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杨春虎

小的时候，父亲经常带我去听戏。广和楼的古旧戏台、中和戏院的满堂回响，都是刻在记忆里的旧光景。

那时年纪尚幼，听不懂西皮二黄的婉转意蕴，读不懂戏文里的离合悲欢，每每锣鼓一响，便乖乖抬头盯着戏台两侧的字幕，一字一句对照着台上演员的眉眼身段，懵懂感受着梨园戏韵。父亲素来性情刚直、待人严苛，平日里极少展露温和，唯独带我听戏时，周身的严肃尽数散去，眉眼间尽是松弛与和蔼。老戏院暖黄的灯光、萦绕耳畔的丝竹锣鼓、父亲难得的温柔模样，交织成我年少时最温暖的底色。

大半生掠过，我听过无数经典京戏，遍赏各派行当的风采，其中《望江亭》作为青衣经典，梅、程、张三派的演绎更是耳熟能详、烂熟于心。也正因早已看惯了婉约清丽的闺阁唱腔，偶然邂逅康万生先生的裘派版本，才格外生出耳目一新的别样动容。

熟悉京剧的人都知晓，《望江亭》本是青衣专属剧目。剧中开篇那段四平调“独守空帏暗长叹，芳心寂寞有谁怜。孀居愁苦泪洗面，为避狂徒到此间”，是深入人心的底色唱腔，道尽谭记儿早年孤苦避世的落寞心境。百年梨园中，三大青衣流派各擅胜场：梅派端庄温婉，清雅如水墨留白，尽是大家闺秀气度；程派幽咽深沉，顿挫如风雨藏骨，最见乱世女子坚韧；张派甜润灵动，行腔刚柔相济，把聪慧通透唱到极致。

然而，当这般唱腔落入康万生先生的裘派演绎中，却另有一番气象。剧中谭记儿宽慰夫君时唱道：“相公不必多忧虑，退敌之策有为妻。妾身自有锦囊计，管教狂徒化尘泥。”这几句明快笃定的词句，放在青衣唱腔里，多的是闺阁女子的聪慧果敢；可经由裘派厚嗓唱出，褪去了儿女情长的细碎怅惘，洗去了闺阁女子的婉转娇羞。一字一句，沉稳端正、掷地有声，把谭记儿智斗权贵的从容、不畏强权的傲骨，坦荡磊落地托将出来。

作为方荣翔亲传弟子、正统裘派传承人，1946年出生的康万生老先生，深耕裘派铜锤花脸七十余年，是业内公认拥有“铁嗓钢喉” 的老艺术家。他的唱腔自带黄钟大吕的磅礴气度，苍劲醇厚、气贯山河，功底扎实、历久弥坚。大多数戏曲艺术家步入晚年，多选择固守本行经典、收敛舞台锋芒，安稳守成便是常态。但康老先生截然不同，年近八旬依旧嗓音清亮、气韵充沛，在人生艺术生涯的暮年大胆突破行当桎梏、跨界创新，跳出深耕一生的花脸舒适区重新诠释青衣经典。这份不惧年龄、不困定式的艺术魄力，这份活到老、创到老的坚守，在当代梨园实属难得，尤为动人。

很多人心生疑惑，一代裘派宗师裘盛戎先生，为何毕生未曾涉足这类青衣唱段？无关技艺不及，实则是时代语境与梨园规矩使然。裘盛戎先生所处的年代，梨园行当壁垒森严、分工规整。身为开宗立派的宗师，他的使命重在立派、固本、定型，倾尽毕生心血深耕花脸本行，夯实裘派刚正厚重的艺术内核、稳固流派正统根基，自然不会轻易跨界串演青衣曲目。这是老一辈艺术家对流派传承的敬畏，亦是对本行当艺术纯粹性的坚守。

身处兼容并蓄的新时代梨园，严苛的行当桎梏早已松动，戏曲艺术的创新拥有了更广阔的天地。康万生先生始终坚守裘派正统底色，却不拘泥于行当偏见与流派定式，凭借数十年深耕舞台的深厚功底大胆突破，以花脸独有的浑厚共鸣、规整行腔，重新解构重塑《望江亭》的意境风骨。听他的唱腔，听者不再局限于儿女情长的悲欢离愁，更能体悟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通透、不卑不亢的坦荡胸襟。当那股铜锤花脸特有的爆发力轰然而至，剧场里那种“炸窝”的沸腾声浪，本身就是对这份风骨最好的掌声。相较于三派青衣的细腻婉转、柔情抒情，这份刚柔相济、苍劲沉稳的独特演绎，极具艺术张力，更契合当代人的审美与情感共鸣，故而广为流传、圈粉无数。

而康万生先生的裘派演绎，唱的是戏外韵，更是人物未被窥见的真风骨。他以裘派铜锤的厚重底气、山河气度，补全了谭记儿的人格全貌 —— 原来这位千古佳人，不止有眉间清愁、心底温柔，更有一身不卑不亢、刚正不屈的凛然正气。他没有颠覆经典的柔情，只是为温柔添了骨力，为聪慧加了底气，让一段婉转古曲，多了岁月分量与家国胸襟，耳目一新，余味无穷。

真正的艺术传承，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机械复刻，而是守住本心的生生不息、与时俱进。老戏可以新唱，旧曲可赋新韵，行当能够互通，意境得以新生。温柔是底色，风骨是脊梁；守正为根，创新为魂。

每每听到这段唱腔，总会想起儿时戏院的细碎时光。锣鼓依旧，戏韵绵长，当年那个懵懂看戏的孩童，如今终能读懂唱腔里的风骨与坚守。一曲终了，余韵绵长，方知梨园世间，从无浅层的“反串”，唯有真诚入骨的艺术诠释。行当是梨园世代相传的规矩法度，却框不住人物本真的风骨，限不住艺术的多元审美。

☆ 本文作者简介：杨春虎，笔名杨力、逸晚。《政研通讯》总编辑。曾出版长篇文学传记《毛泽民传》、个人诗歌专集《赠答席慕蓉——逸晚抒情诗100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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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