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搬进这栋死过三家人的凶宅时,窗外的傻子阿强正对着我笑。
他流着哈喇子,一边拍手一边喊:“开饭了,新娘子要开饭了。”
阿强是村里的守村人,天生残疾,满嘴疯话。
我没有把这句话当一回事。
可当晚,天花板忽然裂开一条缝隙,夹层里,掉出了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长了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而照片背面用鲜血写着一行字:阿强不是傻子,他是村里唯一的活人。
1
我叫林悦,职业是凶宅试睡员。
这份工作在外人看来着实带着一点邪性,但是在我看来却没什么感触,这不过是一分利用心理落差赚钱的生意而已。
越是传言恐怖的房子,价格压得越低,只要我能平安住满一个星期并全程直播,这宅子的“凶名”就破了。
到时候低价买入,翻新卖出,中间的差价足够我在二线城市买套精装房。

林悦,凶宅试睡员
但这栋位于湘西深山的“红楼”,确实让我心里有点打鼓。
中介老王领我进村时,正是黄昏。
村子叫小石村,名字很普通,背靠陡峭的悬崖,常年见不到多少阳光。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到我进村,原本木讷的脸上竟然露出了极其慈祥的笑容。
那种笑容很怪,像是饿了半个月的人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恨不得一下子连盘子吞进去的样子。
“姑娘,外地来的吧?”一个抽旱烟的老头起身,那浑浊的眼神在我腰胯上反复横扫,“哎呀呀,屁股大好生养,真是好生养。”
我瞪了他一眼,强压着不适,跟着老王快步走开。
路过石桥时,一个穿得破烂不堪、满脸泥垢的男人拦住了去路。
他就是阿强,村里的守村人。
他嘴歪着,哈喇子顺着脖子往下流,手里抓着一把满是泥土的糖球,拼命往我怀里塞。
“开饭了……嘿嘿,新娘子要开饭了!”他拍着手,原地蹦跳。
老王一边推开他,一边跟我道歉:“林小姐,别理这傻子。他天生脑瘫,村里人看他可怜,赏他口饭吃,专门负责守着村口的风水。这种人,命硬,但也疯。”
接下来我住进了那栋“红楼”。

那是栋民国时期的木质小楼,红漆脱落得差不多了,看起来像结了痂的伤疤。
当晚,我布置好监控设备,开始在屋里排查。
老王临走前叮嘱我,晚上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开门。
我以为他是为了烘托气氛,好让我的直播更有噱头,便没当回事。
深夜两点,我睡不着,总觉得天花板上有动静。
那是一种沉重的、布料摩擦地板的声音。
“嘶——嘶——”
像是有什么人在上面拖着麻袋缓缓行走。
我架起手机支架,壮着胆子爬上阁楼。
阁楼里灰尘极大,除了角落里堆着一双崭新的红绣鞋,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但那红绣鞋却一尘不染,看起来有些诡异。
我心中一阵发毛,赶紧退出阁楼,刚爬下来,忽然天花板发出一声咔嚓声响。
接着天花板裂开一条手指宽的缝隙,从缝隙中掉落下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凤冠霞帔,那张脸,简直是从我镜子里扣出来的。
而照片背面有一行血字,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显得格外刺眼:阿强不是傻子,他是这个村子里唯一的活人。
一股凉气从我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我立刻调看门口的监控。
画面里,月光惨白,阿强就跪在我的房门口。
他没有笑,眼神清明得令人恐惧。
他一边疯狂地用额头撞击木门,一边无声地开合嘴唇。
我看懂了他的口型,他在重复一个字:“跑”。
2
就在这时,衣柜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我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扫向衣柜。
柜门的一条缝隙里,伸出了一只惨白纤细的手,那手正死死扣着内锁。
我头皮发麻,抓起旁边的防狼喷雾,声嘶力竭地喊:“谁?滚出来!”
柜门缓缓滑开,钻出来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女孩。
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认得她,她是白天领我去卫生间、自称是村长女儿的小芳。
“别叫……林姐姐,求你别叫。”小芳冲过来捂住我的嘴,她的手冷的像是一块冰。
“你想干什么?”我挣脱开她,退到窗边。
小芳跪在地上,语速极快:“这村子里的人都疯了!根本没有什么凶宅,这房子是‘新娘房’,专门给祭品住的。你以为那些人为什么对你笑?他们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我心脏狂跳:“什么祭品?现在法治社会,他们敢杀人?”
