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对外卖地址成办卡新环节,相关部门称为反诈尽职调查,网友追问:合规边界究竟在哪里?
......
01
张大军站在京海市银行大厅里,手里的排号纸都被攥出了水。
大厅里的冷气开得不算足,但他觉得自己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虽然领口有点磨损,但绝对没有异味,这是他对这种场合最大的尊重。
他今天来,就是想办张一类卡。
这事儿听着简单吧?放在十年前,那就是填张表、签个字的事儿。
可现在,张大军感觉自己像是来接受审判的。
柜台后面坐着的那个女职员,工号089,我们就叫她“眼镜妹”吧。
她看人的眼神,不是那种平视,而是从镜片上边缘透出来的,带着股子没来由的嫌弃。
张大军陪着笑脸,把身份证递进去:
“您好,我办张卡,用来接收工资。”
眼镜妹没接身份证,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隔了半分钟才冷冷地吐出一句:“工作证明带了吗?”
“带了带了。”张大军赶紧把公司开的证明贴在玻璃上,“这是我们物流公司盖的公章,鲜章。”
眼镜妹瞥了一眼,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物流公司?送快递的?”
“是做仓储管理的。”张大军纠正道,其实就是在仓库里搬货加记账,但他不想被人看低。
“哦。”眼镜妹终于伸手把身份证和证明接了过去,像是捏着什么脏东西似的,只用两根手指头夹着。
她对着电脑屏幕比对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张大军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生怕哪里出了岔子。
这笔工资对他太重要了,老娘在医院等着交住院押金,公司财务说了,必须是这家的卡,不然走不了账。
“你这个居住地址,怎么证明是你住的地方?”眼镜妹突然发难。
张大军愣了一下:“这是公司宿舍啊,证明上不写着吗?”
“证明是公司开的,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眼镜妹把证明扔回来,“除了这个,还有别的辅助材料吗?水电费单据?房产证?租赁合同?”
张大军急了:
“我都说了是集体宿舍,哪来的房产证和水电单据?那一栋楼住好几百人呢!”
这时候,眼镜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露出了一副“我就知道你有问题”的表情。
她慢条斯理地说:
“现在反诈形势严峻,这是为了保护你的资金安全。
你拿不出证明,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去开卡帮人洗钱的?
看你穿这样,也不像是有多少存款的人吧。”
这句话像一根刺,直接扎进了张大军的肺管子。
穷,就有罪吗?穷,就活该被当成贼防着?
“那你要我怎么证明?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张大军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眼镜妹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张大军放在柜台上的手机:
“把手机解锁,打开那个黄色的外卖软件,点开你的收货地址列表,再点开你的历史订单,我要核对。”
张大军傻眼了。
办银行卡,要查外卖记录?这是哪门子的规定?
02
“不是,大妹子,这是我的隐私吧?”张大军按住手机,心里那股火苗子开始往上窜。
那个外卖软件里有什么?
有他为了省两块钱配送费,在大雨天点的最便宜的米粉;
有他给生病的老娘点的粥;还有几次为了庆祝发工资,给自己偷偷点的炸鸡。
这些琐碎的、带着烟火气甚至有点寒酸的生活记录,就像他的内裤一样,怎么能随便扒给陌生人看?
眼镜妹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不想办可以不办,没人逼你。
这是尽职调查,我们要核实你的常住地址是否真实。
外卖地址是最准的,你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直接把张大军压得喘不过气。
周围排队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人怎么回事啊,磨磨唧唧的。”
“估计是有问题吧,不然怎么不敢给看?”
“看着挺老实的,不会是搞诈骗的吧?”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张大军的背上。他是个要脸面的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指指点点。
为了老娘的医药费,他忍了。
张大军颤抖着手,解开了手机屏幕,点开了外卖软件,把屏幕贴到了玻璃上。
眼镜妹凑近了看,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几乎贴到了玻璃上。
她一边看,一边还念叨:
“哟,全是拼好饭啊,九块九的你也吃得下去……地址倒是都在那个工业园附近。”
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张大军。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剥了皮的鱼,赤裸裸地躺在案板上,任由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姑娘随意翻检他的内脏。
“行了吗?”张大军咬着牙问。
“急什么。”眼镜妹不耐烦地摆摆手,“最近一笔订单是昨天晚上的,买的……这是什么药?治风湿的?”
