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6日，四川凉山州雷波县开秋季教育行政会。会上，20多名中小学教师被请上主席台，身后大屏正中是“耻辱”两个大字，两侧写着“小学平均成绩30分以下教师合影”“初中平均成绩15分以下教师合影”。照片8月28日传上网，当晚雷波县政府就发了致歉声明。
　　这张照片扎心就扎心在，它把羞辱做成了背景板，还让老师站到前面去。有网友直接评论：“口口声声不能拿成绩羞辱孩子，转头拿成绩羞辱老师。”还有人说：“这涉嫌人格侮辱，可以告。”大家不是在挑一次会议的毛病，而是头一回看见，羞辱能被这么郑重其事地办成一个仪式。
　　把话说透一点：期末成绩单过一年就作废，这张“耻辱”合影不会。它能转发、能检索，会跟着这20多个人进同事群、进社交平台的传播当中。钱能补，岗位能再调，可被当众钉在“耻辱”板上的体面，收不回来。所以该追问的不只是这么做对不对，还有：是谁设计了“背景板加合影”这一整套动作？

　　这么做不是没有规矩可循。2026年3月27日，教育部发布《基础教育规范管理负面清单（2026版）》，二十条严禁里第9条写得明白：严禁以考试成绩对学校排名、对教师排名奖惩。第12条还严禁管理中违背公序良俗、不平等对待教师。文件落地才5个月，雷波就把成绩靠后的老师请上了台。
　　有意思的是，正因为有这条禁令，照片一上网就被公众定性为“顶风而为”。凉山州联合调查组8月28日当天就赶到雷波，县政府当晚道歉。再往前看，2025年11月，教育部出台教师减负八条措施，反复强调要维护教师合法权益与职业尊严。这说明政策文件对这类问题早有约束，但现实中能否落地，要看执行环节。
　　可要让人服气，得看它咬不咬得住。从8月26日到10月中旬，整整一个半月，正式调查结果一直没对外公布。10月13日前后，“教师因成绩差被迫耻辱合影调查进度0”冲上热搜。10月14日，媒体从雷波县多个部门核实：教体局局长李某某已被调离岗位。县教体局只说“正在调查”，州教体局称处理已完成，会“以适当方式”公布。

　　这里有个普通人容易忽略的差别：调离不是处分。按规定，公务员处分有警告、记过、记大过、降级、撤职、开除六种，撤职才是处分，调职、免职只是组织处理，一般一年内不得提拔。公众看到的是“一个人走了”，没看到的是：这算不算处分？还有谁担责？在笔者看来，这三问不答，事就不算完。
　　再往深一层看，15分从来不只是一个老师的成绩单。雷波县在凉山州东部，人口约27万，少数民族占近六成，曾是国家级扶贫开发重点县。有教师告诉媒体，一位物理老师同时教几个班，别的班成绩都不错，只有一个班平均分没上15分。这一个案例折射出一种普遍的考核惯性，生源、家庭、师资、办学条件共同造就的结果，最后却让链条上权力最小的教师来独自承担。

　　这也不是一地的孤例。澎湃新闻采访的多位教师说，开大会念检讨、按成绩给老师排队、学生考不好老师就要被问责，在不少县乡中学是常态；有受访教师反映，部分地区还存在“连坐”式问责做法。不少基层调研也提示，简单粗暴的成绩考核，会加剧乡村教师流失。这种考核逼不出好成绩，只会逼出更多离职申请。
　　更让人后怕的是程序。联合核查的内容之一，竟是确认大屏上的15分、30分到底是学生平均分还是教师考核分。连“分数该记在谁头上”都没核实，人就先上台合影了。这种“先办仪式、后补依据”的惯性，不需要谁有主观恶意，只需要有人追求“做出力度”就足以启动。今天落在教师身上，明天就可能换个“末位”的名头，落到任何一个单位的普通人头上。
　　所以话说回来，道歉只是第一步，一份公开、具体的调查通报，才是第二次道歉。老师们要的不是同情，是“这事谁定的、算不算处分、下不为例怎么定”的明白话。政策有牙、舆论有力，这一次大家都看见了。但牙能不能一直咬着，就看那份通报能不能完整晒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