“他们不杀人,他们要‘换皮’。”
小芳指着窗外又说,“阿强……阿强根本不是傻子,他是十年前唯一没被‘换’干净的人,他装傻是为了救人。林姐姐,你快走,阿强在门口撞门,是想把门后的诅咒撞散!”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窗外突然亮起了火光。
“噼啪”的火把燃烧声由远及近。
我趴在窗缝往下看,发现全村的青壮年都来了,他们穿着黑色的对襟衫,手里举着松木火把,把红楼围得水泄不通。
村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依旧是那种让人恶心的慈祥:“林姑娘,睡了吗?阿强那个疯子没吓着你吧?出来吃喜酒了,全村人都等着你呢。”
小芳惊恐地拽住我的衣角,手指往外一指。
我顺着她的指尖看去,那一瞬,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火光映射下,那些村民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全都是残缺的。
他们的影子上,根本没有脑袋。
有的只是一个空荡荡的领口,在火光下显得诡异而滑稽。

3
“快走地窖!”小芳奋力推开床板,下面竟然藏着一个幽深的暗洞。
我别无选择,只能跟着她钻进那股发霉腐烂的恶臭里。
暗道很窄,我只能手脚并用地爬着,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
不知道爬了多久,前面出现了一抹微弱的光。
我刚跳下出口,就被一柄冰冷的柴刀抵住了脖子。
是阿强。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依旧破烂,但眼神里透着一股杀伐决断狠劲。
他嘴角的哈喇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紧抿的唇线。
他没看我,而是死死盯着我身后的小芳,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地面:“孽障,还想骗人进井?”
我愣住了,看向小芳。
小芳此时的神情完全变了。
她那张清纯的脸像是在高温下融化的蜡像,皮肤开始松垮、下垂,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阿强,你这具身体已经漏风了,守不住的。把她交出来,全村都能活。”
阿强猛地推开我,手里的柴刀带起一阵劲风,直接劈向小芳。
小芳发出一声尖锐的唳叫,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声音。
她猛地一挥手,一股巨力传来,直接将我撞飞了出去。
我身体失衡,整个人向后栽倒。
失重感持续了不久,忽然“嘭”的一声,我砸进了一堆硌人的硬物里。
这一下摔的我眼冒金星,而手电筒也掉在一旁。
我忍痛摸索,入手的触感圆润而冰凉。
我捡起手电筒猛地一照,差点没吓晕过去。
那是骨头,一大堆的骨头。
全是密密麻麻全是白骨。
每一具骨架上,都严严实实地裹着一套鲜红的嫁衣。
红绸还没完全腐烂,在灯光下像是一潭凝固的鲜血。
“别动!”阿强也跳了下来。
他死死按住我的肩膀,捂住我的嘴。
只听得井口上方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和村长阴沉的声音。
“阿强,别挣扎了。这村子里根本没有活人。二十年前,小石村遭了瘟疫,人死绝了。为了活命,老祖宗求了歪门邪路,把全村人的魂儿锁在肉壳里,靠夺舍外来者的命气续命。”
阿强低声在我耳边,快速交代着真相,“所谓‘守村人’,守的不是村,是这口人肉桩。我每隔十年就要割一次舌头,毁一次神志,才能用我的‘赤子心’压住这井下的怨气。”
他猛地撕开自己的上衣,露出干瘪的胸膛。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红色的字迹,全都是不同的生辰八字。
我扫了一眼,最后一个八字,赫然是我的,后面还跟着今天的日期。
“这村子,是活尸的封锁场。”阿强把柴刀塞进我手里,“他们要的是我的身体,要的是你的命气。我是最后的桩,我要是塌了,他们就能彻底出村,为所欲为。”
村长的脸出现在井口。
他看着我们,阴恻恻地笑:“阿强,这次该轮到你当‘新娘’了。换了林姑娘的皮,你就能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好吗?”
