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陕西面食的浩瀚谱系中,饸饹是一种古老而独特的存在。元代农学家王祯在《农书》中记载:“北方后山,诸郡多种,除去皮壳,磨而成面或作汤饼或河漏”。这个“河漏”,便是今日的饸饹。而在咸阳北部的山区各县,吃饸饹的习惯代代相传,唯独淳化县人对此最为钟爱。两千年的滋味与烟火,就这样融进了淳化人的一日三餐。
父亲的牛毛毡小厨房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父亲在淳化县工作。母亲带着我和弟弟,挤在父亲单位分配的两间宿舍里。宿舍不大,一家四口住在里面转个身都费劲,但父亲在门口用牛毛毡搭了一间小厨房,那几平方米的昏暗空间,便成了全家人烟火气最浓的地方。
一天,父亲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稀罕物件。那是一个木头做的大家伙,分床子底、方形的榫头和压杆三部分,底上钉着一块带小孔的铁板,用铁环把床子和压杆连在一起。我们一家外地人从来没见过这东西,父亲说,这叫饸饹床子。

第一次轧饸饹
母亲也没见过饸饹床子。她只在淳化农村过事时偶尔吃过几回饸饹,那筋道爽滑的口感一直念念不忘。如今家里有了床子,她决定亲自做一回。
做饸饹的工序有十几道。母亲先把荞麦面和小麦面按一定比例混合,加入少量食碱,用温水和面。她边揉面边加水,反反复复揉了好久,直到面团不沾手、柔韧拉而不断、表面光滑发亮。面和好了,接下来就是我和弟弟最期待的重头戏——轧饸饹。
父亲把饸饹床子架在锅沿上。母亲把揉好的面团揪成剂子,填进床子的模孔里。我那时候才十四五岁,力气不大,但轧饸饹这活儿父亲交给了我。我双手握住压杆,整个身子往下一沉——那细细的面条便从铁板的小孔里钻出来,一根根落入滚开的水中。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片刻,很快就熟了。
我和弟弟在厨房里嬉闹,一个填面、一个压杆,配合得乱七八糟。母亲也不急,任由我们折腾。有时候面团填多了压不动,我憋红了脸也压不下去,父亲就在旁边笑;有时候压得太快,面条断在锅里,弟弟就急得直跺脚。母亲一边捞面一边说:“慢点慢点,饸饹要的是筋、长、光亮。”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筋道”,只知道从床子里压出来的面条,比擀的面条好吃一百倍。
饸饹煮好后要捞出来过几遍凉水,晾在盆里拌点食用油防止粘连。母亲用羊肉、豆腐、红萝卜、黄花等佐料熬一锅臊子汤。浇上滚烫的汤,再撒一把油泼辣子,那香味能从牛毛毡小厨房飘满整个院子。正宗淳化饸饹讲究的是“筋、柔、光、煎、稀、汪、鲜、辣、香”九个字——面条筋道光滑,汤煎活油汪,味鲜辣香。那时候我不懂这些讲究,只知道一碗下肚,满头大汗,浑身舒坦。
从御宴到寻常百姓家
淳化人对于饸饹,骨子里有一种离不了的生活习惯。当地人早中晚三顿都能吃饸饹,红白喜事、婚丧嫁娶必定吃饸饹,招待亲朋好友也少不了它。正宗的淳化饸饹讲究柔、筋、光,突出煎、稀、汪,味道全在鲜、辣、香。村里过事时,会挑选几位年长、有经验、厨艺好的妇女掌灶,用菜油和猪油各一半,将多种调料按先后顺序下锅,再加入上好的辣椒面,温火慢炖,手持铁勺不停搅动,大半天的熬制才能成就一锅香气浓郁的浇头。
饸饹走出去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在牛毛毡小厨房里压饸饹的小孩早已长大,而淳化饸饹也早已走出了那个小小的县城。更令人感慨的是,淳化荞面饸饹的门店已经从淳化走向了咸阳,走向了西安,走向了全国。
从父亲拎回那个笨重的木头饸饹床子,到今天淳化饸饹遍布咸阳、走向全国——这中间隔着的,不仅是一碗面的距离,更是一个时代的变迁。
如今偶尔在西安街头看到“淳化荞面饸饹”的招牌,我都会走进去点一碗。面还是那个面,汤还是那个汤,但坐在窗明几净的店里,我总会想起那间昏暗的牛毛毡小厨房,想起母亲揉面时额头的汗珠,想起我和弟弟争着压床子时满屋的笑声。
一碗饸饹,装着汉时御宴的雅致,盛着农家院落的烟火,也载着我们一家在淳化那段清贫却温暖的岁月。那穿越千年的味道,早已融进小城的骨血,也留在每一个深爱这片土地的人心里。于我而言,它更是一个儿子对母亲最深沉的记忆——关于那间牛毛毡小厨房,关于那一碗从饸饹床子里压出的、热气腾腾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