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十年,张丽突然说公司派她去广州出差一周。
我给她收拾行李时,发现行李箱夹层里有两张去三亚的机票,日期就是明天。
乘客姓名:张丽,陈峰。
陈峰,她的初恋。
我没拆穿,默默把机票放回原处。
她出门时还亲了亲我的脸:“老公,等我回来。”
一周后,她推开门,看见客厅正中摆着我的黑白遗像,两侧白烛摇曳。
我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平静地看着她。
她手里的行李箱“砰”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
“王伟……你……”她颤抖着说不出话。
我慢慢抬起手,指向遗像:“惊不惊喜?这照片,是你去年给我拍的。”

1
我叫王伟,四十二岁,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项目经理。
妻子张丽三十八岁,是一家外贸公司的行政主管。
女儿朵朵十岁,上小学四年级。
我们结婚十年,日子过得像大多数中年夫妻一样,平淡,琐碎,偶尔争吵,但总体还算安稳。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那个周三晚上。
张丽在浴室洗澡,手机放在餐桌上充电。
屏幕突然亮了,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机票订好了,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发信人:陈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峰,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
张丽的初恋,大学同学,毕业后因为异地分手。
听说后来陈峰去了南方发展,混得不错。
这些年,张丽偶尔会提到他,但都是随口一说,像提起一个普通老朋友。
我没多想。
但现在这条消息……
浴室水声停了。
我赶紧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假装看电视。
张丽擦着头发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
然后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老公,跟你说个事。”
“嗯?”我尽量让声音自然。
“公司临时派我去广州出差一周,明天下午的飞机。”她说着,靠在我肩上,“真不想去,但这次是个大客户,老板点名让我去。”
我搂着她的肩:“去几天?”
“一周左右吧,看谈判进度。”她顿了顿,“正好,朵朵不是一直想去长隆吗?等我回来,咱们国庆带她去。”
“好。”我说。
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广州?
可那条消息说的是“老地方见”。
张丽和陈峰的“老地方”是哪里?他们大学所在的城市?还是……
“几点飞机?我送你。”我说。
“不用,公司统一派车送。”张丽起身,“我去收拾行李。”
看着她走进卧室的背影,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嘉宾们笑得前仰后合。
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晚上,张丽睡着了。
我轻轻起身,来到客厅。
她的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我蹲下来,手指拂过行李箱的衬布。
在夹层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拿出来,是一个白色的信封。
打开,里面是两张机票。
出发地:本市。
目的地:三亚。
日期:明天下午三点十分。
乘客姓名:张丽,陈峰。
往返票,返程是七天后。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三亚。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老地方”。
十年前,我们刚结婚时去过三亚度蜜月。
碧海蓝天,白沙滩。
张丽穿着婚纱,我牵着她的手,在夕阳下拍照。
她说:“王伟,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我说:“好,一辈子。”
现在,她要和另一个男人去那里。
机票在我手里变得滚烫。
我想撕碎它,想冲进卧室质问她。
但最终,我只是把机票塞回信封,放回原处。
拉好行李箱,我回到卧室。
张丽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她的脸上。
还是那张我熟悉的脸,却忽然变得陌生。
我躺下,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2
第二天,张丽起得很早。
化精致的妆,穿那件她最喜欢的连衣裙——我们结婚纪念日时我送她的。
“老公,我走啦。”她拖着行李箱,在门口回头。
“等等。”我叫住她。
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走过去,抱了抱她:“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电话。”
她的身体有点僵硬:“嗯,知道了。”
松开时,我看见她眼里有一丝慌乱。
但很快就被笑容掩盖了。
“帮我照顾好朵朵,告诉她妈妈回来给她带礼物。”
“好。”
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听着电梯下行声。
然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出租车载着她离开。
她没有去机场的方向,而是往相反的方向。
我拿出手机,打给公司请了假。
又打给母亲:“妈,朵朵这周去您那儿住吧,我和张丽都有事。”
安排好一切,我开车跟上那辆出租车。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家咖啡馆门口。
张丽下车,拖着行李箱走进去。
我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停车。
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我看见她和一个男人坐在一起。