4
村长的话像是一把重锤,砸碎了我最后的侥幸。
这不是什么谋财害命,这是妖异横行。
阿强看着我,眼神里透出一抹决绝:“林悦,你是搞凶宅的,你应该懂,这宅子的死位在哪。”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是试睡员,为了专业,我研究过很多阴阳五行的皮毛。
这红楼是回字形结构,地窖处于天井正下方,那是大凶之位的“困”。
“他们要换皮,必须在子时三刻,月光直射井底的时候。”
我喘着粗气,“如果我们能在月光照进来之前,把井底的阴阳反转过来,困位就会变成杀位。”
阿强点头:“你尽管布置,我挡住他们。”
井口的村民开始像下饺子一样往下跳。
他们的身体僵硬,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立刻扭动着肢体朝我们爬来。
我从背包里翻出直播用的强光探照灯,又取出几瓶原本打算用来测试空气质量的化学药剂。
按照试睡员规避阴气的反向逻辑,我迅速在井底几个关键的骨堆位置淋上酒精,并拉出了银丝线。
“阿强,让开!”我大吼一声。
在月光即将触碰到井底白骨的一瞬间,我按掏出了打火机,并点燃了酒精。
白炽灯的光芒和火焰瞬间炸裂,与上方垂下的月光撞在一起。
由于我提前在东南角摆了反光镜,原本该滋养活尸的阴气瞬间被强光打散,形成了一股剧烈的气流冲击。
“啊——!”
冲进来的村民在光影中迅速腐烂。
那场面极其骇人,他们的皮肤像烧焦的塑料袋一样卷曲、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烂肉。
村长的身体在井口边缘剧烈颤抖,最终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
我瘫坐在地,看着满地的飞灰,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这就解决了?”我颤抖着问。
阿强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扶着井壁站起来,想去拉他:“阿强,咱们走,去报警,去离开这个鬼地方。”
阿强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嘴角的哈喇子竟然又流了下来。
但最让我恐惧的是,他的眼睛,此时竟然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猛地掐住我的脖子,力气大得惊人。
“谢谢你,林姑娘。”他的嘴里,传出的竟然是村长那慈祥得令人作呕的声音,“谢谢你帮我杀掉了这具旧身体。阿强的皮太老了,现在你的皮,才是最完美的容器。”

5
我感觉大脑开始缺氧,视线渐渐模糊。
在那最后的意识里,我看到阿强——不,应该是夺舍了阿强的村长,正对着我疯狂地笑。
紧接着,我的意识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刺耳的警笛声惊醒。
我发现自己正趴在通往县城的大公路上,满身是血。
一辆警车停在我面前,两名警察焦急地跑过来扶起我。
“姑娘,你没事吧?出什么事了?”警察的声音听起来温暖而厚实。
我语无伦次地抓着他的袖子:“小石村……死人……换皮……快去救阿强……不,去抓那个怪胎!”
警察体贴地把我带回了局里,给我递上了一杯温热的水。
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繁忙的县城街道,我那颗快要炸裂的心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
“林小姐,别怕,已经安全了。”那位年长的警察坐在我对面,翻开笔录本,“你刚才说的那些,听起来太像恐怖小说了,我们需要进一步核实。”
我喝了一大口水,点点头。
就在这时,我的余光瞥见了警察局墙上的荣誉勋章。
那一排排勋章的底纹,在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我凑近看了看,瞳孔骤然紧缩。
勋章底部的防伪纹路,竟然和阿强每天在门口用树枝画的那个圈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里有些刺痛。
我走到镜子前,颤抖着解开衣领。
在我的脖子和肩膀交界处,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密、工整的缝合线,像是有人把我的脑袋重新缝合在了一具身体上。
我张开嘴,想呼救,却发现舌头僵硬得发不出声音。
“咕嘟,咕嘟……”
哈喇子顺着我的嘴角流了下来。
“开饭了,新娘子要开饭了。”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正一边拍手,一边发出疯癫的笑声。
与此同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看起来精干、漂亮的年轻女子背着双肩包走了进来,他对着警察说:“警官你好,我是新来的凶宅试睡员,听说小石村那栋红楼出了点事,我想去看看能不能低价收了……”
我看着他,疯狂地想喊,想叫他快跑。
但我伸出手,递给他的却是一把沾着泥土的糖球。
“嘿嘿,开饭了……”
我也成了守村人。
而此时的我到底是谁,是林悦,是小芳,还是那个活了百年的村长?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下一个“新娘”,已经进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