“那是给我妈买的膏药!”张大军忍不住吼了一嗓子。
眼镜妹被吓了一跳,随即脸色一沉:
“你喊什么喊?这是银行,不是菜市场!这种素质,难怪系统提示高风险。”
“什么高风险?我清清白白做人,怎么就高风险了?”张大军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死紧。
眼镜妹没理他,转过头跟旁边的同事嘀咕:
“你看这人,情绪这么激动,肯定是心虚。这种客户最难缠了,要是卡开出去出了事,还得扣我绩效。”
旁边的同事也是个年轻人,瞥了张大军一眼,附和道:
“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了得了,看着就不像优质客户。”
他们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透过扩音器,还是隐隐约约传了出来。
张大军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这就是所谓的“服务”?这就是所谓的“尽职调查”?
这就是把人的尊严踩在地上摩擦,还美其名曰是为了你好。
03
“地址对上了,但这还不够。”眼镜妹坐直了身子,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冷面孔。
张大军瞪大了眼睛:“还要什么?你不是说外卖地址最准吗?”
“那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眼镜妹矢口否认,变脸比翻书还快,
“鉴于你的工作性质流动性大,加上你刚才情绪不稳定,我有理由怀疑你的开卡动机。
现在需要你提供社保缴纳记录,必须是连续缴纳六个月以上的。”
张大军的心凉了半截。
他是临时工转正没多久,公司刚开始给他交社保,满打满算才三个月。
“我只有三个月的记录,但我有劳动合同,还有工资条,这能不能行?”张大军近乎哀求地问。
眼镜妹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节奏让人心慌:
“不行。规定就是规定。没有六个月社保,这卡办不了。”
“那你们门口也没贴这个规定啊!我也没听说过哪条法律规定办银行卡必须要有六个月社保啊!”张大军急得想拍玻璃。
“这是我们支行的风控要求。”眼镜妹拿出了万能挡箭牌,“解释权归我们所有。你要是不满意,可以去别家办。”
去别家?财务说了,必须是这一家,跨行转账手续费不说,到账还慢,老娘明天就要手术签字交钱了,哪里等得起!
“姑娘,算我求你了行不行?”张大军的腰弯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妈在医院等着钱救命,这卡是用来收救命钱的。我真是好人,我没干坏事。”
如果是正常人,听到这话哪怕帮不上忙,至少也会给个好脸色,或者帮忙问问领导有没有通融的办法。
但眼镜妹显然不是一般人。
她露出了一个极其厌恶的表情,仿佛张大军是在对她进行道德绑架。
“大叔,别来这一套。每个人来办卡都说自己有急事,要是都给你们开了,出了诈骗案谁负责?我还要不要饭碗了?”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再说了,你有急事关我什么事?我是按规章制度办事。”
那一刻,张大军觉得眼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冰冷的、没有感情的机器。
不,机器都比她有人味儿,机器至少不会嘲笑你穷,不会嫌弃你脏。
这时候,大堂经理走了过来。张大军以为救星来了,赶紧转身求助。
大堂经理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笑眯眯的,但那笑容浮在皮上,没进肉里。
“怎么回事啊?”经理问。
眼镜妹抢先一步告状:
“经理,这人证件不齐,非要闹着办卡,还在这大喊大叫,影响其他客户办理业务。”
经理转头看向张大军,笑容收敛了几分:“这位先生,如果您再这样闹下去,我们只能请保安了。”
04
“我没闹!我是来讲道理的!”张大军把手里的一沓材料举起来,
“我有工作证明,有合同,外卖地址也给你们看了,就连我妈的住院单我都带了!就差三个月社保,能不能通融一下?
