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学校开水扫码收费,学生:连喝口水都要算计,校方:一年几十万

学校在每台开水机上都装了扫码收费系统,一杯水两毛钱。 他们说这是为了覆盖一年几十万的运营成本。 陈小满的父亲在工地上搬砖
学校在每台开水机上都装了扫码收费系统,一杯水两毛钱。
他们说这是为了覆盖一年几十万的运营成本。
陈小满的父亲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一百八。
她算了算,自己每天喝四杯水,一个月就是二十四块。
二十四块,够父亲买三包最便宜的烟,够母亲抓两副中药。
她把保温杯锁进了柜子里,开始每天忍着渴。
直到那天她在晚自习上晕倒,班主任翻开她的书包,发现里面只有一包干燥剂和一张写满“水”字的草稿纸。
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阳光把教学楼前的水泥地晒得发白。
陈小满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走进校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综合楼走廊尽头那排新装的开水机。银灰色的机身,亮着蓝色的指示灯,比从前那种锈迹斑斑的铁皮开水桶气派多了。几个早到的女生正围在那里,举着手机扫机器上的二维码。
“两毛钱一杯?学校穷疯了吧。”
“就是,以前不都免费嘛。”
“听说水费电费维护费一年好几十万呢,学校说补贴不起了。”
陈小满没凑过去,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就低头往宿舍楼走。行李箱的轮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一个轮子已经歪了,走几步就要用脚踢一下。
她家在贵州毕节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村子里。父亲陈大勇在贵阳的工地上绑钢筋,母亲刘桂芳在家侍弄三亩薄田,闲时给镇上的鞭炮厂糊纸筒。她来这所县一中读书,是因为中考考了全镇第三,学校免了她三年学费和住宿费。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这么远。
宿舍在五楼,没有电梯。陈小满把行李箱扛上五楼的时候,汗已经把后背的衣裳浸透了。门半掩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你也是这个宿舍的?”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从床上探下头来,嘴里嚼着什么东西,“我叫周婷,二班的。”
“陈小满,一班。”她把行李箱拖进去,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床铺,靠窗的下铺。
“你运气好,下铺呢。”周婷从床上跳下来,很自然地帮她拎了一下箱子,“这破箱子轮子都坏了,你该换个新的了。”
“还能用。”陈小满笑了笑。
周婷没再说什么,从桌上拿起一包零食递过来:“吃不吃?我妈非要塞给我的。”
陈小满摇摇头。周婷也不勉强,自己吃起来。
宿舍里一共六个人,除了陈小满和周婷,还有两个女生来自县城本地,一个叫赵芳菲,一个叫李甜甜。另外两个来自周边乡镇,一个叫孙晓燕,一个叫吴敏。
第一天晚上,宿舍里的话题几乎全围绕着那几台新开水机。
“我今天去接水,发现扫码那个机器可灵敏了,手机还没贴上去呢就扣钱了。”赵芳菲一边敷面膜一边说。
“两毛钱一杯,我感觉还行吧,不算贵啊。”李甜甜在涂指甲油,“一杯奶茶十几块呢,两毛钱能买什么呀。”
“你不能这么比。”孙晓燕小声说,“一天喝好几杯,一年下来也不少了。”
“那也没多少吧,一天五杯才一块钱,一个月三十,一年三百六。”赵芳菲掰着手指算,“也就一支口红的钱。”
陈小满躺在床上,没说话。三百六,这个数字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她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这个月家里煤火钱还没交,先欠着;想起父亲说最近工地下雨多,出工少,工钱要压到月底一起结。
三百六,是她将近两个月的伙食费。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有些剥落,她盯着那些斑驳的纹路,慢慢闭上了眼睛。
开学后的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
陈小满慢慢摸清了学校生活的门道。食堂最便宜的菜是素炒土豆片和清炒白菜,两块钱一份,米饭五毛钱,汤免费。早饭两个馒头一碗稀饭,一块二。她一天花在吃饭上的钱控制在八块以内,一个月两百五左右。
她带了一只旧保温杯,粉色的,杯盖上有道裂纹,是高一开学前母亲在镇上两元店买的。每天早晨,她会在食堂打一碗免费汤,装进保温杯里。那汤说是汤,其实就是涮锅水一样的清汤,飘着几片菜叶子,偶尔能看见一点蛋花。但好歹是热的,能撑到中午。
中午和晚上,她不再喝水。实在渴了,就抿一小口食堂的汤。
那个扫码的开水机,她一次都没用过。手机上也没有微信支付,她用的是一部三年前父亲淘汰下来的老人机,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这反倒成了她的借口——她没有智能手机,扫不了码。
“那你家人也不给你买个智能手机吗?”周婷问过她一次。
“没什么用,我也不怎么上网。”陈小满说。
其实她羡慕过。宿舍里其他人晚上刷手机看视频、聊天,她只能看书。她安慰自己,这样也好,能多做几道题。
可渴是藏不住的。
九月中旬,天气还是很热。教室里四台吊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都是热风。陈小满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太阳从窗外照进来,晒得她右胳膊发烫。汗从额头上滑下来,滴在作业本上,晕开一小团蓝墨水。
她舔了舔嘴唇,嘴唇已经干得起皮了。嗓子像贴了一层砂纸,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干涩的痛。同桌刘洋的桌上摆着一瓶冰镇矿泉水,瓶身上凝着水珠,明晃晃的。陈小满余光瞥了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你要不要喝水?”刘洋注意到她的目光,“我这有多的。”
“不用,我不渴。”陈小满扯了扯嘴角。
刘洋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这种时候,陈小满就想起那个保温杯。早晨装的那点汤早喝完了,杯子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咸味。她有时候会把杯子打开,闻一闻那股味道,然后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开始频繁地做梦。梦里全是水。山涧里的溪水,暴雨后的水洼,水龙头里哗哗流出的自来水。她伸手去接,水从指缝间漏走,怎么也喝不到嘴里。醒来的时候,舌头抵着上颚,像一块干涸的河床。
真正让陈小满感到难受的,不是身体上的渴,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天下午的劳动课,全班一起打扫操场。太阳毒辣辣的,女生们干了一会儿就受不了了,三三两两地往开水机那里跑。陈小满远远地看着她们举起手机,扫码,接水,仰头喝下去,透明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校服上。
她咽了一口唾沫,觉得嗓子像有火在烧。
“小满,你不去接水吗?”周婷跑过来,脸热得红扑扑的,手里端着一个粉色的水杯,“我帮你扫一杯吧,才两毛钱。”
“不用了,我不渴。”陈小满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
周婷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你要渴了说一声,我那有水。”
陈小满笑着应了声好。
她低下头继续扫地。操场上的灰尘很大,扬起一片灰黄的雾。她觉得自己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张着嘴,却呼吸不到一口湿润的空气。
十月初的一次月考,陈小满考了年级第十。
这个成绩对她来说不算好。她入学时是全镇第三,但县一中的竞争比镇上中学激烈多了。她班主任姓廖,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教数学,说话快,走路也快,看人时目光很锐利。晚自习后,廖老师把陈小满叫到了办公室。
“这次物理有点拖后腿了。”廖老师翻着成绩单,“平时有什么不懂的,要及时问,别闷在心里。”
“知道了,老师。”陈小满站着,双手背在身后。
廖老师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脸色看着很差,嘴唇也干得厉害。要多喝水,天气虽然凉快了,但秋天更容易脱水。”
“嗯,我会注意的。”
从办公室出来,陈小满在走廊上站了很久。夜色已经深了,教学楼的灯一盏盏地灭下去,只剩几间教室还亮着。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桂花香。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这个月的生活费还剩下三十七块。距离月底还有十二天,吃饭都不太够。至于那两毛钱一杯的开水,她从没把它列进预算里。
可廖老师说得对,她确实觉得浑身不对劲。头晕,乏力,注意力集中不起来。昨天物理课讲到一半,她眼前突然发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她死死抓住桌沿,指甲在桌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同桌看了她一眼,她赶紧坐直了身子。
是饿吗?可她不觉得饿。是渴。
她想起以前在初中,教室后面有一个饮水机,桶装水,班费出,想喝多少喝多少。那时候她从没觉得喝水是一件奢侈的事情。渴了就喝,像呼吸一样自然。
现在她连呼吸都要算着成本了。
十月十三号,星期五。
陈小满清楚地记得这一天。因为这是她在学校第一次哭。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老师让全班跑了三圈,然后自由活动。陈小满跑步还行,在镇上初中的时候,她每天早上要走四十分钟山路去上学,练出了一副好脚力。可那天跑完三圈,她眼前突然一阵一阵地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她走到操场边的水龙头那里,想洗把脸。
水龙头是按压式的,按下去出水,松开就停。她把手伸过去,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冰凉的,从指尖滑过。她犹豫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捧起一捧水,凑到嘴边。
“诶!那谁!不许喝自来水!”体育老师的声音远远传来。
陈小满浑身一震,手里的水漏了一地。她慌忙把水龙头按掉,低着头快步走开。脸上不知道是水还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回到教室的时候,她的小腿还在发抖。周婷正在教室里喝水,是那种带吸管的水杯,吸管是粉色的,被咬出了一些牙印。陈小满的眼睛盯着那根吸管,看着周婷含住它,腮帮子轻轻一鼓,水从吸管里上升,进入她的嘴里。
那是水。
陈小满猛地收回视线,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她的保温杯就放在桌斗里,已经空了一整天。早晨的汤不到十点就喝完了。而现在,距离放学还有两个小时。
她趴在桌上,闭上眼睛。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在空荡荡的胸腔里回荡。然后她开始数。数自己已经多久没有痛痛快快地喝过一杯水了。
开学四十三天。她一共喝过两次用学校开水机接的水。一次是周婷帮她接的,两百毫升的小杯子,她分了三口喝完。还有一次是班上搞活动,剩下半桶纯净水,她偷偷倒了一点在保温杯里,没让人看见。
四十三天。她觉得自己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扔在太阳底下晒着。根还在,可是叶子已经卷起来了。
