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为了给一家杂志写一篇关于道教的文章,我在四川大邑鹤鸣山住了十来天。每天都和道士们待在一起,跟他们一起上早课,一起吃饭,看他们做法事,听他们讲自己的人生履历。
疫情那会据,大家只能呆在家里,我就是那会在家无聊,翻了翻之前的旧照片。
忽然,2008年,在四川大邑鹤鸣山,我为向导黄道长拍下的背影。
让我想到了之前的经历。
然而,如今她还好吗?
2008年4月,为了给一本杂志撰写道教文化的稿件。
我背上行囊,独自前往道教发源地之一四川大邑鹤鸣山,打算进行为期十余天的沉浸式体验。
抵达时,山间古木参天,道观殿宇依山而建,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道观为我安排了一位向导,便是黄道长。
她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话不多。
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特殊的气度,仿佛山间的青石,历经风雨而温润内敛。
在鹤鸣山的那些日子,我几乎成了道观的“编外人员”。
清晨五点,我便随着黄道长和众道士步入大殿。
殿内烛火摇曳,诵经声响起,涤荡着尘世的喧嚣。
我虽不解经文深意,但那肃穆的氛围和众人虔诚的姿态,足以让人心神宁静。
早课结束,便去斋堂用素斋。
简单的清粥小菜,豆腐青菜,在这里格外可口。
黄道长总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为我介绍些道教斋戒的讲究。
黄道长不仅是我的向导,更像一位沉默的引路人。
她带我走遍了道观的角角落落,从香火鼎盛的主殿,到僻静清幽的偏院,从存放典籍的藏经阁,到道士们起居的寮房。
她熟悉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讲述道观历史时如数家珍,语气平淡却饱含深情。
最难忘的是她带我去探访传说中的天师洞。
那需沿着陡峭的山路攀爬许久。
山路崎岖,黄道长却步履稳健,青色道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
行至半途,我气喘吁吁,她便在路旁一块青石上稍作停歇,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谷,轻声说起张道陵祖师当年在此结庐修炼、感通天地创立道教的传说。
她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让那些古老的故事在山林间有了真实的回响。
行至一处视野开阔之地,我举起相机,拍下了她独自前行的背影。
后来我把照片发给她,她说很喜欢这份山中的静谧感。
在这里,除了日常的观察,黄道长也向我敞开了部分心扉。
茶余饭后,或在道观庭院的老树下,或在寮房前的石凳上,她开始讲起关于自己的人生。
她并非自幼出家,选择入道,是因为历经世事后的一种心灵皈依。
她说鹤鸣山对她而言,不仅是修行之地,更是灵魂的栖息之所。
在这里,晨钟暮鼓,诵经打坐,侍奉神明,照料香火,日子清苦却内心充盈。
她的叙述平静无波,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和找到归宿的安然。
十余天的山居生活转瞬即逝。
离开那天,黄道长将我送至山门。
她拱手一礼,道一声“福生无量天尊”,便消失在道观深深的庭院里。
我带着满腹的见闻、拍摄的照片和一颗被山泉涤荡过的心,回到了喧嚣的都市,很快投入了稿件的撰写。
鹤鸣山的清风明月,黄道长的沉静身影,渐渐沉淀在记忆深处。
然而,仅仅离开鹤鸣山十来天后,2008年5月12日,汶川大地震的噩耗传来。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那座山中的道观,还有那位沉静的黄道长。
新闻画面里,断壁残垣,熟悉的殿宇一角坍塌。
后来,我拨通了道观的电话,接电话的正是黄道长。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是告诉我,道观受损严重,我住过的那间客房也塌了。
她说大家都在努力清理废墟,修复殿宇,祖师爷会保佑的。
那份在巨大灾难面前的镇定,让我印象深刻,也稍感安慰。
我将稿费的一部分捐给了道观修复,之后便因生活琐事,与鹤鸣山和黄道长失去了联系。
转眼十二年过去,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直到2020年那个被疫情困住的春天,在翻旧照片时,鹤鸣山和黄道长才重新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通过网络寻人,得到的却是她已然“羽化登仙”的消息。
这个词用在黄道长身上,带着一种宗教特有的超脱与诗意。
然而,对于我这个俗世中人,它带来的冲击却是现实而冰冷的。
那个曾为我引路、讲述山中故事、在地震后平静告知“客房塌了”的鲜活生命,那个在青石山道上留下沉静背影的女子,已经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她是在地震后的艰难重建中积劳成疾?
还是在日复一日的清修中安然老去?
我只知道,属于她的那段尘缘,已然了却。
十二年,在历史长河中不过一瞬,于个体生命却足以经历沧海桑田。
那座山,那道观,曾是我短暂逃离尘世的桃源,是黄道长安身立命的道场。
鹤鸣山依然矗立,天师洞依然幽深,道观的香火想必也依然延续。
或许,这正是鹤鸣山之行,穿越十二年时光,最终给予我的,最深刻也最寂寥的一课。
主要信源:(澎湃新闻——洞天寻隐·学林纪丨李福:道教神圣地理(下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