我可以签承诺书,卡里只进不出行不行?我就取个钱!”
大堂经理扫了一眼那些材料,眼神在住院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
他显然不想沾这个麻烦。
“先生,既然柜员说了不行,那就是系统过不去。我们也没办法。”
经理摊了摊手,“您还是回去凑齐了材料再来吧。”
“回去?再等三个月?”张大军的眼睛红了,“三个月我妈人都没了!”
眼镜妹在里面嗤笑了一声:
“说得跟真的一样。
现在的骗子,编故事一套一套的,上次还有个说自己得了绝症要取钱的呢,结果一查是上了黑名单的老赖。”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张大军。
他猛地拍了一下柜台上的大理石台面,“砰”的一声巨响,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你把嘴巴放干净点!”张大军指着眼镜妹,手指都在哆嗦,
“你可以不办,但你不能侮辱人!
谁是骗子?谁是老赖?你查了吗?你核实了吗?你就凭一张嘴在这造谣?”
眼镜妹显然没想到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会发火,她吓得往后缩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她按下了桌子下面的一个按钮,然后对着话筒尖声叫道:
“保安!保安!这里有人闹事!威胁工作人员!”
两个身强力壮的保安立刻围了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张大军的胳膊。
“干什么!放开我!”张大军挣扎着,但他常年干体力活,力气虽大,却不敢真的对保安动手,怕事情闹大了更办不成。
“把他带出去,让他冷静冷静。”大堂经理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就在张大军被拖向门口的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他拼命挣脱了一只手,接通电话。
“喂?是张大军吗?你母亲刚才突然昏迷了,现在需要紧急抢救,你必须马上交两万块钱押金,不然药房开不出药来!快点!”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严厉。
张大军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柜台里的眼镜妹。
那一刻,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绝望。
“如果我妈有个三长两短……”张大军咬着牙,字字带血,“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眼镜妹被那个眼神吓住了,但她很快镇定下来,隔着防弹玻璃,她觉得自己很安全。
她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了一句:“神经病。”
然后,她按下了叫号器:“下一位。”
张大军被推到了门外,大雨倾盆而下,瞬间把他淋了个透心凉。
他站在雨里,看着银行里明亮的灯光,看着那个眼镜妹对新上来的客户——一个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露出了标准的职业假笑。
那个男人什么材料都没拿,只递了一张名片,眼镜妹就双手接过,笑得花枝乱颤。
张大军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正在通话中”的医院号码,他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走,而是转身,重新走进了银行的大门。
这一次,他没有去排号机,而是直接走向了那个柜台。
浑身湿透的他,像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滩水渍。
保安想拦,被他那种要吃人的气势给震慑住了,竟然没敢动。
张大军走到柜台前,隔着玻璃,看着正在给西装男办业务的眼镜妹。
“你干什么?还要闹?”眼镜妹皱眉呵斥。
张大军没说话,他从湿透的怀里,掏出了一个红色的本子,重重地拍在了柜台上。
那不是存折,也不是房产证。
那是一本退伍军人证,上面还夹着一枚虽旧却依然闪耀的三等功勋章。
“你可以查我的外卖,查我的社保,查我的祖宗十八代。”
张大军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
“但你不能说我是骗子。
这笔钱,是我退伍时的安家费和这些年的伤残补贴,一直存在战友那里,今天转过来救命的。
你要是不信,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查!如果不报警,你就给我办!”
眼镜妹看着那个红本子,愣住了。旁边的西装男也愣住了。
但下一秒,眼镜妹的反应,让人想把那层防弹玻璃砸碎。
她拿起那个本子,随意地翻了一下,然后像丢垃圾一样丢了回来。
“拿个假证吓唬谁呢?这年头办假证的多了去了。
我说了,没有社保记录,天王老子来了也办不了。
保安,这人还在闹,直接报警吧!”
她以为这是一张王牌,以为只要提到报警,这个底层男人就会吓得屁滚尿流。
但她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