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的爱情故事从未如此遇冷。

去年，李知恩（IU）还凭借《苦尽柑来遇见你》被提名“视后”；今年她的新剧《21世纪大君夫人》就高开低走，惨遇收视滑铁卢。

这是一部架空都市剧，故事背景是2026年还在实行君主立宪制的韩国。王子与平民联姻，典型的“灰姑娘叙事”。剧播结束后，主创不得不出面为高成本、低收视道歉。

几乎是同一时间段，一批“女霸总和小娇夫”的爱情故事却播得大超预期。

无论是《隐秘的监察》，还是时隔四年回归的《柔美的细胞小将》系列第三季，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讲述“女强男弱”的爱情。

将两个市场现象结合在一起看会发现，《21世纪大君夫人》的滑铁卢，是对当下观众喜好的误判，也反映了“灰姑娘叙事”正在失灵。

而《隐秘的监察》《柔美的细胞小将3》的出现，可能代表着“女强男弱”模式在爱情题材领域的又一次攻城略地。

二十年前，韩剧就在现代宫廷题材上尝到了甜头。

2006年播出的《宫》，不仅拿下当年韩国的收视年冠，亦是很多中国剧迷的韩剧启蒙。

二十年后，同样采取虚构架空背景的《21世纪大君夫人》，在“灰姑娘”叙事方面失灵了。

从剧名看，这部剧具有大女主倾向，女主成熙周（李知恩 饰）的性格受到当今女性主义思潮影响，不仅“又争又抢”，甚至处世内核比男主李莞（边佑锡 饰）还要稳。

然而从故事模式来看，它想打造的苏点依然是“高位者为爱低头”：

成熙周虽然在平民阶层里富甲一方，但位于贵族阶层的鄙视链底端；李莞是大君（地位仅次于王），虽无摄政实权，但天然享有金字塔顶端的权势、名声、财富、资源。

而作为全韩国适婚女性理想型TOP1的李莞，自高中起就暗恋成熙周。

女主在晚宴长桌最末端，随众人向男主行礼

但这个苏点不太成立。

灰姑娘叙事之所以经久不衰，在于它包含的矛盾十分尖锐：阶层差异、财富差距、三观分歧……而这套模式的共识解法是“爱可以化解所有矛盾”。

“高位者为爱低头”之所以好嗑，是因为身份秩序被打破后，普通人会产生一种被特别选中的感觉。

《宫》里，女主在因娃娃亲嫁入王室前，父亲失业欠债，家里一穷二白；成为世子嫔后，拥有了豪宅、仆从、保镖、专车、股权以及多处不动产，身份、地位、财富等级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男主的成长环境、行事风格、人际关系与女主完全不同，但也跟着她体验了普通家庭的正常相处，感受到了无血缘的温暖。

阶层差异导致的剧烈矛盾冲突，让剧情张力随之而来。

可在《21世纪大君夫人》里，婚前成熙周的生活环境已足够优渥，婚后并没有发生明显优化，还要因为“郡夫人”的身份暂时交出公司经营实权（王室成员不得经商）。

换言之，她并没有因为联姻获得实质好处。尽管创作者努力加入了权谋、多角恋等戏剧矛盾，但耐看程度仍然直线下降。

一个残酷的事实是：在灰姑娘叙事中，世俗纬度的跃升是这段关系的魅力光环所在。这一点减弱，只会暴露爱情线本身的薄弱与乏味。

不过，长剧里灰姑娘的爱情也确实越来越难写了。

一是在现代社会背景下，书写特权阶层与庶民的爱情难度越来越大。

现实生活压得人喘不过气，越来越多人不相信成年人童话；让更多人有代入感的反而是被剥削的工具人配角。

二是题材重复度过高带来观感麻木。

近年，飞速发展的海内外短剧已经几乎穷尽了灰姑娘叙事的可能性。观众对财富、权力、掌控感、被偏爱等底层欲望，被短剧拆解为碎片化、即时兑现的强烈视觉与情绪刺激。长剧的生产很难赶上短剧变换花样的速度。