男人背对着我,但我认得那个背影。
去年同学聚会,我见过陈峰。
他比大学时发福了些,但轮廓还在。
他们聊得很投入,张丽不时捂嘴笑。
那种笑容,我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
在我们家,她更多的是疲惫,是应付。
一个小时后,他们一起出来。
陈峰很自然地接过张丽的行李箱,放进自己车里。
一辆黑色的奔驰。
张丽坐进副驾驶。
车开走了。
我跟在后面,保持距离。
他们去了机场。
停好车,两人并肩走进航站楼,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
手机响了,是张丽发来的微信。
“老公,我登机了,到广州再联系。爱你。”
我盯着那两个字:“爱你”。
忽然觉得恶心。
我没有回复。
开车回家,空荡荡的房子。
餐桌上还放着昨晚的剩菜。
沙发上有张丽昨晚看的一本杂志。
卫生间里,她的化妆品整整齐齐。
一切如常,除了她不在。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
天色渐暗时,我站起来,开始行动。
3
第一件事,联系殡葬用品店。
“我要布置一个灵堂,在家里。”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听了我的要求,愣住了。
“先生,您这是……”
“照我说的做。”我递过去一张照片,“这是遗像,放大,装黑框。”
照片是去年张丽给我拍的。
生日那天,她非要在家里给我过,买了蛋糕,点了蜡烛。
“许愿许愿!”她举着手机。
我闭着眼睛许愿:“希望我们一家永远幸福。”
她按下快门,拍下我睁眼笑的瞬间。
“这张好看,显年轻。”她说。
现在,这张照片被放大,成了我的“遗像”。
第二件事,联系朋友老周。
老周是我大学同学,现在是医院副院长。
“帮我个忙。”我说,“开一张我的死亡证明,心梗猝死。”
老周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王伟,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你就说帮不帮吧。”
沉默了很久,老周说:“我可以给你一张空白证明,你自己填。但出了事,我概不负责。”
“谢了。”
第三件事,买轮椅。
我在医疗器械店挑了一辆最轻便的。
店员问:“给家里人用?”
“嗯,给我自己。”我说。
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第四件事,布置灵堂。
殡葬店的人下午来了,手脚麻利地布置。
黑白帷幔,白蜡烛,香炉,花圈。
正中是我的“遗像”。
他们问:“逝者什么时候出殡?”
“七天后。”
“那这几天要守灵吗?”
“守,我守。”
他们走了,留下满屋的肃穆。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自己的“遗像”。
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很幸福。
现在想想,真可笑。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张丽发来的照片。
三亚,海滩,夕阳。
她穿着泳衣,戴着太阳镜,对着镜头笑。
背景里,有一双男人的脚。
她没有露脸,但我知道是她。
配文:“广州天气真好。”
我没回。
她又发来一条:“老公,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我打字:“在忙,你玩得开心。”
发送。
然后把手机关机。
接下来的六天,我过着规律的生活。
早上起床,给“遗像”上香。
白天坐在轮椅上,看窗外。
晚上点蜡烛,守夜。
偶尔会想,张丽在做什么。
和陈峰在海边散步?
在酒店共度良宵?
回忆他们的青春?
我摇摇头,不再想。
第六天晚上,母亲打来电话。
“王伟,朵朵说想你了,明天我送她回去?”
“妈,再让朵朵在您那儿住几天吧。”我说,“我和张丽……有点事要处理。”
母亲听出我语气不对:“怎么了?吵架了?”
“没有,就是……有些事需要沟通。”
“行吧,你们好好的。”母亲叹气,“都十年夫妻了,有什么过不去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遗像”。
是啊,十年夫妻。
却抵不过一个初恋。
第七天,张丽该回来了。
我查了航班,下午四点落地。
从机场到家,不堵车的话一个小时。
我算好时间,下午五点,开始准备。
穿上黑色西装,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
点燃白蜡烛。
香炉里插上香。
一切就绪。
五点二十分,门外传来脚步声。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4
张丽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她晒黑了些,穿着新买的碎花裙,脸上还带着旅途的倦意。
然后,她看见了客厅里的灵堂。
黑白帷幔,白蜡烛,花圈。
正中间,是我的黑白遗像。
她手里的行李箱“砰”地掉在地上。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王伟……你……”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坐在轮椅上,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回来了?”我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吃了吗”。
张丽瞪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遗像,再看看我。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声音发颤,“王伟,你……”
“我没死。”我淡淡地说,“惊不惊喜?”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她往前走了一步,腿一软,差点摔倒。
我转动轮椅,面对她:“这照片,是你去年给我拍的。记得吗?”
张丽看着遗像,眼神慌乱:“记得……可是……”
“可是什么?”我看着她,“可是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应该死了?这样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和陈峰在一起了?”
