欲绝,发誓要让真凶血债血还。


但警方很快发现疑点:安娜此前已经提交离婚申请,控诉亨利家暴、出轨,二人的关系不像亨利说的那般美好……很明显亨利在刻意隐瞒。案件陷入僵局,旧金山警方求助伯克利警察局的拉森,希望借助他刚研发的心肺心理感应记录器进行测试。


1922年6月9日,在旧金山司法大厅进行测试,房间里挤满了记者、摄影师和好奇的警察。测试中,亨利情绪激动,被迫中断3次。等他平复之后,图谱没有出现明显异常波动。一个被警方和检方都笃信的杀妻凶犯,竟然通过了测试,拉森当场对外公布,亨利看起来说的是真话,媒体大肆报道,宣称科学证明亨利的清白。


虽然陪审团最终认为亨利无罪,但越来越多的客观证据说明,他绝非无辜。拉森、沃尔默和助手莱昂纳德·基勒回看图谱,事后复盘,也意识到结论过于草率,当时的现场环境干扰太多,根本不适合测试。


测谎仪遭遇的第二起挫折事件,是几乎发生在同一时期的布朗医生谋杀案。当时有华盛顿最富有的黑人医生之称的布朗被谋杀,嫌疑人弗莱也曾被测试。弗莱最初承认,是自己枪走火,误杀了布朗,其后他又翻供,指认警察诱供,才导致他说了假话。对弗莱做测试的,正是前面提到的哈佛大学的马斯顿,他的研究启发过沃尔默。


测试的结果是弗莱说的是实话,但法庭拒绝了马斯顿作为专家证人出庭的要求,认为法庭不是科学用来判断真假的地方,也不是专家用来衡量一个人宣誓后证词的地方,如果要测试,那么所有的证人都应该测。


最终,弗莱被判二级谋杀,并处15年有期徒刑。这是美国司法史上关于“测谎仪”的第一个重大法律先例。这个判例确立了弗莱标准:


“新技术必须在所属领域获得普遍认可,才能被法庭接受为证据。”1993年,这条标准被修订,转而强调证据方法论的可靠性和法官的审查职责。但无论怎样,测谎仪在美国司法体系中的迅速崛起,被迫按下了暂停键。


结语:帮无辜者说话

马斯顿的发现,沃尔默的灵感,拉森的执念,推动了测谎仪早期雏型的面世与应用,但被称为“现代测谎仪之父”的却是一位叫莱昂纳德·基勒的人。这位基勒刚才我其实提了一嘴,他就是拉森的助手,很有商业头脑。


在伯克利分校测试成功后,基勒看到了这个设备的商业前景,在沃尔默的支持下,他在拉森初代装置基础上进行改造,增加了皮肤电指标,设计出便携的多道生理记录仪,也就是“基勒测谎仪”。他还创办了测谎培训机构,在媒体上公开演示,大力商业化推广。这和对测谎持审慎态度的拉森产生了巨大分歧。


价值观其实是人性的底色,决定了你用什么标准去衡量一个事物的价值。在我刚才介绍的几位主角里,沃尔默是法律人的视角,力主公平公正,希望通过新科技,扭转警界的顽疾;拉森是科研视角,强调科学性、准确性,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不会去推广;而基勒则是商人视角,更看重市场和经济价值。


差异最大的是拉森和基勒这对师徒。拉森在实战中认识到测谎的局限,尤其是曾经失败,更让他审慎,最终反对商业化、反对盲目夸大测谎效力。基勒则坚信测谎仪的可靠性,大力推广,认为测谎可以成为法庭证据。师徒二人因理念对立而彻底决裂。


如果问我对测谎仪的态度,我是积极的支持者,因为我们经常用。有意思的是,这本书的作者卡特瓦拉对测谎仪的态度比我审慎得多。他写了测谎仪的成功,也写了它的失败,重点放在了它的局限和被滥用上。


在他笔下,测谎仪更像一个充满野心、争议不断的角色,而不是一个靠谱的破案工具。我理解他的立场,他是记者,要保持距离。而我是实践者,我每天用它排除无辜、锁定嫌疑人,我知道它在哪里有用、在哪里靠不住。所以我的态度是:不能当证据用,不代表没有价值。


能不能当证据使用并不重要,从无到有、从有到准才是根本。在刑事案件中,尤其是在重特大又缺少客观证据的案件侦破中,测谎仪仍然是不可或缺的抓手。事实上,它真正的作用是测真:看看被测试者是不是对曾经做过的事有感知和记忆。如果一个人从来没做过这件事,他心里不会留下痕迹。


我举个例子,你可以具体感知。比如一起杀人案,凶手使用一把锤子杀死了被害人。按照犯罪隐蔽情节测试范式的思路,真正的作案人,对于用什么工具杀了人,心里是有痕迹的。根据这一点,主测人编制一系列测试题目,比如:

作案人是用菜刀杀死那个女的吗?

作案人是用斧头杀死那个女的吗?

作案人是用锤子杀死那个女的吗?(这是目标问题)

还有棍子、石头、枪等等,一串问题问下来。


如果被测人是无辜者,那他对于作案工具并不存在任何犯罪心理痕迹。换句话说,菜刀、锤子、木棍、石头、枪等几种工具,对他而言,并没有实质上的差别。所以,他在“作案人是用锤子杀死那个女的吗?”问题上,并不会出现强烈的反应。


相反,如果被测人是作案人,他对于作案工具存在相应的犯罪心理痕迹,当他被问到“作案人是用锤子杀死那个女的吗?”的时候,他的心理痕迹被重新“唤醒”,身体会不由自主地绷紧起来,因为这件事他亲历过,身体先于嘴巴认了。


最后,我再说说这项技术的最新进展吧。当前,心理测试技术不仅在刑事案件侦查、民事证据甄别、忠诚度判断上运用广泛,而且越来越向AI时代靠拢,图像识别、情感识别这些技术,让非接触式的测谎设备也开始走向市场。向科技要警力,是沃尔默的理想,也是我们这一代的追求。


说到底,技术能不能彻底看穿人心?也许永远不能。但只要它能帮一个无辜者洗清嫌疑,这台机器就有它存在的理由。


资料来源:得到APP听书栏目。撰稿:马皑;脑图:巫闽花。声明:除原创内容特别说明外,推送稿件文字及图片和音视频均来源于网络及各大主流媒体。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认为内容侵权,请在文章下方留言联系我们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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