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绣――长卷《姑苏繁华图》局部画面
正月初五的上午,冬阳如碎金般斜斜漫过海门三星镇的青石板小径。梅香清冽,循着一缕若有若无的丝韵,作者陪同中商文旅(江苏)公司周董一行人叩开了沈绣工作室大门。推扉而入,满墙绣卷骤然铺展,恍若春潮漫过心岸——青绿山水含烟,佛国庄严静穆,市井烟火流转,每一幅都凝着时光的禅意,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柔光。
迎上来的是两位身影,温婉如兰的周武珍与眉目清朗的郁宗翰。这对沈绣第四代与第五代传人,眼中盛着同样的澄澈——那是穿越百年岁月的虔诚,是十指捻丝的坚守,亦是心无旁骛的禅定。“请看这幅《千里江山图》。”周武珍的声音似吴侬软语裹着晨露,指尖轻拂绣面,不沾纤尘。十几米长卷上,丝线交织出的山水竟似有呼吸:远山如黛凝禅意,近水含烟漾清辉,波影浮动间,青绿渐变如天地初开的澄澈,每一针都藏着 “致广大而尽精微” 的哲思。
墙上每幅绣品皆是时光的禅修。《姑苏繁华图》里两万余个生灵各藏情态,眉眼间流转着俗世的鲜活;《朝元图》的佛像衣袂翩跹,针脚疏密间透着梵音的肃穆;《韩熙夜宴图》的光影流动,丝线明暗里藏着光阴的秘密。周武珍如数家珍,近半个世纪的岁月,她以针为笔、以丝为墨,将生命的修行绣进每一寸经纬。
一、百年破界:绣圣的禅心孤诣
沈绣的源流,要追溯到百年前那声打破桎梏的针响。1874 年,苏州吴县的沈云芝降生,十六岁便以绣艺名动江南。1903 年,一幅《八仙上寿图》得慈禧亲赐 “福”“寿”,沈寿之名从此载于史册,却未曾想,这位 “绣圣”终将以针为刃,划破传统的藩篱。

沈寿照片
清末西学东渐的浪潮中,沈寿怀着 “但入吾目,无不可入吾针” 的豪情,开启了一场艺术的禅悟。她静观西洋油画的光影流转,细品日本美术绣的用针之道,竟将油画的透视、光影与中国刺绣的精微相融,开创 “仿真绣”一脉。这不是简单的技法叠加,而是 “知行合一”的修行——她悟得 “影因光异,光因色异”的真谛,将二三色线合股施针,让丝线自然光泽生出明暗层次,使绣品从不同角度观之,皆有不同韵味,如禅者 “横看成岭侧成峰” 的通透。

1915 年,《耶稣像》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摘得桂冠,中国刺绣首次登上世界艺术之巅。那幅绣品里,耶稣头戴荆棘冠的悲壮神情,全凭旋针、虚实针的交替运用:发丝松软如禅者披发,肌肤温润似含悲悯,血迹渗额的肌理,竟能通过丝线粗细变化触手可感。张謇为其题写 “世界美术家”,恰是赞其 “以针破界,以艺证道”的魄力。沈寿更将毕生感悟口述成《雪宧绣谱》,八章绣理从 “绣备”到 “绣通”,将民间技艺升华为 “审势、配色、求光、肖神”的艺术禅学,完成了从 “技”到 “道”的跨越。
二、半生坚守:十指春风的禅修
1960 年生于海门三星镇的周武珍,七岁随母学艺,便与沈绣结下了一生的禅缘。近半个世纪的刺绣生涯,坎坷如针脚的顿挫,迷茫似丝线的缠绕,却从未动摇她 “心无旁骛”的定力。她恪守 “三不绣”的禅规:天气不佳不绣,恐尘心扰了针韵;身体不适不绣,怕倦意损了精微;心绪不宁不绣,防杂念乱了经纬。在她眼中,刺绣从非手工劳作,而是 “心与物游”的修行,是 “物我两忘”的禅定。

沈绣四代传人――周武珍大师
这份禅心,让她能将一根蚕丝劈成一百六十分之一,细过发丝的丝线在她指间,成了传递神韵的媒介。人物瞳孔的流光,肌肤的温润肌理,山水的皴擦纹理,鸟兽的羽绒光泽,皆在针起针落间栩栩如生。十五米长卷《姑苏繁华图》,十六人绣两年,而两万余人的眉眼神情,全由她亲手绣就——她以十指春风,绣出俗世的繁华,更绣出 “于繁华中守初心”的禅境。三十余次金奖、“十连冠”的殊荣,不过是岁月对这份坚守的馈赠,正如禅者所言:“功不唐捐,玉汝于成。”
三、薪火新燃:绣郎的破执之路
郁宗翰的出现,为沈绣百年传承注入了新鲜的禅意。这位管理学学士,竟是沈绣史上第一位 “男绣娘”,打破了五代皆为女子的传统。最初母亲的反对,世人的不解,都未能阻挡他对针丝的热爱 —— 这份热爱,源于自幼耳濡目染的熏陶,更源于对 “艺无定法”的悟解。