那天晚上,陈小满回到家——不,她没有回家,她根本没有回家。
她站在宿舍楼的走廊上,从五楼望下去。校园里的路灯昏黄,把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寒意。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校服外套,这件外套还是两年前买的,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只是站着,看着远处,看着县城里万家灯火。那些灯火里,是不是每家每户都有喝不完的水?她忽然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多奇怪的想法。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眼泪是咸的,从脸颊滑进嘴角。她抿了抿,然后在口袋里摸出那个空空的保温杯,举到眼前。月光透过裂纹的杯盖,在走廊地面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影子。
她打开杯盖,倒过来。一滴水都没有。
“连喝口水都要算计。”她小声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连喝口水都要算计。”
她把保温杯放进书包最底层,然后拉上拉链。她决定再也不把它拿出来了。不渴了。不渴了。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人不喝水也能活。那些在沙漠里迷路的人,不是也能撑好多天吗?
她能撑过去的。一定能。
十月底,天凉了。
陈小满的嘴唇开始皲裂。早晨起床的时候,嘴角有血丝。她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面颊凹下去,眼睛却显得格外大,黑漆漆的,像两口深井。脸色蜡黄,额头上有几颗细小的疙瘩。她用水湿了湿嘴角,那水是刷牙时接的,就着杯子接了一点点,不敢多。
“小满,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周婷已经不止一次问她了。
“没有,就是最近有点累。”她每次都这么说。
可她越来越明显地在瘦。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上课的时候,她经常眼前发黑,黑板上的字扭曲变形。她不敢跟人说,怕被当成什么娇气的人。她从没忘记自己是全镇第三的身份来到这里的,她是全家的希望。她不能生病,不能倒下。
班主任廖老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十月底的一次早自习,她把陈小满叫到走廊上。
“你最近状态不对。”廖老师开门见山,“上课走神,作业也潦草。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没有,老师。”陈小满低着头。
“你嘴唇干成什么样了。”廖老师皱眉,“你一天喝多少水?”
陈小满没说话。
“学校开水机扫码,你没有智能手机是不是?”
陈小满点了点头。
廖老师叹了口气:“你早该跟我说的。”她拿出自己的手机,“走,我先带你去接杯水。”
“老师,不用了,我不渴。”陈小满往后退了一步。
廖老师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头来,眼神里有一种陈小满看不懂的东西。惊讶,心疼,还有一点生气。
“不渴?”廖老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跟我说不渴?”
走廊上经过的几个学生好奇地看过来。陈小满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她跟在廖老师身后,走到走廊尽头的开水机前。廖老师扫了码,嘀的一声,扣款成功。热水从出水口流出来,在杯子里腾起白色的雾气。
“拿着。”
陈小满接过那杯水。杯壁滚烫,热量从手指一路蔓延到手臂,再到心口。她低头看着那杯水,水面微微晃动,倒映着她模糊的脸。
“喝。”
她听话地喝了一小口。水有点烫,舌头被烫得发麻,但紧接着一股暖流从喉咙淌下去,像是干涸已久的河床迎来了第一场雨。她没忍住,又喝了一大口。
“慢点,烫。”廖老师的声音柔和下来。
陈小满捧着那杯水,一口一口地喝完。喝到最后,她发现自己在发抖。全身都在抖,牙齿磕着杯沿,发出细小的咔咔声。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进水里的海绵,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原形。
“谢谢老师。”她说,声音变了调。
廖老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陈小满,你一个月生活费多少钱?”
“两百五。”她没撒谎。
廖老师深吸了一口气:“两百五。你知道学校一顿饭多少钱吗?”
陈小满没说话。
“你每天只吃馒头和白菜,水都舍不得喝。”廖老师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用足了力气,“你这样能撑到高考?你知不知道,长期缺水,肾会出问题的。轻则肾结石,重则肾衰竭。你才十六岁。”
陈小满低着头,眼泪落在地上。
“我不是在骂你。”廖老师把手放在她肩上,“我是担心你。你成绩好,有希望考好大学。不能在这时候把身体搞垮了。”
“老师,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陈小满终于哭了出来,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情绪像决了堤一样,“我知道我不该省这个钱,可是我……我家里真的拿不出多的了。我想接水喝,我真的想,可是我看见那个扫码的机器,我就在想,这两毛钱是我爸在工地上弯多少次腰才挣来的。我喝不下去,我喝不下去啊……”
廖老师把她拉进办公室,关上门。陈小满哭了好一会儿,肩膀一抽一抽的。
等她平静下来,廖老师递给她一包纸巾。
“这件事我会跟学校反映。”廖老师说,“不只是你,还有其他家庭困难的学生。学校安装扫码收费系统,确实没有考虑到所有学生的情况。”
“老师,你别……”陈小满有些慌了,“我不想让学校觉得我搞特殊。”
“这不是搞特殊。”廖老师打断她,“这是合理诉求。学校有责任保障每一个学生的基本生活需要。喝水是基本人权。”
陈小满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把那包纸巾攥在手里。
那天之后,廖老师私下里组织了一次班会。没有点名,只是说如果家庭困难,可以私下找她。开水机的收费她会想办法协调。班会上,陈小满低着头,她知道廖老师在看她。
十一个人去办公室找了廖老师。这个数字超出了陈小满的想象。原来不只是她一个人在渴着。只是所有人都学会了忍受。
可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顺利。
廖老师把情况反映到学校后勤处。后勤处主任姓马,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说话喜欢打官腔。
“廖老师,这个情况我们了解。”马主任喝了一口茶,“但你也知道,学校一年水电加维护费几十万,全部免费开放,学校财政压力很大。一杯水两毛钱,已经是全县最低价了。其他学校都收三毛五毛的。”
“马主任,我不是说收费不合理。”廖老师说,“我是建议对家庭经济困难的学生,能不能免费或者减免?”
“这个有政策,符合条件的学生可以申请助学金。国家助学金一年两千,够用了。”
“助学金是助学金,喝水是喝水。”廖老师的声音大了起来,“你让一个贫困生怎么开口说‘我连水都喝不起’?他们开不了这个口!学校应该主动想办法。”
马主任的脸色也变了:“廖老师,你跟我说没用,这是校委会定的。再说了,两毛钱的事,有那么严重吗?现在哪个学生兜里还没两毛钱?”
廖老师气得够呛。她想起陈小满那个空荡荡的保温杯,想起她皲裂的嘴唇,想起她在办公室哭得发抖的样子。两毛钱。对马主任来说,两毛钱掉在地上都懒得弯腰捡。可对陈小满来说,那是她父亲的汗水,是她母亲的药,是她每天的午饭里那块少的可怜的肉。
这件事在校园里慢慢传开了。有人说学校太黑,连开水都收钱;有人说学生太矫情,两毛钱也斤斤计较;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
真正把事情推向高潮的,是十一月初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是周一,早上升旗仪式。全校三千多名学生站在操场上。陈小满站在队伍里,太阳照在她身上。旗杆上的国旗升到一半的时候,她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像一根被抽掉骨头的软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她只记得天旋地转,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她在校医务室。廖老师坐在床边,一个穿白大褂的校医正在给她量血压。
“低血糖,加上严重脱水。”校医说,“血压很低,建议去医院做个检查。”
“她晕倒是因为长期不喝水。”廖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陈小满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看见窗户外面天已经暗了。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老师,别通知我家里。”她说。
廖老师犹豫了一下:“你这种情况,我必须通知家长。”
“老师,求你了。”陈小满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住廖老师的衣角,“我爸在贵阳,来一趟要坐六个小时的车,一天工钱就没了。我妈腰不好,不能坐长途。我没事了,真的,我以后好好喝水,我不会再省这个钱了。”
廖老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陈小满的手机响了。是母亲的电话。
“满儿,吃饭了没?”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贵州山里的口音,听起来很远很远。
“吃了,妈。”陈小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你吃了没?”
“吃了。今天你爸打电话来,说工地上发了点奖金,这个月能多给你两百。”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喜悦,“你多打点菜吃,别省着。天冷了,多穿点。”
“嗯,我知道了。妈,你也多注意身体,腰疼就别下地了。”
“没事,老毛病了。你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
挂掉电话,陈小满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咬住自己的胳膊,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宿舍里其他人已经睡着了,只有周婷还醒着。黑暗中,周婷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倒了一杯水,放在陈小满床头。
“喝点水再睡。”周婷小声说。
陈小满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借着一线月光,看见床头那杯水。水面平静,像一面小镜子。
“谢谢。”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别客气。”周婷轻轻拍了拍她的被子,“睡吧。”
那杯水,陈小满分了三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能润过嗓子。她把杯子放回床头,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温暖的东西的。
第二天,陈小满晕倒的事情传开了。
学生们在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说她是因为穷,连水都喝不起才晕倒的;有人说学校太过分了,开水还要钱;还有人把这件事发到了网上,配了一张学校开水机的照片,标题是:“县一中开水扫码收费,贫困学生渴到晕倒”。