听到“陈峰”两个字,张丽浑身一震。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笑了,“张丽,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她从震惊中缓过来,脸色从惨白转为愤怒。
“王伟!你太过分了!”她指着灵堂,“你知不知道这有多晦气?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路有多累?你开这种玩笑,有意思吗?”
“玩笑?”我看着她,“你觉得这是玩笑?”
“不然呢?”张丽走过来,一把扯下黑白帷幔,“你装死吓唬我?王伟,你四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能成熟一点?”
帷幔掉在地上,蜡烛倒了,火苗蹿起来。
我赶紧转动轮椅过去,用毯子扑灭。
“张丽!”我抬头看着她,“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我出差一周,你不高兴了吗?”张丽冷笑,“王伟,我工作忙,出差是常事。你就因为这个,搞出这么大动静?”
“出差?”我从轮椅旁的袋子里拿出那个白色信封,扔在地上,“这是你所谓的‘出差’?”
信封散开,两张机票滑出来。
三亚,张丽,陈峰。
张丽愣住了。
她看着地上的机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解释。”我说。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终于,张丽开口了,声音很低:“你跟踪我?”
“不跟踪,怎么知道你去的是三亚,不是广州?”我看着她,“怎么知道你是去‘出差’,还是去私会初恋?”
“王伟,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和陈峰重温旧梦?解释你怎么一边给我发‘爱你’,一边和他在海边散步?”我的声音在抖,“张丽,十年夫妻,你就这么对我?”
张丽蹲下来,捡起机票,眼泪掉下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我提高声音,“你说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峰……陈峰他得了癌症,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他联系我,说最后的愿望,是想和我去一次三亚,回忆我们的青春……”
我愣住了。
癌症?
“所以你就去了?”我问,“瞒着我,骗我说出差,和初恋去三亚?”
“他说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张丽哭着说,“我想着,就去一周,回来再告诉你……王伟,对不起,我不该瞒你……”
我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
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手机给我。”我说。
张丽迟疑了一下,把手机递给我。
我打开相册。
三亚的照片很多,但都是单人照。
有张丽自己的,有风景的。
还有几张,是陈峰的照片。
他戴着帽子,脸色确实不太好,瘦了很多。
其中一张,是他们在医院拍的。
陈峰躺在病床上,手上插着管子,张丽站在旁边。
日期是三个月前。
“这是他确诊那天,我去看他时拍的。”张丽抽泣着,“他老婆去年跟他离婚了,带走了孩子。他现在一个人……王伟,我就是可怜他……”
我翻看聊天记录。
张丽和陈峰的对话,大部分都是关于病情的。
“今天化疗反应大吗?”
“还好,就是恶心。”
“按时吃药。”
“嗯,谢谢你陪我去三亚。”
“别说这些,好好休息。”
确实没有暧昧的话。
但,这就能证明她清白吗?
我把手机还给她。
“就算他是癌症,你也不该瞒我。”我说,“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你骗我,就是不对。”
“我知道错了……”张丽抓住我的手,“王伟,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看着她哀求的脸,心里乱成一团。
该相信吗?
癌症,临终愿望,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万一,是假的呢?
“起来吧。”我说,“先把这里收拾了。”
张丽站起来,开始收拾灵堂。
她动作很慢,时不时看我一眼。
我在轮椅上坐着,看着她收拾。
忽然觉得,这出戏,可能演过了。
但事已至此,只能继续。
收拾完灵堂,已经晚上七点。
张丽做了饭,我们默默吃。
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张丽洗碗,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但实际上,什么都没看进去。
晚上,睡觉成了问题。
主卧里,那张双人床,现在像一道鸿沟。
张丽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站在床边。
“王伟……”
“我睡书房。”我转动轮椅。
“王伟!”她拦住我,“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我需要时间想想。”
“想什么?想怎么原谅我?”张丽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王伟,我知道我错了。但我和陈峰真的没什么。我就是……就是同情他。一个快死的人,最后的愿望……”
“所以你就牺牲我们的信任,去满足他的愿望?”我问。
张丽语塞。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看着她,“张丽,如果今天是我,瞒着你去见初恋,说是她得了癌症,最后的愿望,你会怎么想?”
张丽沉默了。
“你也会生气,也会怀疑,对吧?”我说,“所以,别要求我现在就原谅你。”
她哭了:“那你什么时候能原谅我?”