沈绣――第五代传人郁宗翰
他曾躲在房间偷练,粗糙的指尖劈丝便断,废料堆满案头;也曾对着绣稿冥想,悟不透光影的禅机。转折点是一幅石榴图,他以深浅丝线补绣籽实,竟让石榴鲜活欲坠,恰似禅者 “顿悟”的瞬间。周武珍眼中亮起微光,她懂了,传承从非墨守成规,而是 “破执”后的新生。如今的郁宗翰,能将丝线劈成十六分之一,细过针尖的丝线在他手中,既有女性的精微,更添男性的开阔。《火烈鸟》的明艳色彩,《猛虎戏水》的雄健气魄,皆是他 “守正创新” 的禅悟——他思考年轻人喜爱的纹样,探索市场的可能性,让沈绣在新时代焕发活力,恰如禅语所言:“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四、针丝合道:中西交融的禅境
的至高境界,在于 “无分别心”融合之道。它脱胎于苏绣的精细雅洁,却不困于传统书画的蓝本;吸收西洋油画的光影透视,却不流于刻意模仿。沈寿创制的旋针,随物象结构旋转铺绣,如禅者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雪宧绣谱》的色阶表,让配色如自然造化,似 “道法自然”的哲思;多种色线合股施针,明暗层次相生,恰是 “阴阳相济”的禅理。
《蛤蜊图》以黑灰白三色丝线,凭缠针、施针的交替,绣出贝壳的莹润质感,触之似有青瓷凉意,这是 “于无色处见繁华”的禅境;《耶稣像》的光晕以虚针、散针交织,虚实相生间透着神圣,恰是 “虚实不二” 的悟解。沈绣的艺术,早已超越技法本身,成为 “中西方文化无问西东” 的禅证 —— 它证明真正的传承,不是固步自封,而是以开放之心接纳万物,以精微之技成就大道。
五、立德立言:传承的禅者担当
正月初五的午后,工作室里静得能听见丝线穿过绸缎的轻响。周武珍与郁宗翰母子,一守一创,恰如沈绣传承的两极。周武珍以近千次培训,让沈绣技艺薪火相传,捐赠的作品藏于博物馆,是 “立德” 的践行;郁宗翰以创新思维探索未来,让古老艺术焕发新生,是 “立言”的担当。

《四臂观音》――周武珍/郁宗翰 绣
“器识为先,文艺其从,立德立言,无问西东。” 这正是沈绣传承者的禅心写照。他们不执着于 “非遗”的标签,不困于 “传统” 的枷锁,只是以针为媒,以丝为信,将对艺术的虔诚、对传承的坚守,绣进每一寸时光。
六、艺寿千秋:针间的永恒禅意
稻谷飘香,红柿挂枝,榉叶泛红的时节,江海博物馆的沈绣展,恰如一场跨越百年的禅会。从沈寿的《耶稣像》到周武珍的《姑苏繁华图》,从郁宗翰的《火烈鸟》到新生代的创新之作,沈绣带着江海的涛声、沙地的泥香,从太后的寿礼到世界的殊荣,从民间的谋生到艺术的修行,完成了一场 “人命百岁,艺寿千秋” 的涅槃。

《千里江山图》H52xW1360cm局部画面
周武珍、郁宗翰、吴丹、周少勤、王晓玲、陆利花、施燕蓉绣
这门古老的艺术,早已不是简单的刺绣技艺,而是一部关于坚守与突破、传承与创新的禅学宝典。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永恒,不在固守过去,而在以禅心破执,以匠心守道;真正的传承,是让每一针都藏着对生命的敬畏,让每一缕丝线都承载文化的基因。
从沈寿到周武珍,从周武珍到郁宗翰,百年沈绣的传承史,是 “一针一世界” 的禅悟,是 “一线一乾坤” 的修行。当针尖划过绸缎,当丝线交织光影,我们看见的不仅是千里江山的壮阔,万古芳华的绚烂,更是中华文明 “生生不息” 的禅意 ——
千里江山,在针尖上流淌成禅;
万古芳华,在丝线中绽放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