帖子在本地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有媒体打电话到学校核实情况。事情闹到了校领导那里,校长姓何,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
“怎么回事?”何校长把电话放在桌上,“后勤处呢?马主任,你说说。”
马主任擦了擦额头的汗:“校、校长,就是开水机扫码收费的事情,学生有意见,然后有学生晕倒了,可能……可能跟喝水有点关系……”
“可能?我要的是确定的答复。”何校长沉着脸,“学生现在怎么样?”
“已经回班上上课了。身体没什么大碍。”廖老师的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端传来,“但问题是,像陈小满这样连开水都喝不起的学生,全校不止一个。何校长,我统计过了,我们班上就有十一个学生,因为开水收费而减少了日常饮水量。”
何校长把目光转向廖老师:“廖老师,你说说你的想法。”
“我建议:第一,对家庭经济困难学生,学校减免开水费;第二,每个班级提供一定量的免费开水;第三,保留扫码收费系统,但降低收费标准,或者设置每月免费额度。”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终,学校做出了决定:在每栋教学楼设置一台免费开水机,由学校后勤统一维护;对已认定的贫困生,每月发放五十张免费开水票;普通学生每杯开水收费从两毛降到一毛五。
当这个消息通过广播传遍全校的时候,陈小满正坐在教室里改错题。她抬起头,听着广播里那个陌生的男声念着通知。身旁的同桌刘洋捅了捅她:“听见没,有免费开水了。”
陈小满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想笑,但眼眶又酸了。
下午放学后,她去了新设的免费开水机那里。机器是旧的,从库房里搬出来的那种老式铁皮桶,烧热之后一按就出水。旁边贴了一张红纸,用毛笔写着“免费开水,节约用水”八个字。
陈小满把保温杯放到出水口下面,按了一下。热水哗哗地流出来,在杯子里打着旋儿。她的手指碰到杯壁,热流从指尖蔓延开来。
杯子接满了。
她端起杯子,没有急着喝,而是凑近杯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热腾腾的水汽涌进鼻腔,那股味道清清爽爽的,带着铁皮桶特有的淡淡金属味。
她喝了一口。水很烫,从舌尖一直滚到胃里。她的身体像是被唤醒了,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地吸收着水分。
她靠在墙边,一口一口地把整杯水喝完。有水珠从嘴角溢出来,她伸出舌头,把每一滴都舔了回去。
然后她重新走到开水机前,又接了一杯。
她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水是养人的。那时候她不明白,水就是水嘛,怎么还养人呢。现在她懂了。
从那天起,陈小满每天都会去接水。有时候是热水,有时候凉了再喝。她不再忍着渴了。那只粉色的保温杯,从书包底层拿了出来,洗净擦干,重新带在身边。杯盖上那道裂纹还在,但她觉得,有裂纹也没关系,能装水就好。
十一月末的一天,陈小满在接水的时候,碰见了隔壁班一个男生。那男生个子高高的,剃着平头,校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陈小满见过他,是体育生,练长跑的,经常在操场上看到。
“你是陈小满吧?”男生主动打了招呼。
陈小满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晕倒那天,全校都知道了。”男生笑了笑,“我叫方远,高二三班的。你身体好点了吗?”
“好了。”陈小满点点头,“谢谢你关心。”
方远也拿出水杯接水,是那种大的运动水壶,能装一升多。他的杯子上贴着一张卡通贴纸,是一只张着嘴的河马。
“你这个杯子挺好看的。”陈小满说。
方远笑了:“我妹贴的,非要让我带着。她说我像河马一样能喝水。”
陈小满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是她这学期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方远也笑了,露出一排白牙:“你笑起来多好看,别总板着脸。水接好了,快喝吧,一会儿凉了。”
陈小满端着杯子走远了,还能感觉到方远的目光从背后投过来。她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一点也不刺眼。
十二月,学校开水事件逐渐平息了。
可是对陈小满来说,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她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嘴唇也不那么干了。廖老师看到她,会冲她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陈小满知道,这个年纪有点大的班主任,一直在默默关心着她。
寒假快到了。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陈小满坐在教室里复习。窗外下起了小雪,那是她来县城后看到的第一场雪。雪很小,像盐粒一样,落在地上就化了。
她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做题。桌上放着她的保温杯,杯盖上的裂纹被热气熏得模糊了。杯子里是刚接的热水,还在冒着小小的气泡。
她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草稿纸,在边缘写了一行字:
“水费:0元。谢谢所有让我喝上水的人。”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湿。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打了一个哈欠。
那年寒假,陈小满回老家待了一个月。每天帮母亲干活,晚上在灯下看书。母亲问她学校好不好,她说好。问同学好不好,她说好。问吃得好不好,她说好。唯独没说的是,她曾经因为喝不上水而晕倒在学校操场上。
她只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父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满儿,以后别省这个钱了。水要喝。爸能挣。”
陈小满在电话这头使劲点头,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她把手机贴紧耳朵,像是这样就能离父亲更近一些。
“爸,我知道了。我以后每天喝很多很多水。”
“好。”父亲的声音有点哽咽,“爸给你多挣点钱。”
“不用,爸。”陈小满擦了一把眼泪,“学校有免费开水了,不用花钱。”
“那你也别尽喝那没营养的白水,有时候买瓶牛奶喝。”
“嗯,我知道。爸,你也要多喝水。”
挂掉电话,陈小满靠在屋角的柱子上,看着门外。山村的冬天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远处的山峦笼着一层薄雾,像是画里的景色。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从工地上回来,满身尘土,肩头搭着一条发黄的毛巾。母亲端来一碗水,父亲接过去,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喝下去,喉结上下滚动。那时候她觉得,父亲喝水的样子真痛快。
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痛快,那是在外面忍了一整天的渴之后,回到家里,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喝水了。
父亲在工地上,是不是也舍不得买水?是不是也常常渴着?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她要好好喝水,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她要用全部力气去学,去考一个好大学,然后带父亲母亲去一个不缺水的地方,去一个想喝多少水就喝多少水的地方。
来年春天,学校里的香樟树抽了新芽。陈小满每天经过开水机,都会接一杯水。有时候烫,就站在旁边等它凉一点。有时候凉了,就一口气喝完。她觉得自己的生命正在被这些水一点一点地浇灌起来,像一株熬过了冬天的植物,在春天里慢慢地舒展叶子。
那个叫方远的男生,有时候会出现在开水机旁边。每次见到她,都会冲她笑,露出那排白牙。陈小满也笑,笑得不像以前那么拘谨了。
“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方远说。
“喝水喝的。”陈小满说,“水是养人的。”
方远没听懂,只是笑着点头:“那倒是。多喝水好。”
陈小满看着远处操场上跑步的人影,忽然觉得很平静。那些关于水的日子,像一场很久以前的梦,梦里全是干渴和忍耐。现在梦醒了,她站在阳光下,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水,身边的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她举起杯子,冲着阳光。水在杯中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杯水,是她在学校里接到的最珍贵的东西。
不仅仅因为这水本身,更因为,为了这杯水,她学会了开口,学会了坚持,学会了在被忽视的角落里发出自己的声音。
她喝了一口。水滑过喉咙,无声无息地流进身体里,滋养着每一个细胞。
陈小满把水杯放回书包侧袋,背起书包朝教学楼走去。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她也知道,无论多长的路,只要有水喝,她就能走下去。
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热水(续)
那个春天过得很快。
香樟树的新芽从鹅黄变成嫩绿,再变成浓得化不开的深绿时,陈小满的高一生活也快要结束了。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她交了最后一份英语试卷,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边堆着大团大团的积雨云,空气闷得拧得出水来。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免费开水机前,像往常一样接了半杯水。水是温的,她小口地喝着,目光越过操场,落在远处的围墙上。墙外是县城的主街,偶尔有汽车驶过,带起一阵尘土。
“陈小满!”
她转过头,方远从楼梯口跑过来,手里还拿着考试用的透明文具袋。他跑得急,额头上全是汗。
“你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你呢?”
“英语可能要挂。”方远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那些阅读题,我一句都看不懂。”
陈小满把水杯递过去:“喝点水吧。英语没那么难,你以后早上多背点单词。”
方远接过水杯,也不嫌弃,仰头喝了几口:“知道了。对了,你暑假回老家吗?”
“回。你呢?”
“我就在县城,暑假要训练,准备十月份的市中学生田径赛。”方远把水杯还给她,“你回去干什么?帮忙干农活?”
“嗯。帮我妈做点事,然后看看书。”
方远点点头:“你成绩好,肯定没问题的。”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教学楼外走。太阳已经西斜了,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灰白的水泥地上,一长一短。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方远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陈小满手里。
“给你的。”
陈小满低头一看,是一块巧克力,包装纸有点皱,显然在口袋里放了很久。
“我不吃甜食。”她本能地推回去。
“拿着嘛。”方远把手背到身后,不接,“给你就拿着。你太瘦了,要补充点能量。”
陈小满看着那块巧克力,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她的指尖碰到巧克力,已经有些软了,被体温捂得半化。
“谢谢。”她说。
“那我走了。开学见!”方远冲她挥挥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个拐角处。
