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皇帝最宠爱的结发妻子。
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为国征战的前一天,我熬了一个通宵,熬红了眼,为他编了一个同心结。
他凯旋归来的那一天,我满心欢喜,亲自走到城门去迎接。
可他却抱着别的姑娘,当着我的面把同心结扔掉。
他说,他已许她凤冠霞帔,就不会食言。
可他却忘记曾经也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只因惹怒了他放在心尖尖上的这位姑娘,他就废我皇后之位,将我丢入冷宫。
后来,冷宫里起了大火,我站在火光里,笑着祝他如愿以偿。
他却不顾众人阻拦,冲了过来,红着眼睛哀求道:「卿卿,再给我一次机会。」
1.
我叫沈昕。
这是我做皇后的第四年,也是魏泽宸登基的第四年。
这么多年来,无论宫内宫外,人人皆称赞我与他琴瑟和鸣、恩爱非常。
可是自从他大胜归来,从宫外抱来那名女子后,一切都变了。
她叫宋漱阳,人如其名,生机勃勃,阳光朝气。
她来了宫中以后,魏泽宸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他喜欢叫她小太阳,因为她总让他想起儿时的风,那般不加拘束、快乐自在的童年。
宋漱阳出生乡野,大大咧咧,往好了说就是不拘小节,往坏了说就是粗鄙无礼。
但魏泽宸却爱惨了她活力满满的样子。
而我的知书达理识大体,却被他说是沉默寡言、阴沉冷漠。
可他难道不记得了吗?
我们大婚的那一天晚上,他红着脸挑开我的盖头,用手指细细描摹着我的眉眼,得意道:
「朕的皇后,就该像卿卿这般温柔贤惠、知书达理。」
我羞涩地低下了头。
他的鼻息凑近我的耳畔,一遍遍唤着我的名字,在我脖颈处落下一片细密而滚烫的吻。
从青梅竹马,到两情相悦,再到鸾凤和鸣。
真是好一段佳话。
可如今细细想来,沉浸在幸福的谎言中的,或许只有我自己。
2.
「娘娘,陛下他回来了!」
我的婢女小燕一脸激动,她知道我这几天挂念着魏泽宸,天天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人都消瘦了一大圈。
我的心怦怦跳个不停,全身涌起一股暖流,抓起通宵编的同心结就往外跑去。
「娘娘!您慢点啊,小心别摔了!」小燕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顾不上回应小燕,只是提着裙子飞快地走着。
也不知道他是瘦了,还是胖了。
几个月没有回来,他一定憔悴了不少吧。
他还说他会给我带塞外最美的金冠饰,因为只有最美的,才配得上我。
我远远地看到了那一袭战袍的颀长身影,金色的铠甲在太阳下闪着凛凛光芒。
我冲了过去,目光贪婪地描绘着他的脸。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
「陛下……这是臣妾亲手为你编的同心结。
「祝贺陛下,凯旋归来。」
我把同心结递过去,然后盈盈一拜,对这个害得我寝食难安的罪魁祸首露出一抹羞涩的笑。
「阿泽,她是谁呀?」
一道娇柔的声音响起。
我这才注意到,一个娇小的女子紧紧靠在魏泽宸怀中,那个曾经只属于我的位置被另一个女子毫无征兆地占据,说好要给我的金冠饰也戴在她的头上。
「她是皇后,不过你不必担心,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那双曾经饱含深情的眼睛冷冷地瞟了一下我,只一眼便让我控制不住地发抖。
魏泽宸像丢掉一只爬虫一样,丢掉了我不知在手上戳了多少血窟窿才做出来的同心结。
「皇后,你的手艺真是越发差了。」
我浑身僵直,喉咙发紧,突然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我从小绣工就不好,魏泽宸之前不知道磨了我多久,才让我松口答应为他缝一个香囊。
那个香囊很丑,丑到我不忍直视。
但是他却如获珍宝,珍惜地把香囊挂在腰上,还到处向人炫耀。
搞得宫里的老臣都知道我是个不会绣工的皇后。
我当时很生气,不让他进我的寝宫。
等到天亮时我打开门,才发现魏泽宸站在外面。
他浑身滚烫,不知道站了多久。
等到我把他扶到床上后,他迷糊的时候也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而眼前这个人让我感觉很陌生。
他不是我的陛下。
3.
宋漱阳进宫的第一天,她就不顾殿外众侍女的阻拦,凭着一股蛮劲,强行闯进了我的寝宫。
她打碎了魏泽宸送我的玉器,弄脏了爹爹费尽心思为我做的狐裘。
被我的婢女小燕喝止时,还一脸刁蛮无理地说:
「阿泽早就说过皇宫里的东西都是我的,我碰一下怎么了?」
阿泽?叫得还真是亲密。
我端起旁边的热茶,讥讽地笑了笑,然后把热茶全泼到了她的脸上。
「这么说这茶也是你的了?本宫这就奉还给你。
「况且,陛下他连名分都没有给你,不过一介平民,就敢跟当朝皇后叫板吗?」
我不顾她的哀嚎,拿出针线慢条斯理地绣着香囊,心中郁气稍作缓和。
4.