“不知道。”我转动轮椅,往书房走,“等我弄清楚一些事再说。”
5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找老周。
“帮我查个人,陈峰,大概四十岁左右,看看是不是真的得了癌症。”
老周看我坐着轮椅,吓了一跳:“你这又是闹哪出?”
“别问,帮我查。”
老周叹口气,在电脑上查。
过了一会儿,他说:“肿瘤科确实有个病人叫陈峰,四十一岁,肝癌晚期,已经转移了。”
“确诊时间?”
“三个月前。”
“治疗情况?”
“正在化疗,但效果不理想。主治医生说,预后很差,最多三个月。”
我的心沉了一下。
看来,张丽没完全说谎。
“能看看他的病历吗?”我问。
老周犹豫了一下:“这不合适吧……”
“我就看一眼,确认一些事。”
老周最后还是答应了。
带我去档案室,调出陈峰的病历。
厚厚的一沓,记录着这三个月的治疗过程。
化疗,放疗,靶向药……
确实是个晚期病人。
我翻到个人信息页。
婚姻状况:离异。
联系人:张丽(朋友)。
电话正是张丽的号码。
“这个张丽,是他什么人?”老周问。
“我妻子。”我说。
老周瞪大眼睛:“你妻子?”
“嗯。”我合上病历,“老周,谢谢你。今天的事,别跟别人说。”
“王伟,你到底在搞什么?”老周担忧地看着我,“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摇头,“我自己能处理。”
从医院出来,我给陈峰的主治医生打了个电话。
约他中午见面。
医生姓李,五十多岁,很和蔼。
“您是陈峰的朋友?”他问。
“算是吧。”我说,“我想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李医生叹气:“很不乐观。肝癌晚期,已经转移到肺和骨头。现在的治疗,只是延长生命,减轻痛苦。”
“他还有多久?”
“最多两个月。”李医生说,“他自己也知道,所以前段时间,说要完成一些心愿。我们医院鼓励病人最后阶段做想做的事,提高生活质量。”
“他去了三亚?”
“对,上周去的。说想去看海,回忆青春。”李医生笑了一下,“人到最后,想的都是这些。亲情,爱情,美好的回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前妻和孩子呢?”
“离婚后去了国外,联系不上。这几个月,都是你妻子在照顾他。”李医生说,“她人很好,每周都来,送饭,陪聊天。陈峰说,她是这辈子对他最好的人。”
我的心被刺了一下。
“他们……是大学同学?”
“听说是初恋。”李医生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补充,“但你别误会,就是普通朋友。你妻子经常说起你,说你对她很好,她很幸福。”
“是吗?”我苦笑。
“真的。”李医生认真地说,“她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丈夫,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你。”
我愣住了。
张丽,真的这么说?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车里,很久没动。
车窗外的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陈峰的故事,是生命倒计时。
张丽的故事,是同情和回忆。
我的故事,是猜疑和试探。
到底谁对谁错?
手机响了,是张丽。
“王伟,你在哪儿?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回,有事。”
“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挂掉电话,我开车去了陈峰住的小区。
从李医生那儿要来的地址。
一个老旧的小区,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虚弱的声音:“谁啊?”
“王伟,张丽的丈夫。”
门开了。
陈峰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很瘦,脸色蜡黄,但还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请进。”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餐桌上放着药瓶,沙发上搭着毛毯。
“坐。”陈峰给我倒了杯水,“张丽知道你来找我吗?”
“不知道。”我坐下,“我来,是想问你一些事。”
“问吧。”陈峰很平静,“我知道你会来。”
“你知道?”
“张丽从三亚回来那天,就给我发了信息,说你们吵架了。”陈峰苦笑,“她说你发现了机票,很生气。”
“所以,你承认你们一起去三亚了?”
“承认。”陈峰看着我,“但请你相信,我们之间是清白的。我只是……想在死之前,完成一个心愿。”
“什么心愿?”
“看看海,回忆青春。”陈峰的眼神变得遥远,“大学时,我和张丽约好,毕业后一起去三亚。但后来分手了,这个约定就一直没实现。现在我要死了,就想完成它。”
“为什么是张丽?为什么找我妻子?”
“因为只有她愿意陪我。”陈峰说,“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父母早逝,前妻离开,朋友疏远。只有张丽,还把我当朋友。知道我病了,每周来看我,给我做饭,陪我聊天。”
他的眼圈红了:“王伟,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们的生活。但……但我真的害怕一个人死。张丽的陪伴,是我最后的光。”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恨他吗?