陈小满把巧克力放进口袋,慢慢地往宿舍走。她明天一早的班车回镇上,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今晚宿舍里没剩几个人,周婷也走了,她家在市里,坐高铁两个小时。其他几个本地的女生下午就被父母接走了。
宿舍空荡荡的。陈小满把剩下的东西打包,然后坐在床沿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巧克力。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小口。可可的苦味在舌尖散开,然后是一点甜。她慢慢地嚼,慢慢地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融化。
手机响了,是母亲的电话。
“满儿,放假了?”
“嗯,刚考完。明天一早就回来。”
“好,我让你爸到镇上接你。他前些天回来了,说工地那边雨水多,歇一阵。”
“爸回来了?”陈小满有些意外。
“回来了。天天念叨你,说你瘦了,要给你补补。”
陈小满笑了:“那行。妈,我挂了啊,要收拾东西。”
“早点睡,别熬夜。明天路上小心点。”
挂掉电话,陈小满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脑海里零零散散地闪过很多画面。这一年,她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喘口气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六点,陈小满坐上了回镇上的班车。车很旧,座位上的海绵露了出来,车窗关不紧,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她没有在意这些,只是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色从县城的高楼变成公路边的白杨,再变成连绵起伏的山峦。
四个小时后,车子停在镇上的三岔路口。她一眼就看见了父亲。
陈大勇蹲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穿着一件褪色的蓝色工装,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他正低头卷烟,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的皮。陈小满走近的时候,他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回来了。”
“爸。”陈小满叫了一声,鼻子忽然有些酸。
陈大勇把烟别在耳朵后面,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行李:“饿了吧?你妈在家做饭,走,去坐三轮。”
镇上的三轮摩托车突突地响着,载着父女俩沿着山路往上走。路是石子路,颠得厉害。陈大勇把蛇皮袋垫在陈小满屁股下面,自己坐在硬邦邦的车斗上。
“爸,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看天气。雨水多就多歇几天。”陈大勇说,“你妈说你上学期瘦了不少,这回得给你好好补补。”
“我没瘦,就是长个了。”
陈大勇看她一眼,没拆穿她。车斗颠了一下,他的头撞到后面的铁栏上,咚的一声。陈小满伸手去扶他,他摆摆手:“没事,不疼。”
回到家,母亲刘桂芳已经在灶房忙活了一上午。桌上摆着四个菜,有腊肉,有炒蛋,还有一条鱼。陈小满知道,这是家里过年才有的规格。
“妈,你做这么多菜干什么。”
“你回来嘛。”刘桂芳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来,“快洗洗手吃饭。”
陈小满去灶房后面的水缸边洗手。水缸是青石打的,里面盛着山泉水,清冽冽的,映着她的脸。她弯下腰,用木瓢舀了一瓢,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那水凉凉的,带一点甜,是山里的味道。
“慢点喝,凉。”刘桂芳的声音从灶房传来。
“没事,这水好喝。”陈小满用袖子擦了擦嘴。
“好喝就多喝。”刘桂芳走过来,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温柔,“在家里想喝多少喝多少,别的不说,水管够。”
陈小满心头一热,差点没忍住眼泪。她低下头,假装洗手,把脸埋进水里。冰凉的泉水漫过脸颊,冲走了那点咸涩。
暑假的日子平静而充实。
每天早晨,陈小满跟母亲一起去地里干活。锄草、松土、摘菜。太阳毒起来的时候就回来,在阴凉处看书。她借了高二的课本,提前预习。午后她会给父亲泡一壶茶,放在堂屋的方桌上,然后自己坐在旁边做题。
陈大勇有时候会坐在门槛上,卷一支烟,慢慢地抽。烟雾在阳光里袅袅地上升,像一条细长的河。他不怎么说话,但陈小满知道,他喜欢这样待着,看着女儿学习。
有一天傍晚,陈小满从地里回来,看见父亲在院子里劈柴。他举起斧头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绷紧,青筋凸起来。斧头落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陈小满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木柴。
“爸,我来帮你。”
“不用,你去看书。”陈大勇头也不抬。
“让我帮你嘛。”陈小满弯下腰,把木柴一块块码到墙边。她的手指碰到那些木柴,粗糙得像父亲的手。
陈大勇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女儿。过了一会儿,他说:“满儿,你跟我说说学校的事。那个开水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陈小满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是怪你。”陈大勇的声音低下来,“我后来听你妈说,你上学期在学校晕倒了。你妈不知道原因,我猜到了。是不是为了省那两毛钱?”
陈小满没说话。
“你傻不傻?”陈大勇把手里的斧头插进木墩里,“你爸再没能耐,也不至于让你连水都喝不起。”
“爸,不是你的问题。”陈小满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是我自己……我觉得我喝不下。每次看见那个扫码的机器,我就在想,这两毛钱是你流多少汗挣来的。我真的喝不下。”
陈大勇看着她,嘴唇抖了抖,然后猛地转过身去,从兜里掏出烟叶,手忙脚乱地卷起来。火柴划了几下都没划着。
陈小满走过去,从父亲手里拿过火柴,擦亮了,凑到他面前。火苗在风里摇晃,陈大勇把烟凑上去,深吸了一口。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烟雾在暮色里散开。
“是爸没用。”他的声音哑得像裂开的风箱。
“不是。”陈小满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爸,你是最好的爸。你让我有书读,有饭吃。以前是我自己钻牛角尖。现在学校有免费开水了,我每天都喝很多水。真的。”
陈大勇抽着烟,沉默了很久。最后他问:“那个免费开水,是学校专门给你弄的?”
“是给所有学生的。”陈小满说,“我们班主任跟学校争取的。不止我一个人,好多同学之前都舍不得喝水。”
“你们班主任,是个好人。”陈大勇说,“有机会我要当面谢谢她。”
“好。等你有空去县城,我带你去学校。”
陈大勇点了点头,把烟掐灭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吃饭去。你妈今天炖了只鸡。”
晚饭的桌上,果然有一大碗炖鸡。陈小满知道,家里的鸡是留着下蛋的,母亲平时舍不得杀。她看着那只鸡,又是感动,又是心酸。
“妈,你们在家也别省着。我在学校吃得好,真的。”
“你吃你的。”刘桂芳给她夹了一只鸡腿,“我们在家吃得也不差。你爸回来这几天,顿顿有肉。”
陈大勇笑了一声:“有肉是有肉,就是没你妈说的那么夸张。你多吃点,学习费脑子。”
陈小满低头啃鸡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她想起开学初那些干渴的日子,那些咬着牙忍过去的时刻。现在这一切都值得了。她必须更努力地学习,才对得起这只鸡,对得起父母的每一分付出。
七月底的一个晚上,陈小满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喂,是小满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吵,像是从操场传来的。
“你是?”
“我是方远。我问我同学要的你手机号。”
陈小满的心跳快了半拍:“你怎么有我的电话?”
“我问廖老师的。”方远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那个,你暑假还好吗?”
“挺好的。在家帮我妈干活,看书。”
“我在学校训练,每天累得半死。”方远说,“上次给你的巧克力吃了吗?”
“吃了。”陈小满说,“很甜。”
“那我下次多给你带点。”方远笑了,“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都行。”陈小满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夜空。山里的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她听着方远在电话那头说话,讲他训练的事,讲他新买的跑鞋,讲他想在十月份的市赛上拿前三。
“你一定能拿奖的。”陈小满说。
“那等我拿了奖,你请我喝水。”
“好。学校免费的开水管够。”
两个人都笑了。挂掉电话,陈小满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稻谷的清香。她忽然觉得,生活真好。虽然有苦,有难,但也有甜,有希望。
八月中旬,方远又打了一次电话。那次他兴奋地告诉她,市中学生田径赛的时间定了,十月十八号,在市体育馆。他报了一千五百米和五千米。
“到时候你能来看吗?”他问。
“高二了,可能不好请假。”陈小满说。
“那算了。等我跑完了,拍照片给你看。”
“好。”
开学前一周,陈小满回了学校。这次她带了很多东西,有母亲腌的咸菜,有父亲从镇上买的酱牛肉,还有一罐自家熬的辣椒酱。周婷早就在宿舍了,看见她大包小包地进来,赶紧过来帮忙。
“哇,你这带了多少东西啊。”周婷打开一个袋子,“这个酱牛肉看着好好吃。”
“我妈让我带的,分你一半。”
“真的?那我不客气了。”周婷笑嘻嘻地拆开包装。
宿舍里,赵芳菲和李甜甜也陆续到了。大家一个暑假没见,叽叽喳喳地聊个没完。陈小满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然后走到开水机前接了一杯水。喝一口,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学生。新一届的高一新生正在军训,穿着绿军装,在操场上站得整整齐齐。阳光炽烈,他们的脸被晒得红扑扑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陈小满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操场上,对即将开始的高中生活又期待又害怕。她没想到这一年会这么难,也没想到自己能挺过来。
现在,她已经不是那个连水都舍不得喝的女孩了。
开学的第一周,廖老师给全班开了班会。她说,新学期新气象,希望大家在学习和生活上都更上一层楼。然后她看了一眼陈小满的方向,说:“如果谁在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你的健康是最重要的。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
课后,陈小满去办公室找廖老师,把一个手提袋放在她桌上。
“老师,这是我妈让我带给您的。她自己做的辣椒酱,还有一点干豆角。”
廖老师打开袋子看了一眼,笑了:“你妈妈太客气了。我尝尝,闻着就香。”
“老师,上学期的事,谢谢您。”陈小满鞠了一躬。
廖老师摆摆手:“别跟我客气。你好好学习,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高二了,课程更紧,有没有信心跟上去?”
“有。”陈小满挺直了腰。
廖老师点点头:“你上学期期末考试,年级第八。这学期冲一冲,争取进前五。你有这个潜力。”