明黄色的衣角转过屏风,一道不知道多少次在夜晚温柔唤我名字的声音响起。
「谁说朕没有给她名分的。
「来人,传朕旨意,就说宋姑娘勤勉柔顺,性行温良,特封为贵妃。
「从今往后,敢犯贵妃者,严惩不贷!」
那个我朝思暮想的身影走来,看到殿内的狼藉,却视若无睹。
而是怜惜地捧起新晋贵妃的脸,温柔拭去她脸上因疼痛滚落的泪水。
「小太阳,别怕,朕来了。」
然后冷漠疏离地转向我。
「皇后,宋贵妃是朕的恩人,朕打仗受伤时,是她悉心照料,甚至为采草药被毒蛇咬中,伤了身体。
「贵妃没有背景,没有人照看她,但她是朕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所以皇后,你不许伤她。」
我的心顿时涌上一阵酸楚,手一抖,锋利的针尖扎进手指,冒出血珠,可我仿佛感受不到痛觉。
他根本什么都不管,明明是宋漱阳先来招惹我的。
什么叫不许伤她。
他就是见不得她掉一滴眼泪罢了。
5.
之后,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不要钱似的往贵妃那里送。
她脸上的烫伤也被魏泽宸花重金请来的名医治好。
虽然魏泽宸嘴上并没有处罚我,但自从我烫伤贵妃后,他就一次也没有来过我宫中。
我越发焦虑,整天食欲不振,吃什么都没有胃口,人也瘦了一大圈。
看出我的难过后,燕子想着法子逗我开心。
「娘娘,今日天气这么好,不如奴婢扶着您到御花园走一走吧。
「您可以多采些花,做个香囊送给陛下,或许他就回心转意了呢,毕竟之前娘娘您想要天上的月亮,陛下都愿意摘下来给您呢!」
燕子七嘴八舌在我旁边出着主意。
想起甜蜜的过往,我嘴角不由自主挂上了一抹笑意。
或许真如燕子所说,我与他之间还能恩爱如初吧。
6.
步入御花园,很不巧,我和宋漱阳撞了个正着。
她的目光落在我头顶的白玉凤凰纹发簪上,眼睛亮了亮,惊喜道。
「好漂亮的发簪啊!姐姐年纪大了,应该配金镶银的发簪,这个发簪如此素雅,与姐姐气质不符,不如就让给妹妹好了。」
说罢,她使了个颜色给身旁伺候着的婢女太监。
太监会意,把小燕挡到一边,几个婢女冲上来架着我的手,就要把簪子拔下。
我知道贵妃张扬跋扈,却不知她竟然如此胆大妄为。
于是一时有些怔愣,等到小燕哭着喊“娘娘快走”时才反应过来。
我拼命地打开伸到我面前的手,不顾形象地大喊。
「来人啊,来人啊,有人抢劫本宫!」
可是没有用,我只能看到旁边贵妃得意的笑容。
宫里的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主儿,他们知道我已经失宠,借着这个机会向贵妃投诚。
唯一向着我的小燕也被推倒在地。
我丝毫没了往日端庄尊贵的形象,凶狠地和她们打在一起。
这支白玉凤凰纹发簪可是他送我的定情信物,我绝不会让给这个女人!
在一片喧嚷中,我跌倒在地,腹部的剧痛让我两眼发黑。
周围传来尖叫声,哭闹声还有……他的吼声?
我彻底昏了过去。
7.
醒来后,我看到小燕坐在我的床边,正拿着手帕擦拭我的额头。
看到我悠悠转醒,她惊喜地喊道:「陛下,陛下,娘娘醒了!」
他慌乱地掀开帘子钻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也顾不上摆皇帝的威严。
「卿卿,你怎么样了,还有哪里痛?」
除去成婚的那天,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紧张,
我虚弱地摇了摇头,连话都说不出来。
奇怪,为什么我的腹部一直在隐隐作痛?
我疑问的目光投向魏泽宸,他愧疚地笑了笑,说出了一个我本该料想到的事实。
「卿卿,你……流产了。」
什么?!
我流产了?
我的第一个孩子,我等了四年才盼来的一个孩子。
我还没有给他做虎皮帽,没有给他买拨浪鼓,没有好好带他看看这个世界。
他就这么……没了?
我拼命瞪大眼睛,用脚狠狠地踹他。
他握住我的脚,又帮我掖好刚刚因为乱动踢开的被子,垂眸道:
「都是朕的错,卿卿,是我对不起你,没有保护好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你想怎么打我骂我都可以,但是,能不能别怪罪贵妃。朕明天就带她来赔罪,让她给你磕头道歉,然后咱们就揭过这件事,好吗?
「卿卿,你是皇后,要顾全大局。」
我脑袋“嗡”的一下,只觉得全身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顾全大局?
我没了我的第一个孩子,他竟然还让我顾全大局?!
他就这么爱他的贵妃吗?
爱到不顾我的死活?
不顾我和他孩子的死活?
