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关于我的外婆的文章。她已经离开很多年了,但她留给我的回忆永远都在。很庆幸,我的童年有三位疼爱我的老人家:爷爷、奶奶和外婆。前面已经单独发布了爷爷和奶奶的回忆,这一篇是记录我和我的外婆。字数较多,阅读需要些时间,感谢您的停留。
01
我的外婆是“童养媳”。
可能年轻点的朋友都不知道“童养媳”什么意思。童养媳是指旧社会里由婆家领养的幼女,等她长大后与家中儿子正式结婚的女孩子。现在已经摒弃了这种现象,但那个时候我的外婆就是其中一员。
我的外婆,她没有读过书。生活在旧社会,能够靠着微薄的工分钱生存,已经不易了。她不但识字,就连基本的算术都不会。你可能不相信,她连每一张纸币是多少面积都分不清。
外婆原名叫陈娣,但因为在外人看来有些傻乎乎的,大家都喊她“麻娣”。起这样的一个别称,这不奇怪,因为这是一种常见的农村习性。
我没见过外公,听说他很早就过世了,留下了外婆一个人,也留下了苦难与坎坷。外婆靠着一双勤劳的手,硬生生把三个女儿和两个儿子拉扯大。该有多么艰难!但她,熬过来了……
在我的印象里,外婆总穿着旧社会时的粗布褂衣。现在如果不是一些十分偏僻的农村老妇,估计很多年轻的朋友都没有亲眼见过。
几十年的苦和累,将外婆的身子压得矮小佝偻。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尽显岁月沧桑。皮肤黝黑,眼神深邃,透着慈祥。无论日子多苦,外婆每天都用笑脸去面对所有人。有时候这样的笑脸似乎带着一丝的示弱和示好,心酸吧……
02
我是一位90后,我六七岁的时候,外婆已经60多了。她是在我外出工作的第一年离开的。如今,脑海中那些与她相处的时光依旧记忆犹新,每每想起,心中既感到幸福,又觉得悲凉。
小时候,父母远在异乡工作,把我和姐姐留在家里,由爷爷奶奶照顾。我家与外婆家挨得很近,一上一下,中间只隔着一堵围墙。六七十年代的农村,嫁娶都在隔壁、同村、邻村,都很常见。
我记得,家门前右边有个外婆的小菜园。夏天,菜园里种满了玉米和黄瓜。当外婆的身影进入菜园,我喊一声“外婆”,她就会摘下一根小黄瓜递给我。后来,骑在墙头吃黄瓜的画面成为了童年的底色。
农村的孩子,没有什么零食。带着露水的黄瓜,裹着泥巴的番薯,还有刚挖出来的大薯和芋头,这些都是农村孩子的“零食”。
翻过中间那道矮墙,推开菜园的柴扉,就到了外婆家。外婆的两个儿子远赴他乡务工,老屋里常年只有她一个人。所以我常常跑去作伴。
坐在外婆家的门槛上,有时她也会挪过来,祖孙俩肩并着肩,背倚着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木门。望着门前随风起伏的庄稼,以及远处沉默的山峦,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那一刻的宁静与依偎,就是记忆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03
夏天,外婆闲下来会带着我,走向一片藏在深山里的李树林。比较远,路远且险,窄窄的山道盘在山坡上,要经过一个半小时的跋涉,汗水浸透了衣衫。终于在半山腰摘满两大袋果子,捧着那沉甸甸的收获下山时,也是祖孙俩共同的一种乐趣。
白日里,老屋里那台黑白电视机,常常播放着《十月怀胎》《刘三姐》《珍珠衫》这些反复重播的片子,外婆却从不厌倦反复观看。外婆不识字,却看得比谁都投入,还会兴致勃勃地把影片的情节,讲给旁边的老姐妹(我的奶奶)听,我就坐在她们中间。
常常在夜幕降临时,门外传来外婆的声音:“吃完饭了吗?”紧接着,一束手电筒的光刺破黑暗,外婆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她总会留下来,和爷爷奶奶聊聊家常,看看电视。直到夜深了,才打着手电筒,独自走回空荡荡的家。
04
我们所在的村子很偏僻,生活条件也比较差些,当大家聚在一起时,有些邻居喜欢炫耀,比如说儿子拿了奖状、家里买了电器、女儿带回了补品等等……避免不了的,这些攀比的风气。
如果要形容外婆的一生,好比山涧的溪水,平静地流淌。村里人总是谈论外面的世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外婆也只是静静地听着,外婆没有去过,甚至大半辈子没有踏出过脚下的乡土。当外婆不抱怨,不奢望,粗茶淡饭,也安安稳稳。
在我的印象里,外婆极少与人起摩擦。唯有一次例外,打破了她一贯的平和。那是一个深夜,我被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惊醒。
当时我还小,只觉得那些话语十分粗鄙,不堪入耳。至于是什么事情引发,已经记不得了,记得的是外婆很生气。几天后,当别人问起时,外婆只是摆摆手,淡淡地回答了一句:“斗不过人家,算了……”
05
外婆很节俭,春节时儿女们给的红包,她都不舍得花。记得几年前的一天,村里来了卖棉被的老板。外婆拿出儿女们给的红包钱,里面有个几十块钱。
我看见外婆手里拿着钱,一张一张的压平。她不是数数,只是在整理。外婆不知道这些钱的面值,因为所有的人知道外婆不识数,给她的红包都是一些零钱。当她眼神中带着期盼将一沓零钱递到老板面前时,轻声问:“这里够了吗?”
棉被没能买成,那天外婆看着老板带着棉被走远时,那落寞忧伤的眼神,至今深深地印在我的脑中,它就像一根刺,扎得心里隐隐作痛的。
外婆之所以瘦瘦弱弱的,也是因为伙食不好。村里偶尔会有卖猪肉或卖牛肉的,当大家问她:“麻娣姐,不买点肉吗?”
外婆没有钱,摆摆手直言不讳地说:“有钱吗?有钱的话就会买了。”外婆说话的确很直,不遮遮掩掩。是很坦荡,今日再提起,是清苦还是坚韧?心里面五味杂陈就是答案。
06
那天,在外婆那个黑暗的房间,她蜷缩着身体,白发凌乱,面容憔悴,无力地躺在冰冷的床上。这是外婆生病从医院回来后的情形,也是生命终点最后停留的地方。
我没有出来工作时,外婆已经有病在身了。工作后第一次回家,给外婆带了一些营养品。可是,对于外婆的身体来说,再多的营养品也都无济于事。长年累月,几十年的亏空,不是几盒营养品能补回来的,身体早就垮了。
不久后的一天下午,得知了外婆离开的消息。那一刻,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了。这是一个一生的遗憾:我没有见到外婆最后一面。
现在,多年过去了,外婆的菜园早就长满了杂草,荒芜得让人心慌。
我再也吃不到外婆煮的番薯、芋头;矮墙的那头,已经不可能再有一只手递过来;杂草掩盖了那条通往李树林的山路;不能一起看那些影片,那台老电视机也早已沉默;再也听不见外婆拿着手电筒在夜里喊我的声音……
时至今日,每次回家,仍会到外婆家去看看。门前的田野和小山还是原来的模样,四季轮回,人事已非;门下的石阶还是那样光滑,日落黄昏再无一大一小的身影。
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如今却空荡荡的屋子,也只剩下回忆。冰冷的墙壁上,挂着外婆和外公的黑白照片,他们沉默地陪伴这个曾经热闹,如今却只剩下风声穿堂而过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