“我会的,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陈小满在走廊上遇到了方远。他好像黑了一点,也结实了一些,大概是暑假训练晒的。
“陈小满!”他叫住她,“开学了。”
“嗯。你训练怎么样?”
“还行。我觉得自己状态不错,市赛有戏。”方远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你来找廖老师啊?”
“送点东西。”陈小满说,“你找我有事?”
“没什么。就是看到你了,叫一声。”方远咧嘴笑了,“对了,你想喝什么?我请。学校超市有冰红茶。”
“我喝水就行。”陈小满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
“你真是水做的。”方远笑着说,“走,我陪你接水去。”
两个人往开水机那边走。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把走廊切成一段明一段暗。陈小满接满水,方远也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喝。
“你看着我干什么。”
“看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喝水。”方远说,“廖老师说了,让我看着你点。”
陈小满差点把水喷出来:“廖老师让你看着我?”
“开玩笑的。”方远连忙摆手,“不过我是真的觉得你以前太瘦了。现在好点了,脸上有点肉了。”
陈小满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看。”方远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扭过头去,耳朵根红了一片。
陈小满假装没听见,低头喝水。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一个矮,挨得很近。
十月初,学校发布了秋季运动会的通知。陈小满本来没打算报项目,但方远在走廊上堵住了她。
“你跑步不是挺快的吗?报个一千五吧。”
“我那是赶路跑出来的,跟比赛不一样。”
“一样一样。你报了,我给你当陪练。”方远的眼睛亮晶晶的,“而且你跑步的时候,我就能在操场边上看着你。”
陈小满白了他一眼:“你这人怎么油嘴滑舌的。”
“就报一个嘛。”方远双手合十,“求求你了。”
陈小满被他闹得没办法,只好去体育委员那里报了名。一千五百米,女子组。她想起自己从小走山路的脚力,跑个一千五应该问题不大。
运动会定在十月二十号。方远的市田径赛是十八号。也就是说,如果他拿了市赛的名次,两天后就能在学校看到陈小满跑步。
“我会赶回来的。”方远说。
“你跑完了直接回学校?不跟队里一起?”
“没事,市里离学校就两小时车程。我十八号跑完,晚上就回来。”方远说,“你十九号能不能不跑步,等我回来。”
“运动会二十号才开始。”
“那正好。”方远高兴地拍了一下手,“我二十号一早就到。”
结果事情没有想象中顺利。方远在十八号的市赛上确实跑出了好成绩,一千五百米第二名,五千米第三名。但他从市里赶回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十九号晚上了。第二天一早,他果然出现在操场上,手里还举着两块奖牌。
“陈小满!”他隔着大老远就喊。
陈小满正在准备区热身。她回头看见方远从操场的另一边跑过来,校服外套敞开着,里面的T恤上还印着他们高中的名字。
“你回来了。”她笑着说。
“答应你了嘛。”方远把奖牌递给她看,“看看。”
“好看。祝贺你。”陈小满把奖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现在该看你的了。”方远把校服脱下来,往看台上一扔,“加油,我全程给你喊。”
陈小满站在起跑线上,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她看了一眼站在跑道外侧的方远,他冲她比了一个大拇指。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手指触地。
发令枪响了。
她冲出去的时候,耳边只有风声。跑道在脚下飞速后退,看台上的人影模糊成一片。她感觉自己的腿特别轻,像踩在云朵上。那些山路上的清晨和黄昏,那些背着书包奔跑的日子,都化作了她此刻的力量。
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她一直保持在第二名的位置。最后一圈的时候,她听见方远在喊她的名字,声音穿过喧闹的人群,清楚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陈小满!冲啊!”
她咬着牙,加快了速度。前面的那个女生已经有些力竭了,脚步开始散乱。陈小满从她身边超过去,像一阵风掠过。最后一百米,她的肺像要炸开一样,嗓子眼泛起血腥味。但她没有停。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听见了欢呼声。然后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打湿了脚下的橡胶跑道。
有人跑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抬头看见方远。他满头大汗,好像也刚刚跑完一场比赛。
“第一!”他兴奋地说,“你跑了第一!”
陈小满站直身子,想笑,但腿一软,差点摔倒。方远赶紧扶住她。她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两个人的汗水混在一起。
“谢谢。”她喘着气说。
“别说话,先喝水。”方远帮她拧开瓶盖,“慢点喝。”
她喝了几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带着塑料瓶特有的味道。但这水是甜的。陈小满想,这大概是她喝过最甜的水了。
那天晚上,方远请她吃饭,就在学校门口的小面馆。两碗牛肉面,一盘拍黄瓜。面馆里人不多,墙上挂着一台小电视,放着过时的港剧。
“你今天真厉害。”方远把牛肉从自己碗里夹到她碗里,“平时看你文文弱弱的,跑起来跟不要命似的。”
“谁文弱了。”陈小满抗议道,“我从小走山路,体力好着呢。”
“那以后有空一起跑步?我训练,你锻炼,两不耽误。”
陈小满答应了。她突然觉得,这个从前只会埋头读书的自己,正在变得不一样。也许是因为有方远,也许是因为那些关于水的日子教会了她,有些东西不能一味地忍。
十一月初,陈小满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爸,我运动会拿了个一千五第一。”
“哟,真行。”陈大勇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比爸当年强。爸当年在学校,跑个八百米都喘得要死。”
陈小满笑了:“妈呢?她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腰疼,但不碍事。”陈大勇说,“你妈说,等天暖和了想去县城看你。我们还没去过你学校呢。”
“好,你们来。我请你们吃食堂。”陈小满说,“食堂的菜不贵,味道还行。”
“吃什么无所谓,主要是看看你。”陈大勇顿了顿,“满儿,爸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陈小满心里一紧:“什么事?”
“我想换个工地。现在这个老板不靠谱,工钱总拖着不给。你堂叔在广东那边,说能介绍我去一个更大的工地,工钱也多些。就是离家更远了。”
陈小满沉默了。她知道父亲做出这个决定,很大程度是为了她。广东比贵阳远得多,意味着父亲一年到头更难回家一次。
“爸,你要去就去吧。我在学校住,也不常回家。你和妈好好的,别太累了。”
“爸不累。”陈大勇说,“爸就想多挣点钱,给你攒大学学费。你考上好大学,爸再苦都值。”
陈小满的喉咙哽住了,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爸,我会考上的。”
“好。爸信你。”
挂了电话,陈小满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冬天的寒意。她抬起头,看见夜空中有一两颗星子,微弱地闪着光。
她回到宿舍,在台灯下翻开数学练习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旅人,在黑暗里赶路。
高二那年,陈小满的成绩越来越好。期中考她冲进了年级前五,期末又进了一名,年级第四。廖老师在班会上表扬了她,说她是全班进步最大的同学。
“你看吧,身体好才能学得好。”廖老师私下对她说,“现在气色好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陈小满笑了笑。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肉了。以前凹陷的脸颊丰润起来,嘴唇也不再干裂起皮。她的保温杯每天都要接好几次水,有时是热白开,有时泡点菊花枸杞。
周婷有一天突然问她:“小满,你跟三班那个方远是不是在谈恋爱?”
陈小满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没有。就是朋友。”
“朋友?”周婷挤了挤眼,“我看不像。他天天在楼下等你一起去食堂,哪有普通朋友这么殷勤的。”
“他找我是因为……”陈小满不知道怎么解释,“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你告诉我,我不跟别人说。”
陈小满想了想,说:“可能是比朋友多一点点,比男女朋友少一点点?”
“搞暧昧。”周婷下结论,“你们都这样了,还不表白?”
陈小满没说话。她想起方远每次训练完,满身大汗地跑过来,冲她笑;想起他在操场上喊她名字的声音;想起他把牛肉夹到她碗里。这些事加起来,似乎已经超过了一般的友谊。但她不敢想太多。她怕影响学习,也怕家里知道后担心。
“算了,顺其自然吧。”周婷拍拍她的肩,“你们俩挺配的。不过你也别太当真,男生嘛,有时候就是玩玩。”
陈小满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知道方远不是玩玩的人。但如果他真的不开口,她也不会主动。现在的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十二月底,母亲真的来学校了。
那天是周六,陈小满正在教室自习。廖老师来教室找她,说有人在校门口等她。她跑出去,远远地看见母亲站在校门口的保安亭旁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有些局促地张望着。
“妈!”陈小满跑过去。
刘桂芳看到女儿,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满儿,长高了,也胖了。”
“哪有胖。”陈小满接过母亲手里的袋子,“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都是给你带的。腌菜、干辣椒、还有你爱吃的糍粑。”刘桂芳跟着陈小满往学校里面走,“这学校真气派,比镇上的中学大多了。”
“走,我带你去我宿舍坐坐。”
陈小满带着母亲上了五楼。刘桂芳的腰不好,上楼梯有些吃力,走几步就要扶一下栏杆。陈小满放慢脚步,一手提着袋子,一手搀着母亲。
“妈,你腰疼又犯了?”
“没有,就是走得急,歇歇就好。”刘桂芳摆摆手。
宿舍里,周婷和其他人都在。看见陈小满的妈妈来了,纷纷站起来打招呼。刘桂芳笑得合不拢嘴,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往每个人手里塞。
“都是家里做的,你们别嫌弃。”
“阿姨,这糍粑怎么吃啊?”周婷好奇地翻看着。
“蒸一下,或者烤了蘸糖。可香了。”刘桂芳说,“满儿,你去接点热水,给你同学泡点茶。我带了你爸的茶叶。”
陈小满应了一声,拿着水杯去开水机那里。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滚烫的水流进杯子里。那一刻,她忽然很想哭。但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忍了回去。她端着水杯回来,给母亲和室友们一人泡了一杯茶。茶香在宿舍里弥漫开来,混着刘桂芳从家里带来的那种特有的味道,像山风,像泥土,像故乡。
那天下午,陈小满带母亲在学校里转了转。操场、教学楼、图书馆。刘桂芳看什么都新鲜,不停地问这问那。
“这操场真大,比我们村的打谷场还大。”
“图书馆里有好多书,你平时去不去?”
“食堂的饭吃得饱吗?看你都瘦了。”
陈小满一一回答。她挽着母亲的胳膊,慢慢地走着。冬天的夕阳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校园的小径上,重叠在一起。
“妈,你跟爸在家也要多注意身体。”陈小满说。
