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有一个流浪汉,流浪到我们村里,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一言不发。
我们以为他是傻子,直到有一天六大娘送给他一件破大衣,他竟然说了声谢谢。
关键是,六大娘称呼他大兄弟的时候,他说他才26岁。
这个太出乎大家的意料,因为在我们刻板的印象里,流浪汉大多都是50岁以上。
不知道大家是出于善良,还是出于好奇,反正开始有人给他捯饬了一下。
然后发现小伙子模样还真不赖,再问他家是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为什么跑出来……他又沉默不语了。
是啊,那时候我们还不懂的什么叫尊重别人的隐私。
后来村里一个大叔,开始打上了他的主意。
大叔对他说:可以教他干庄稼活,可以管他吃住,条件是做他家的上门女婿。
因为二女儿相中了这个小伙子的模样,就想把这个便宜给收了。
他们以为这个无家可归的小伙子,会欢欢喜喜的答应,没想到人家一口就拒绝了。
这让大叔的面子非常挂不住,连一个流浪汉都不愿做他家女婿,何其羞辱。
恼羞成怒的大叔,就开始满村造谣,说这个人,杀人放火,奸淫无道,犯了大罪逃出来的。
谣言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只要传出来,他就有人相信。
渐渐的,大家都开始猜忌这个人,既然不傻不病,年纪轻轻,为啥要流浪?
他越不解释,别人就越是疑虑,最后谁家的鸡丢了,狗丢了,都开始怀疑是他给杀了吃肉了。
人心永远经不起伤害,年轻人终于逼急了,他干脆跑到东山一个被称作野狼顶的地方。
这个地方以前被狼咬死过几个人,所以村里人心有忌讳,都不大敢去。
年轻人就在野狼顶,搭了一个草棚子住下了,从此再也没有下山。
谁也不知道,他在那样的地方,是怎么生存的。
第二年秋天,我跟着老爸到东山刨花生,远远的,看到了那个棚子,就想过去看看。
因为太好奇了,一个人在这样的地方,是怎么活的呢?
趁着我爸往家运花生的空档,我就悄悄的溜过去了。
我从小胆子就大,何况这个人在村里住的时候,也见过很多次,并不觉得这人危险。
至于野狼,更是扯淡,大白天的,野狼有我野吗?
如果真有狼,那个人早就死了几百次了。
但是听说那人活的好好的,所以说明野狼已经成了传说。
那些年,家家户户上山砍柴,生态早就烂透了,别说野狼,野鸡都不多了。
当然那时候的我,还不懂这些道理,也没有什么安全意识,山里的孩子,因为没见过世面,所以大多都比较单纯。
我就是那个不作不死的家伙。
原本觉得从我家的地,到他那边的窝棚,并不太远,但是真走起来,感觉还挺费劲。
不过没关系,架不住我犟啊,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到达他的地盘。
我发现他竟然在附近开了很多荒地,还有一个小菜园。
我非常困惑,他的种子是谁给他的?种菜需要水,附近有什么水源吗?
我当然不知道,因为从小到大,大人就嘱咐我们这边有很多野狼,从来没有来过。
更有意思的是,我发现他住的窝棚,并不像他们传的那样,是被杂草堆积而成的。
而是一间有模有样的木房子,虽然不大,但完全可以遮风挡雨。
他还在房子周围开辟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还有野菊花。
那一刻,我对这个人充满了好奇,虽然他是流浪汉,虽然他是孤家寡人,但是在我心里,他比村里的年轻人都厉害的样子。
我不敢靠的太近,直到他从那个房子里出来,看到了我。
一开始他没理我,我也不说话,过了一会,他进屋拿了两个蛋,确切的说是鸟蛋,走过来给我。
我不敢拿,虽然很想吃。
他就硬塞给我说:你这胖丫头,胆子还挺大,赶紧走吧,家里人担心!
这是我听他说话最多的一次,没想到一个人长期不与人打交道,还能说话如此流利,也是厉害了。
最后我想了想问他: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就不怕吗?
他笑道:怕又如何?
我说:你为什么不回家?
他说:胖丫头,这世界不是每个人都有家的。
我说:既然你没有家,为什么不答应做大叔家的女婿?
他说: 你将来嫁人,会随便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吗?
我摇头!
接着他又对我说:以后好好学习,走出这大山,你就会懂得更多。
我点点头,觉得他比我们的老师,更像老师。
我本来想问问他叫什么名字,但是我开始听到我爸满山喊我的声音。
他说:你快走吧,不然你爸妈知道你跑到这里来,回家会打你屁股的。
也是,以前我哥不小心跑过来一次,被揍的可不轻快。
然后我就拿着两个鸟蛋开始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吃鸟蛋,我不能让爸爸知道这个事。
结果差点把自己噎死,缓了好久,那个蛋才咽下去。
即便现在,爸妈也不知道那时候,我曾作死的干过这么一件事。
是啊,万一他真的是坏人呢!
后来东山的地,换给了别人,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也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样了。
我上初中后,听妈说那个人走了,他在山上,一个人呆了六年,无法想像是怎么熬的。
我一直觉得,那个人是一个被世界伤过的高人。
此刻他一定在某个角落闪耀的活着。
可惜我不知道他是谁,我还有两个鸟蛋的人情,一直没有还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