三是社会共识发生了重大变化。

现实中越来越多的女性，不再幻想以爱情之名与另一半共享财富、地位、权势。“灰姑娘叙事”的受众基础正在从内部瓦解。

那么，当我们习以为常的灰姑娘叙事开始褪色，现代言情还能如何书写？

没有“双强”，没有“女强男更强”，部分韩剧创作者开始允许男主角“不强”了。

不仅是性格上的柔软化处理，而是在地位、权势、财富等世俗条件方面也全方位弱于女主。

《隐秘的监察》中，女主朱仁雅（申惠善 饰）是所在集团最年轻女高管，而男主卢基准（孔明 饰）是被降职的普通职员。

朱仁雅不仅是卢基准的顶头上司，还是更冷酷、更果决、更不近人情的一方。

《隐秘的监察》

《柔美的细胞小将3》中，女主柔美（金高银 饰）是知名爱情小说作家，而男主驯鹿（金载原 饰）是负责跟她对接的出版社编辑。

柔美在年龄、阅历、财富、行业地位等方面完全强于驯鹿。

编剧宋方金认为，当今影视行业需要两类药方：一是“新”，观众首先需要新故事，其次才需要好故事；二是“真”，真情感、真生活、真历史。

依此反观，《隐秘的监察》《柔美的细胞小将3》在一定程度上都达到了“新”和“真”。

《柔美的细胞小将3》

“新”在于剧集跳出了“双强”“女强男更强”的传统框架，通过“女A男O”“女霸总和小娇夫”设定的反差感，令人耳目一新。

反套路的场面包括但不限于：

卢基准在执行任务时绊倒，被朱仁雅一把帅气托住；

柔美为狂热的书粉进行签售，驯鹿站在一旁保驾护航；她来公司开会，他端茶递水……

“真”在于剧集中的爱情模式更贴近真实健康的亲密关系，情感颗粒度更加细腻。

当男主角没有了世俗高贵身份所带来的魅力光环，故事便更专注于描摹爱情本身的魅力。

心理学家温尼科特曾说：“无回应之地，即是绝境。”近年社交媒体平台上，也十分流行一个观点：爱的本质是“被看见”。

这也是《隐秘的监察》里爱情发生的落脚点。“被看见”意味着感受和情绪被确认。

具备安全型人格的基准，在情感表达上更柔和、更流畅，他不仅看见了仁雅厚重铠甲下破碎的过去，还看穿了她在亲密关系中的回避依恋模式，勇往直进，撬开了仁雅的心防。

《柔美的细胞小将》系列强调在亲密关系中识人、识己的能力。

每一季都会出现一个新男主角，成为柔美的男朋友。第一季、第二季的男主角都与柔美很适配，但一个自尊心太强，一个温柔多情招惹桃花，在长期亲密关系中都有雷点；

而第三季男主驯鹿，虽然比柔美小9岁，但处理矛盾的方式相对成熟，善于沟通，他也成了38岁的柔美最终选择的结婚对象。

更重要的是，柔美在30—40岁的三段恋爱经历中内核逐渐稳定，觉知自身的欲望和边界。这亦是她能把握住幸福的主因。

此前，曾有一篇标题为“大女主容不下小恋爱”的创作帖在行业内引起过讨论和关注。

这篇帖子的核心观点是，目前的国产主流现偶剧中“大女主”无法和“小恋爱”共存。因为大多数的主流现偶剧为了方便女性观众代入，往往需要为男主赋魅。事业线交给男主，爱情线交给女主，才符合庇护想象。

然而，上面提到的两部剧中的女主仁雅和柔美，都符合当下“大女主”的标准。

她们与“弱”于自己的男性角色相爱，并没有为爱情改变自身的人生轨迹，也不影响她们在观众心中的魅力。

韩剧似乎为“大女主”与“小恋爱”兼容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有一位网友在看过刘晓庆与鲁豫的对谈后，发出感慨：

“我们太缺少具体可信的晚年范本。我们很少看到一个六十岁、七十岁的女人仍然可以有审美、有欲望、有朋友、有工作、有恋爱，有自己的生活节奏和精神空间……刘晓庆填补了一种关于老年生活的想象空白。”

现代言情剧题材匮乏、人物扁平、故事老套的原因亦是如此。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太缺少具体可信的熟龄恋爱范本，未能打开对恋爱可能性更多的想象空间。以致于在“银发经济”中，还会出现“霸道总裁爱上绝经的我”这类哭笑不得题材。

韩剧与国产剧同属东亚文化圈，在很多方面有共通之处。《隐秘的监察》《柔美的细胞小将3》让人不禁开始思考：

一位物质精神富足的女性，需要怎样的亲密关系？可以拥有怎样的亲密关系？

《隐秘的监察》

是时候重构恋爱新范式的想象空间了，这是创作者和观众需要共同努力和攻克的新课题。

【文/赵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