“我们没事。”刘桂芳拍了拍女儿的手,“你爸去了广东,说那边工钱好,就是热。他隔三差五打电话回来,让你别省着,想吃什么买什么。”
“我不省了。”陈小满说,“我每个月都买水果吃。”
刘桂芳笑了:“那就好。你现在读高二了,再过一年就高考了。妈也不懂那些,你自己拿主意。不管考到哪,家里都供你。”
陈小满靠在母亲肩上,闭了闭眼。她感觉到母亲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混着泥土和柴火的气息。她知道,无论走多远,这股味道都会是她最深的眷恋。
晚上,母亲执意不肯在县里住旅馆,说浪费钱。陈小满只好送她到汽车站,买了最后一班回镇上的票。临上车前,刘桂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塞到陈小满手里。
“这是你爸让我带给你的。拿着。”
陈小满捏了捏信封,里面硬硬的,像是一叠钱。
“妈,我有钱。”
“拿着。你现在学习累,要吃好点。”刘桂芳说着,眼眶红了起来,“去年的事,你爸跟我说了。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傻呢?以后再不许了。水要喝,饭要吃,听到没有?”
陈小满拼命点头:“听见了。妈,我知道了。”
车子开动了。陈小满站在车站的路灯下,看着母亲的脸从车窗里慢慢远去。她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来。眼泪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团一团的。
那个信封里,是两千块钱。对于陈小满来说,这几乎是她一个学期的生活费。她把钱存进卡里,只取了两百出来。剩下的,她要攒着,为以后做准备。
那年寒假,陈小满又回了家。这次她给母亲带了一条围巾,给父亲买了一件棉马甲。陈大勇腊月二十八才从广东赶回来,人瘦了一圈,黑得像块炭。但他的眼睛很亮,一进门就把陈小满举起来,像她小时候那样。
“长高了,爸都快抱不动了。”
“爸,你瘦了。”陈小满摸着父亲胳膊上的骨头。
“工地上的饭哪有家里好。”陈大勇笑着说,“不过老板好,工钱发得及时。这个年咱们好好过。”
除夕夜,一家三口围坐在火炉旁。刘桂芳做了一大桌子菜,有腊肉、香肠、鱼、鸡,还有一大碗白菜豆腐汤。陈大勇开了一瓶米酒,给妻子和女儿一人倒了一小杯。
“满儿,来,跟爸碰一个。”他举起酒杯。
陈小满学着父亲的样子,碰了一下杯。米酒甜甜的,带着糯米的香气。她喝了一口,整个身子都暖起来。
“明年就高三了。”陈大勇说,“爸也不多说什么,就一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不上好大学,爸也养得起你。”
“爸,我会考上的。”陈小满说。
“行,有志气。”陈大勇又喝了一口,“不过不管你以后走到哪,都要记得,身体最要紧。别像以前那样,连口水都省。爸听了,心里跟刀割一样。”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炉里的木炭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刘桂芳别过脸去,偷偷抹眼泪。
陈小满看着父母,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在操场上晕倒的女孩了。那些干渴和隐忍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她,喝饱了水,攒足了劲,准备迎接人生中最重要的那场考试。
这一夜,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陈小满睡在熟悉的木板床上,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流得很急,清澈见底。她弯腰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感觉从梦中渗透到现实,她醒过来,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她不知道是泪还是汗。只是觉得,心里特别安宁。
像暴风雨过后,海面上风平浪静的那种安宁。
高三那年,陈小满变成了别人口中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她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三,偶尔冲到第一。每天的作息精确到分钟,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睡觉,雷打不动。她的保温杯永远接满水,放在课桌左上角。喝完了就接,接了就喝,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方远依旧是体育生,但他的文化课成绩也在慢慢提高。他说,他想考一所体育院校,学运动康复或者体育教育。
“你要考去哪?”他问陈小满。
“北京。”陈小满说,“我想考北师大。”
“北师大好啊。”方远点点头,“可惜我文化分不够。”
“你体育成绩好,可以考北体大。”
方远笑了:“那离北师大远不远?”
“不远。”陈小满说这话的时候,脸有些发烫。
方远看着她,认真地说:“那我努力,争取也去北京。”
那个冬天,方远每天五点半起来晨练,不管多冷都坚持。有时候陈小满从宿舍楼下来,能看见操场上他奔跑的身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她会在开水机前接一杯热水,等他从操场那头跑过来。
“喝水。”她把杯子递过去。
方远接过杯子,也不客气,咕咚咕咚地喝下去。雾气从他嘴鼻里呼出来,像一条小小的龙。
“好冷。”他哆嗦着说,牙齿磕在杯沿上。
“那你还不多穿点。”
“跑起来就热了。”方远把杯子还给她,“你先进教室,外面冷。”
“嗯。你也早点回来。”
这样的日子平淡而温暖,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不烫不凉,恰到好处。
高考前一个月,陈小满生了一场病。那天她从晚自习回来,浑身发冷,头晕得站不住。周婷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小满,你发烧了!走,去医院。”
“我躺一下就好了。”陈小满推开她的手,倒在床上。
“不行,都烧成这样了。”周婷急了,“我给廖老师打电话。”
廖老师听说后,连夜开车到学校,把陈小满送去了县医院。急诊、量体温、验血、拿药。一套流程下来,陈小满被安排在临时病房打吊针。
“是病毒性感冒,问题不大,但要注意休息。”医生对廖老师说。
廖老师松了一口气。她看着病床上的陈小满,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偶尔发出一声难受的呻吟。她想起这个女孩高一那年晕倒的样子,心里一阵发紧。
“老师,我没事。”陈小满醒过来,声音沙哑。
“你当然没事。医生说吊两天水就好了。”廖老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但我要批评你。你自己摸一摸,你发烧多久了?怎么不早说?”
陈小满没说话。
“我知道你紧张,可越到最后越要保重身体。别让去年的教训白受了。”
“老师,我错了。”陈小满小声说。
“好好养病。明天的课先别去,在宿舍休息。我让同学把笔记给你抄。”
陈小满点点头。她看着廖老师疲惫的脸,突然觉得很愧疚。这个女人,从高一开始就一直关心着她,甚至半夜三更开车来学校。她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只能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不能辜负这份情义。
打了两天吊针,陈小满退了烧。她回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是方远的字:
“听说你病了,我去看过你,你在睡觉。你肯定没好好照顾自己。今天我给我妈打电话了,她说煮了梨汤,让我带给你。梨汤在周婷那里,记得喝。还有,多喝水,我监督你。”
陈小满把纸条收进口袋,抬头看见方远正从后门望进来。她冲他笑了笑,比了一个OK的手势。方远也笑了,用嘴型说了一句什么,她没看清,但觉得应该是“快好起来”。
梨汤温润清甜,陈小满分了几次喝完。她觉得很温暖,像有人在她心里生了一堆火。
六月初,高考如期而至。
那几天,陈小满的状态出奇地平静。她坐在考场里,像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每一道题她都认真审,每一个答案她都反复斟酌。草稿纸用了一张又一张,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时候,夕阳正挂在天边,把整个校园染成一片金红色。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峦,忽然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
然后她看见方远。他站在考场外面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瓶水。他走过来,把水递给她。
“考完了。”
“考完了。”陈小满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是冰的,从喉咙一路凉到心里。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走,我请你吃冰棍。”方远说。
两个人走出校门,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两根老冰棍,一块钱一根。他们蹲在路沿上,并排咬着冰棍,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
“以后就不用来学校了。”方远说。
“嗯。有点不习惯。”
“我也是。感觉这三年过得好快。”方远用冰棍指着天空,“你说,我们以后还会回来吗?”
“会吧。”陈小满说,“等放假了,回来看廖老师。”
“好。”方远笑了笑,“小满,你考得怎么样?”
“正常发挥吧。你呢?”
“我体育单招成绩过了,文化分应该也够。”方远说,“如果顺利的话,我可能真的能去北京。”
陈小满转过头看他。夕阳映着他的侧脸,轮廓柔和。他的眼睛里有光,和以前一样。
“那北京见。”陈小满说。
方远用力点头:“北京见。”
成绩出来的那天,陈小满在老家。她用父亲的手机查的分,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手机。
六百四十三分。全省排名一千一百多名。
陈大勇站在旁边,看不懂,只知道女儿很激动。他一个劲地问:“怎么样?考了多少?”
“爸,我能上北师大了。”陈小满的声音在发抖,“我能去北京了。”
陈大勇愣了几秒,然后猛地把她抱在怀里。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刘桂芳从厨房里跑出来,看见这一幕,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走过来,摸着女儿的头。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转身跑回厨房,说是要杀鸡。
那天傍晚,陈小满给方远发了条短信。她用的是父亲的手机。
“我考上了。你呢?”
过了十几分钟,方远回了一条:“我也考上了。北体大。北京见。”
陈小满把手机按在心口,仰起头。天上有晚霞,大片大片的,红得像火。她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天,她拖着一个轮子坏掉的行李箱走进县一中的校门,然后看见走廊尽头那排新装的开水机,银灰色,亮着蓝色的指示灯。
三年前的她还不知道,那些机器会让她尝到人生中最难熬的干渴。但她更不知道,正是那些干渴的日子,让她最终学会了怎样给自己找到水,怎样在荒芜里开掘出泉眼。
水是养人的。她现在真的懂了。
离开家的那天,陈小满在村口的水井边停了一下。那口井很老了,青石井沿被绳索磨出深深的凹槽。她打了一桶水上来,水清冽冽的,照得见自己的脸。
她舀了一瓢,慢慢地喝下去。
这水里有山的味道,有家的味道。但她的路在前方,在北京,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她要把这些味道装进行囊,带着它们去往任何一个有水的远方。
然后她转过身,朝等在路边的父亲走去。
身后,那口老井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默默目送着她远行。
火车是硬座。

