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文帝让相士许负给宠臣邓通相面，许负说：“他将来会穷困潦倒而死。”汉文帝不信，赐给邓通一座铜山，允许他私自铸钱。十几年后，曾富甲天下的邓通，饿死在街头。
那年，邓通还只是个黄头郎。
黄头郎是撑船的，在未央宫的湖里，日复一日。他不懂朝堂，不懂权谋，只懂顺着风，把船撑稳。
但皇帝的一个梦，把他推上了岸。
汉文帝刘恒梦见自己想登天，一级一级，云梯湿滑，怎么也上不去。就在要坠落时，背后有个人，轻轻推了他一把。
他登了天。
回头，只看见一个黄头郎，衣带在背后打了个结。
文帝醒来，派人满宫里找。在苍池的舟上，找到了邓通。
衣着、样貌，和梦里一模一样。
文帝问他名字。他说：“邓通。”
文帝笑了。邓通，登通，助我登天通达之人。
他没再让邓通碰船桨。他拉着邓通的手，进了宣室殿。
从此，邓通的脚，就没沾过泥。
他官至上大夫，赏赐以亿万计。文帝走哪，他跟到哪，像个影子。
他对文帝，是掏了心的。
有一回，文帝背上生了个痈疮，脓血淋漓，痛得钻心。太医束手无策，只能熬药。
邓通跪在榻前，看着文帝紧锁的眉头。
他什么也没说，俯下身，用嘴为文帝将脓血一点点吸吮干净。
文帝没推开他。他只觉得，那股钻心的疼，好像轻了。
事后，文帝看着他，眼神很软。他问邓通：“这天下，谁最爱我？”
邓通磕头，说：“莫过于太子。”
这话，传到了太子刘启的耳朵里。
后来太子入宫问安，文帝指了指背上新生的疮，说：“你也试试。”
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他看着那滩脓血，胃里在翻江倒海。
他犹豫了很久，才闭着眼，凑了上去。
文帝看在眼里，心里凉了半截。
太子出来后，听宫人说，邓通常为陛下吮痈。他的脸，瞬间涨红，又变得铁青。那是一种混杂着嫉妒、羞辱和憎恨的脸色。
他看着邓通的背影，眼神像淬了冰。
许负的预言，就是在那个时候说的。
文帝听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放声大笑。
他指着邓通，对许负说：“能让他富贵的，是我。能让他贫贱的，也是我。我让他一直富贵，他怎么会饿死？”
为了破这个“命”，他把蜀郡的严道铜山，赐给了邓通。
那是一座山，一座能铸钱的山。
他还下了一道旨：许邓通铸钱。
天下独一份的恩宠。邓家的钱，和朝廷的钱，一起在市面上流通。邓通的财富，比天上的云还厚。
文帝以为，他赢了命。
他忘了，他会死。
十几后，长乐宫的钟响了，文帝走了。
太子刘启登基。长安的风，一夜之间就冷了。
新皇坐上龙椅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理邓通。
有人立刻上书，告邓通“盗铸”，说他在封地之外铸钱。
罪名不大，但要办你，什么都是理由。
诏书下来，邓通的家被抄了。一箱箱的铜钱被抬出去，像流不尽的河。府里所有的金银玉器，被清点封存。
最后，一个官吏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木簪，那是邓通身上最后的家当。
官吏把它扔在地上，说：“这也是国家的。”
一夜之间，邓通从云端跌进了烂泥。
他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
馆陶公主，文帝的女儿，念着旧情，派人给他送去一些钱财衣物。
邓通还没把钱捂热，官吏就来了。
他们收走钱，对邓通说：“陛下的旨意，邓通名下，不得有一钱之产。”
公主再送，他们再收。
最后，没人敢再帮他。
他开始挨饿。
起初，他还能在相熟的官员府外，讨一碗剩饭。
后来，汉景帝知道了，下了一道冷冰冰的口谕。
于是，所有的门都对他关上了。
他成了长安城里的一个游魂。
他走过自己曾经的府邸，朱红大门上贴着封条。他走过集市，那里曾经流通着刻着他姓氏的钱。
他什么都没有了。
最后，在一个下雪的冬日，有人在街边的破屋檐下，发现了他。
身体已经僵了，手里还攥着一块别人丢掉的干饼。
他死了。
死于饥饿。
许负的话，隔了十几年，还是应验了。
汉文帝能给他一座铜山，却给不了他一碗安稳饭。因为，那个允他富贵的人，不在了。
能让他死的，不是命。
是另一位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