「出——去——」
我用尽全力从牙缝中恶狠狠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他没有说话,站了起来,嘱咐小燕好好照顾我。
毕了,拿出一个莹白的东西放到我的桌上。
是那支白玉凤凰纹发簪。
的仿制品。
8.
为什么我知道这支发簪是仿制品呢?
因为真品是他年少时,亲自打磨了七七四十九天后,送给我的及笄礼。
上面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划痕。
那时他还是皇子,四处征战,取得了一些战功。
当先皇问他想要什么赏赐时,他只要了这块西域上贡的,色白如脂的和田玉。
然后自己学着怎么打磨、雕刻、抛光。
等着及笄礼那天,亲手给我戴上。
那支发簪的玉质绝对是上上乘的,但是细看还能看出制作者雕刻水平的稚嫩。
或许就连魏泽宸他自己也没有发现上面的一条划痕。
但我早已用指腹摩挲过它千百遍,又怎会分辨不出来呢?
而眼前这支白玉凤凰纹发簪,虽然玉质也是上乘,但它如此纯白无暇,就连上面的雕花,也不像是当年那个少年能雕出的水平。
应该是让某个工匠做了一个仿制品拿来混弄我吧。
真品,大抵还是在宋漱阳那里。
我愤恨地想。
然后一挥衣袖,把这支发簪扫到了地上。
看着它染上尘埃,摔得四分五裂。
我笑出了眼泪。
终究还是被她夺去了啊。
我期盼已久的孩子,年少爱恋的信物,还有我的自尊。
9.
第二日,魏泽宸确实说到做到,带了宋漱阳来给我磕头道歉。
虽然她已经在尽力地掩饰了,但我还是看到了她跪在地上时眼底的怨毒与不甘。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
然后踹了她一脚,让她滚出我的宫殿。
她低声咒骂着跑了。
我以为魏泽宸会去追她,但没想到他没有。
这大概是第一次,在我和宋漱阳之间,他选择了我。
但我已经不稀罕了。
「哟,陛下怎么不去安慰那位您放在心尖尖上的可人儿了?」
我说话夹枪带棒,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嗫嚅道:「卿卿……」
「别叫我卿卿,我嫌恶心。」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露出了好像很伤心的样子。
装给谁看呢。
「你……我给你熬了八宝粥,趁热喝了吧,好养养身体。」
他神色有些黯然,随后又急忙解释道:
「这锅粥从烧水一直到盛出来,都是我亲自动手,绝对没有经其他人之手。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喝我熬的八宝粥了吗?」
是啊,我的陛下,年幼无知的时候,确实容易被一些好言好语小恩小惠所感动。
但是现在,一切都已经变了。
我面无表情,推翻了盛粥的碗,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他没有生气,只是沉默着,一片一片把碎瓷片捡起来,然后讨好地冲我笑笑。
「卿卿,那我明天还来。」
就这样,魏泽宸堂堂一个皇帝,开始为我洗手做羹汤。
他每天都带一碗粥过来,只是我从来没有喝过。
他会扶着我坐到他为我建的秋千上,轻轻推着。
就好像他还爱我似的。
10.
深秋时节,宫宴上。
我穿着大红色的袆衣,坐在魏泽宸的左手边。
塞外来的使者正在表演他最拿手的枪法。
青年负手肃立,取了一只龙尾长枪。
声如雷霆,气势万千。
女眷们连声欢呼,我也看得目不转睛。
「卿卿……卿卿!」
右手边的男人见连叫我几声都没有反应,不由气极,一把将我扯到了他怀里。
「你看什么呢,这么出神。大庭广众之下,一点也没有皇后的样子。」
我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难道你吃醋了不成?」
「怎么会?!」
他像猫被踩了尾巴般气急败坏,又自知理亏,用手摸弄着头发。
魏泽宸从小就有这个习惯,撒了谎以后,就会不自觉地用手摆弄头发。
我笑话过他好几次,告诉他这样显得特别没有威信。
慢慢的,他就改掉了这个小动作。
没想到现在还能看到。
宋漱阳正坐在我的下手处,看着我们的互动,她眸色微深。
11.
我裹着爹爹送的狐裘,离了宫宴,到外面去喘口气。
正走到御苑处,看着各色锦鲤在池塘游弋时,不料又与宋贵妃狭路相逢。
她炫耀般地扬了扬下巴,新换的白玉凤凰纹发簪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支发簪也并非我熟悉的样子,反而比先前被我摔碎的那支看起来更为劣质。
还没等我思考过来怎么回事,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背后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在倒下去的时候,我一把扯住了宋漱阳。
她和我对视,脸上得意的表情还没有散去,大概没有想到我还来得及把她也拉下水。
我们俩坠入了冰冷刺骨的湖中。
她拼命地拍打着水面,大喊着让魏泽宸来救他,还不小心喝了好几大口湖水。
而我,强忍着不昏过去已经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
我看着那道明黄的身影出现在了岸边,眸子中盛满了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可是,我又一次的失望了。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然后跳下了湖,径直游到了宋漱阳旁边,带着她游回了岸边。
可笑吧,难道真的因为他这些日子对我太过纵容,就让我有了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他还会再选择我一次吗?
几滴泪水和湖面融为一体。
我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