陈大勇执意要送女儿去北京。他买了两张票,一张全价,一张学生票。陈小满本想说她自己走就行,但看到父亲从怀里掏出那个旧得发亮的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折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时,她把话咽了回去。

那是八月底,天气依然很热。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响着,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堆满了蛇皮袋和塑料桶。陈小满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景色从贵州的连绵山岭慢慢变成湖南的丘陵,再变成中原一望无际的平原。陈大勇坐在她对面,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领口别着一枚褪色的党徽。他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爸,你睡会儿吧。”陈小满说。

“不困。”陈大勇摇摇头,“你睡。我看着行李。”

陈小满确实累了。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震得脸颊发麻,但她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父亲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眼睛睁着,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明亮。

“爸,你真的一夜没睡?”她问。

“睡了一会儿。”陈大勇咧嘴笑了笑,“饿不饿?我去接点热水,给你泡面。”

陈小满从包里拿出两桶方便面。父亲拿着她的保温杯,慢慢穿过拥挤的过道,去车厢连接处的开水机那里接水。陈小满远远地看着他。车厢里人很多,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但走得很稳。他排队等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接满热水。

回来的时候,陈大勇把保温杯放在小桌上,开始撕方便面的包装。他的手很粗糙,撕个塑料膜都费了半天劲。陈小满伸手帮他把面饼放进碗里,倒上热水。热腾腾的水雾升起来,混着调料粉的香味。

“爸,这次要不是你送我,我一个人还真的有点怕。”陈小满说。

“怕啥。你比爸强多了。”陈大勇用叉子搅了搅面,“爸第一次去贵阳打工的时候,连火车都不敢坐,怕坐过站。后来跟着工友一起,才慢慢熟了。”

“你在贵阳的时候,也坐这种硬座吗?”

“哪舍得坐火车。都是坐大巴,一坐就是六个小时。到了以后腰都直不起来。”陈大勇说着,忽然笑了,“不过现在好了,我闺女去北京上大学,我也沾光坐一回火车。”

面好了。两个人低着头呼噜呼噜地吃。陈小满觉得这碗面格外香,也许是因为饿了,也许是因为对面坐着父亲。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偶尔有远处的灯光一闪而过,像划过的流星。

第二天下午,火车抵达北京西站。

陈小满跟着父亲走出站,立刻被人潮吞没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车,这么高的楼。她下意识地拽住父亲的衣角,像小时候在镇上的集市里那样。

“别怕,跟紧我。”陈大勇拍了拍她的手。

他们坐地铁去学校。陈大勇不会用手机导航,陈小满也是第一次坐地铁。两个人站在售票机前研究了好半天,后面排队的人等得不耐烦了,一个年轻女孩用普通话喊了一句“快点行不行”。陈大勇回过头,满脸窘迫地连声道歉。

“我来帮您。”一个戴眼镜的志愿者走过来,帮他们买了票。陈大勇一个劲地说谢谢,从口袋里掏出烟想递,又想起地铁站里不能抽烟,赶紧收了回去。

陈小满在旁边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的父亲,一个在工地上搬砖绑钢筋从不含糊的汉子,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连买一张地铁票都要看人脸色。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熟悉这里,然后带着父亲,昂着头走在北京的大街上。

到了学校,报到的队伍排得很长。陈小满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陈大勇提着行李站在树荫下等她。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他身上。他的蓝工装在这个充满青春气息的校园里显得格格不入,但他脸上带着笑,笑得那么骄傲。

办完手续,领了宿舍钥匙,陈小满和父亲一起把行李搬上四楼。宿舍条件比高中好多了,四人间,有空调,有独立卫生间。陈大勇把床铺帮她铺好,又检查了柜子和门窗,像在工地上检查钢筋一样认真。

“这学校就是好。”他反复地说,“真好。”

陈小满带父亲在学校食堂吃了一顿饭。父亲看着琳琅满目的窗口,犹豫了半天,最后点了一份最便宜的西红柿鸡蛋面。陈小满要给他买一份红烧肉,他摆摆手:“爸不爱吃肉。这面挺好。”

陈小满没再坚持,但她自己去窗口又打了一份红烧肉,端回来放在父亲面前:“爸,你吃。这是用我的校园卡刷的,没花多少钱。”

陈大勇看着那盘红亮亮的肉,嘴唇动了动,最后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陈小满看到他的眼角有光一闪而过。

晚上,陈大勇要走了。他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馆,六十块钱一晚。陈小满送他到校门口。

“爸,你明天几点的车?”

“早上七点。你别来送了,好好休息。”陈大勇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拿着。刚开学,用钱的地方多。要是不够,给爸打电话。”

陈小满接了钱。她的手在发抖。五百块,对父亲来说,是在工地上干三四天的工钱。

“爸,我有助学金,还有奖学金。够花了。”她说。

“拿着。”陈大勇把钱塞进她手里,“出门在外,身上不能没钱。别委屈自己。北京的物价贵,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我知道了。爸,你回去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陈大勇拍了拍她的肩膀,“进去吧。好好读书,给爸争气。”

陈小满站在校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走进夜色里。他走得很慢,蓝色的工装渐渐融进人群,最后再也看不见了。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不成样子。

北京的秋天来得很快。九月中旬,梧桐的叶子就开始变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陈小满的大学生活比想象中更忙。课业繁重,社团活动,勤工俭学。她在学校图书馆找了一份整理图书的兼职,一小时十二块,每周做三天。加上助学金和贷款,生活费勉强够用。

她依旧节省,但不再是从前那种近乎自虐的节省。她每天好好地喝水,好好地吃饭。食堂里有免费汤,她偶尔会打一碗,但不再拿它当水喝。她的保温杯换了新的,银灰色,杯盖严实,是方远送她的开学礼物。

方远。

他们的学校一个在海淀一个在西城,坐公交四十分钟。开学第一个月,方远几乎每个周末都来找她。有时是周六下午,他骑着一辆二手自行车,满头大汗地出现在她宿舍楼下。有时是周日上午,他坐公交来,给她带一袋学校门口买的糖炒栗子。

“你好歹也是大学生了,能不能别老往我这儿跑。”陈小满说。

“我怕你一个人不习惯。”方远挠挠头,“你要是不喜欢,我少来点。”

“也不是不喜欢。”陈小满的声音低下去。

“那我就来。”方远笑得没心没肺。

他们逛过颐和园,爬过香山,去过后海。方远每次出门都带一个大水壶,里面灌满凉白开。他总说北京的水不好喝,有股漂白粉味,但还是每天接满,走一段路就喝一口。

“你以前不这样。”陈小满说。

“我以前就爱喝水。”方远说,“而且你忘了吗?咱俩第一次说话,就是在学校开水机旁边。”

陈小满当然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她正在接水,他走过来,高高的个子,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问她是不是陈小满,她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那天看我,我到现在都记得。”方远忽然说。

“我哪有看你。”

“你看了。”方远不依不饶,“你脸上那表情,像在看一个闯入者。”

陈小满扑哧一声笑了:“你本来就是闯入者。”

两个人笑成一团。秋天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荷叶残败的气息,混着远处烤红薯的甜香。陈小满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

但他们的关系,始终没有正式说明。方远不说,陈小满也不问。两个人就这么朦朦胧胧地处着,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也不先去捅破它。

直到十月的一个晚上。

那天陈小满的助学金申请出了点问题。辅导员说她填的家庭情况调查表缺一个章,需要补寄。她给家里打电话,父亲在电话里说:“行,我让你妈去镇上盖章。你别急。”

“谢谢爸。”陈小满挂了电话,突然觉得很无助。那些被压抑许久的情绪又翻涌上来。她一个人走到宿舍楼下的花坛边坐下,秋天的风吹得她有些发冷。

方远的电话正好打来。

“在干吗呢?”

“没干吗。坐着。”

“声音怎么不对?”方远的耳朵一向很尖,“你在哪里?我过来。”

“你别过来了。就一点小事,我自己缓缓。”

“陈小满。”方远的声音认真起来,“你告诉我你在哪。”

陈小满拗不过他,报了自己的位置。不到四十分钟,方远就出现在她面前。他还是骑着那辆二手自行车,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乱糟糟的。

“你怎么来的?”陈小满站起身。

“骑车啊,还能飞过来不成。”方远把车往旁边一锁,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盯着她的脸看,“哭过了?”