有点。
但更多的是悲哀。
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愿望,是有人陪着看一次海。
而这个人是我的妻子。
“你们在三亚,住一个房间吗?”我问。
“没有。”陈峰摇头,“订了两间房。张丽说,她是你妻子,要有分寸。我们就是白天一起逛逛,晚上各回各的房间。”
他拿出手机,给我看照片。
都是三亚的风景照,很少合影。
有几张合影,也是隔着距离,像普通朋友。
“张丽一直说,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嫁给你。”陈峰看着我,“她说你对她好,对女儿好,是个好丈夫,好爸爸。她经常说,希望下辈子还能遇见你。”
我的眼睛有点发酸。
“那你呢?你还爱她吗?”
陈峰沉默了很久。
“爱过。”他说,“但现在,只是感激。感激她在我生命的最后,给我温暖。王伟,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会跟张丽说,让她别再来看我了。”
“不用。”我说,“她愿意来,就来吧。”
陈峰惊讶地看着我。
“我不是圣人。”我说,“但我知道,照顾一个将死之人,是善良。张丽善良,我应该支持她,而不是怀疑她。”
陈峰的眼泪掉下来。
“谢谢你。”
“好好养病。”我站起来,“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
“不用了,已经够麻烦你们了。”陈峰擦擦眼泪,“王伟,你是个好人。张丽嫁给你,是对的。”
离开陈峰家,我坐在车里,很久没动。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暖的。
我想起张丽这十年的好。
我加班晚归,她总是留着热饭。
我生病住院,她日夜照顾。
女儿出生时,她抱着孩子,笑得那么幸福。
这些点点滴滴,难道抵不过一次善意的谎言?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
也许,是我太害怕失去了。
所以才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来试探她。
现在想想,真傻。
6
回到家,张丽正在做饭。
听见门响,她跑出来,看见我,眼神忐忑。
“回来了?”
“嗯。”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灵堂已经撤了,但墙上还有贴过帷幔的痕迹。
张丽跟着我:“王伟,我们谈谈好吗?”
“好。”我坐下,“谈吧。”
张丽坐在我对面,双手绞在一起。
“我骗你去三亚,是我不对。但我真的只是陪陈峰完成最后的心愿。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我说。
张丽愣住了:“你知道?”
“我去见过陈峰了,也问过他的医生。”我看着张丽,“他说,你们是清白的。他说,你经常说我好,说嫁给我很幸福。”
张丽的眼泪掉下来。
“是真的,王伟,我真的这么想。”
“那为什么瞒我?”我问,“如果你早告诉我,我会理解,会支持你。”
“我怕你不同意。”张丽哭着说,“怕你觉得我和他旧情复燃。王伟,这十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我怎么可能背叛你?”
“所以你就选择骗我?”
“我错了……”张丽抓住我的手,“王伟,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会骗你了。我发誓。”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么真诚,那么恳切。
心里的冰,慢慢化了。
“那个灵堂……”我说,“我做得也过分了。”
“不,是我活该。”张丽摇头,“如果是我,发现你瞒着我去见初恋,我也会生气,也会怀疑。王伟,对不起,让你难过了。”
我们看着彼此,都哭了。
十年的夫妻,第一次这样坦诚相对。
“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我说,“我们是夫妻,要一起面对。”
“嗯。”张丽重重点头,“我什么都告诉你。”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一起。
张丽靠在我怀里,说了很多。
说陈峰的病,说她的同情,说她的愧疚。
“大学时,是我提的分手。因为异地,我觉得没未来。现在想想,可能伤他很深。所以知道他病了,就想补偿。”
“你不欠他什么。”我说,“感情的事,没有对错。”
“但我心里过意不去。”张丽说,“王伟,我想在他最后的日子里,多陪陪他。可以吗?”
我想了想,点头:“可以,但我要陪你一起去。”
张丽抬起头,看着我。
“真的?”