“没有。”陈小满别开脸。

“眼睛都红了,还嘴硬。”方远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擦擦。”

陈小满接过纸巾,低头擦眼睛。方远坐在她旁边,没有追问,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来:“喝水。”

陈小满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温的,带着菊花淡淡的苦味。

“我泡的菊花茶。我妈说,这个降火。”方远说。

“你妈真好。”陈小满抱着水杯。

“我妈也说你好。”方远忽然说,“我说了咱俩的事,我妈特别高兴。”

陈小满愣了一下:“咱俩什么事?”

方远也愣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方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陈小满,我喜欢你。从高二开始就喜欢。那时候看你晕倒,我吓得不行。后来看你好起来,我特别开心。你能做我女朋友吗?”

陈小满看着他。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她其实也喜欢他,从开水机旁的第一眼开始。想说她不敢谈恋爱,怕影响学习,怕家里担心。想说她以前连喝口水都要算计,配不上他。

但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你先别急着喜欢我。我这个人,身上一堆毛病。”

“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的毛病。”方远笑了,“你高一那年,嘴干得裂口子,还不肯喝我的水。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生怎么这么倔。”

“原来你早有预谋。”陈小满瞪他。

“不是预谋,是关心。”方远认真地看着她,“小满,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怕拖累我,怕家里知道。但我想告诉你,我喜欢的就是你。倔强的你,认真的你,喝水的你,跑步的你。所有样子的你。”

陈小满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有躲。方远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替她擦眼泪。他的手指温热,带着秋天夜晚的凉意。

“你别哭啊。”他手忙脚乱地又掏纸巾,“要不你打我一下,别哭。”

陈小满破涕为笑。她打了他一下,不轻不重地落在肩膀上。

“那你以后不许欺负我。”

“哪能啊。”方远举起手,“我发誓,我方远,一辈子对陈小满好。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谁让你发誓了。”陈小满赶紧拉下他的手,“傻不傻。”

那一晚,他们在宿舍楼下坐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地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花坛边。陈小满靠在方远的肩上,觉得心里很踏实。像一杯温度刚刚好的水,喝下去,从喉咙暖到心里。

恋爱没有影响陈小满的学习。相反,她比以前更努力了。方远也很自觉,从来不打扰她上课和自习。两个人的见面时间固定在一周两次,通常是周三晚上一起吃饭,周六下午一起跑步或者逛公园。

方远在北体大学的运动康复专业,课业不轻松。解剖、生理、生物力学,一门比一门难。他有时候会在电话里跟陈小满抱怨,说那些医学名词比英语单词还难背。

“那你多背几遍就记住了。”陈小满说。

“你什么时候给我补补课呗。”

“我又不懂你的专业。”

“你教我学习方法就行。”方远说,“我发现你特别会学习。”

陈小满笑了:“那你过来,我帮你画重点。”

于是每个周三晚饭后,他们就在图书馆的公共区域一起学习。陈小满看自己的专业书,方远在对面背笔记。偶尔抬头,两个人目光碰在一起,笑一笑,又低下头去。

这样的日子平静美好,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陈小满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太幸福了。幸福的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开出了花。

大一下学期,陈小满找了第二份兼职。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家教机构做兼职老师,给中学生补数学,一小时八十块。加上图书馆的勤工俭学,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她给家里打电话说,以后生活费不用寄那么多了。

“那怎么行。”陈大勇在电话里说,“你挣的那点自己留着零花。爸这边工钱稳定,每个月照常给你打。”

“爸,真的不用。我在北京够花了。”陈小满说,“你攒着钱,把家里房子修一修。妈说后墙都裂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房子的事等年底再说。你该花的花,别亏着自己。对了,你上次说谈了个对象?”

陈小满的脸一下子红了:“妈跟你说的?”

“她跟我说的。你妈还让我别多问。”陈大勇声音里带着笑,“爸就一句话:找个实在人,对你好就行。别的不挑。”

“他对我很好。”陈小满小声说,“也是我们那学校的,考到北京来了。”

“那挺好。”陈大勇说,“不过你是去读书的,别耽误学习。”

“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陈小满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北京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树枝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能看见枝头已经有小小的芽苞在鼓涨,像在积蓄力量,准备随时迸发。

那年暑假,陈小满回了老家。方远本来想跟她一起回去,被她拒绝了。

“你回自己家去。我们又不赶时间。”她说。

“我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方远有些委屈。

“以后有的是机会。”陈小满说,“这次你先回去陪你爸妈。我家里还有活要干。”

方远只好作罢。

暑假里,陈小满帮着母亲干农活,给父亲泡茶,陪奶奶去村头的老榕树下乘凉。她的大一结束了,成绩排在全专业第三。她跟家里人说这些的时候,陈大勇只是笑,抽烟的手都在抖。刘桂芳则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

“满儿有出息了。”奶奶拉着她的手,反反复复地说,“满儿有出息了。”

陈小满在家的那些天,每天都去村口的水井打水。那口老井的水还是那么清,那么凉。她把水烧开,给全家人泡茶。陈大勇喝着茶,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水就是比外面的好。”他说。

“那当然。这是家里的水。”陈小满说。

八月中旬,陈小满提前回了北京。她要准备新生军训的志愿服务工作。作为学生会的一员,她被安排去帮忙。

方远也提前回来了。他推着那辆二手的自行车,后座载着一袋从家里带来的苹果,来到陈小满宿舍楼下。

“给你的。我妈让我带的。”他说。

陈小满看着那一大袋苹果,有些哭笑不得:“你妈怎么老给我带东西。”

“她喜欢你呗。”方远咧嘴笑,“还让我问你,国庆节要不要去我家玩。”

陈小满犹豫了一下:“国庆节会不会太早?”

“早什么。我妈说,想早点见见你。”方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要是同意,我这就回电话。”

“你等等。”陈小满按住他的手,“我去。”

方远高兴得跳了起来。他一把抱起陈小满,在原地转了两圈。陈小满拍打着他的肩膀:“放我下来,有人看着呢!”

“怕什么,你是我女朋友。”方远放下她,眼睛亮得吓人,“小满,我太开心了。”

陈小满看着他,也笑了。她想起高二那年,他在操场上喊她的名字。想起高三的冬天,他在晨雾里奔跑。想起北京的这个秋天,他骑着自行车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突然觉得很庆幸。庆幸自己当年没有继续那样干渴地熬下去,庆幸自己学会了为自己争取。因为只有先好好地活着,才能遇见这些美好的人,美好的事。

国庆节,陈小满跟方远回了他家。方远的家在市区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父亲是个沉默的男人,见到陈小满只是点了点头。他母亲则热情得有些过分,拉着手问这问那,又切水果又倒茶。

“你太瘦了,要多吃点。”方远的母亲说,“方远说你在学校总省钱,那怎么行。北京物价是高,但身体最重要。以后每周末来家里吃饭。”

“阿姨,不用这么麻烦的。”陈小满有些局促。

“不麻烦。人多吃饭才香。”方远的母亲笑着说,“方远从小嘴甜,天天念叨你。我还以为他吹牛呢。今天见了,果然是好姑娘。”

方远在旁边嘿嘿地笑,被他妈拍了一巴掌:“去,给你爸把茶续上。”

那天晚上,陈小满住在了方远家。方远的母亲给她铺了一床新被子,被套是新买的,淡蓝色的,带着肥皂的清香。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车声,久久没有睡着。

她想,原来一个温暖的家是这样的。有父母,有热饭,有笑声。这是她小时候从未体验过的。但她并不羡慕,因为她也有自己的家,有爱她的父亲和母亲。他们的爱是无声的,是每一次长途电话里的叮咛,是每一笔从工地上打来的血汗钱。

现在,她又多了一份爱。方远的爱,方家人的善意。这些像水一样的东西,正在慢慢渗透进她的生命里,让曾经干涸的地方重新变得丰沛起来。

大二那年秋天,陈小满拿到了国家励志奖学金。五千块。她给家里寄了两千,给方远的母亲买了一条羊绒围巾。剩下的存进了银行。

她在电话里跟父亲说,以后生活费彻底不用寄了,她靠奖学金和兼职就能养活自己。

“爸,你把钱攒着。等我毕业了,在城里买房子,接你和妈来住。”

陈大勇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大声:“好!爸等着。不过你在北京别太苦了。爸现在身体好,还能干。你不用操心我们。”

陈小满挂了电话,站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深秋的北京,天很高,云很淡。银杏叶黄了一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看见方远正从远处骑车过来,车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在风里摇摇晃晃。

她冲他挥了挥手。方远也看见了她,单手骑车,另一只手高高地举起来,比了一个心。

陈小满笑了。

她知道,生活会一直继续。会有新的困难,新的挑战。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心里有一口井,井水清冽,取之不尽。那是来自故乡的井,来自父母的井,也是来自方远的井,来自所有爱她的人的井。

只要有这口井在,再干渴的日子,她都能自己找到水喝。

然后她走出图书馆,迎向那个正朝她奔来的男孩。北京的秋天,风里已经有冬天的寒意了。但陈小满觉得,她的世界里四季如春。

因为有人爱着她,而她也在爱着别人。

这大概就是水的温度。不滚烫,也不冰凉。温热,恒久,润泽着每一个普通的日子。
全文完结
感谢大家的阅读与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