“真的。”我说,“夫妻一起,照顾一个朋友,没什么不对。”
张丽抱紧我:“谢谢你,王伟。”
从那天起,我和张丽一起照顾陈峰。
每周去他家两次,送饭,打扫卫生,陪他聊天。
有时候推他去医院复查,有时候推他去公园晒太阳。
陈峰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他说,这是他生病以来,最开心的日子。
一个月后,陈峰的病情恶化了。
住进了医院。
我和张丽轮流陪护。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陪陈峰。
他靠在床上,很虚弱,但神志清醒。
“王伟,谢谢你。”他说。
“别这么说。”
“真的。”陈峰看着我,“如果没有你们,我可能早就撑不住了。现在,我没什么遗憾了。”
“别想这些,好好养病。”
陈峰摇摇头:“我知道自己的情况。王伟,有件事,想拜托你。”
“你说。”
“我走后,能不能帮我处理身后事?”陈峰说,“我没什么亲人,朋友也少。不想麻烦别人。”
“好,我答应你。”
“还有这个。”陈峰从枕头下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所有的积蓄,大概二十万。一半捐给癌症基金会,一半……给朵朵,当教育基金。”
我接过信封,很重。
“陈峰……”
“别拒绝。”陈峰笑了,“这是我最后的心意。张丽说,朵朵很可爱,像她妈妈。我想让她好好长大。”
我点点头,眼眶发热。
“谢谢。”
陈峰看着窗外,阳光很好。
“王伟,好好对张丽。她是个好女人。”
“我知道。”
“下辈子,希望我也能遇到像她这样的人。”陈峰闭上眼睛,“累了,想睡会儿。”
我给他盖好被子,走出病房。
张丽在走廊里等我。
“他睡了?”
“嗯。”我把信封给她看,“这是陈峰给朵朵的。”
张丽看完信,哭了。
“他……他一直记得朵朵的生日,说要给她买礼物……”
我抱住她:“他是个好人。”
三天后,陈峰走了。
走得很平静。
我和张丽给他办了后事。
简单的告别仪式,来了几个老同学。
张丽哭得很伤心,我陪在她身边。
仪式结束后,我们捧着他的骨灰,撒进了江里。
他说过,喜欢水,喜欢自由。
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没有病痛。
7
陈峰走后,我们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张丽对我更好了,更体贴,更坦诚。
我们之间,多了很多沟通。
每周五晚上,是家庭会议时间。
朵朵也会参加,说说学校的事,说说自己的想法。
家里有了更多笑声。
那天周末,我们带朵朵去游乐场。
朵朵玩得很开心,我和张丽坐在长椅上等她。
阳光很好,微风不燥。
张丽靠在我肩上。
“王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的宽容,谢谢你的理解。”张丽说,“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面对陈峰的事。”
“都过去了。”
“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对不起。”张丽看着我,“那个灵堂……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我以为你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
我握住她的手:“那件事,我做得也过分了。以后咱们都别这样了,有话好好说。”
“嗯。”张丽点头,“对了,那辆轮椅你放哪儿了?”
“储藏室。”我说,“留着吧,说不定老了用得着。”
我们都笑了。
朵朵跑过来,满头大汗。
“爸爸妈妈,我想吃冰淇淋!”
“好,给你买。”
一家三口,手牵手去买冰淇淋。
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幸福。
晚上回家,朵朵睡了。
我和张丽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王伟,我在想一件事。”张丽说。
“什么事?”
“陈峰那二十万,我想以他的名义,捐给癌症儿童基金会。”张丽说,“帮助那些生病的孩子。”
“好啊,我支持。”
“还有,”张丽犹豫了一下,“我想每年他忌日,去看看他父母。虽然他们不在了,但我想去墓前献束花。”
“应该的。”我说,“我陪你去。”
张丽看着我,眼里有泪光。
“王伟,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你。”
“我也是。”我搂住她,“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夜风吹过,很温柔。
就像生活,经历风雨后,总会迎来晴天。
那辆轮椅,一直放在储藏室。
偶尔打扫卫生时看到,我会想起那段荒唐的日子。
但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我们走过了那个坎,庆幸我们更珍惜彼此。
人生很长,难免有误会,有猜疑。
但只要心中有爱,愿意沟通,愿意原谅。
就一定能走下去。
就像那天的灵堂,虽然是假的。
却让我们看清了彼此的心。
原来,我们都深爱着对方。
只是有时候,爱得太深,反而害怕失去。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试探,那么多误会。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现在,我们更懂得珍惜。
珍惜每一天,珍惜每一次拥抱,珍惜每一个微笑。
这就是生活。
不完美,但真实。
有泪,有笑,有分离,有重逢。
但只要牵着彼此的手,就能走到最后。
就像此刻,星光下的我们。
肩并肩,手牵手。
未来还很长。
但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一起走下去。
(全文完,约126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