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靠兵变当上皇帝、然后一辈子提防兵变的开国君主。他的成功方式和他最恐惧的事情,恰恰是同一件事。

他本是后周的一名武将。后周世宗柴荣在位时,赵匡胤南征北战,屡立战功,官至殿前都点检,掌握禁军。柴荣去世时儿子柴宗训才七岁,孤儿寡母当国,武将手握重兵,这个局面历来容易出事。赵匡胤身边的人比他自己更早意识到这一点。
显德七年正月初一,后周朝廷接到边报,说契丹和北汉联合入侵。宰相范质未加核实,急派赵匡胤率军北上御敌。正月初三,大军行至开封东北的陈桥驿,停了下来。当晚,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和谋士赵普发动了一场策划好的行动。他们让士兵在军营中散布一个消息:皇帝年幼,我们拼死打仗也没人记得功劳,不如先拥立点检为天子再出征。第二天清晨,一群将士披甲持刃冲进赵匡胤的营帐,把一件黄袍披在他身上,然后跪地高呼万岁。
赵匡胤的反应,根据史书记载,是装醉醒来后推辞了一番。他说你们贪图富贵让我当皇帝,就得听我的命令。将士们答应了。于是他率军返回开封,守城的将领石守信、王审琦早已被赵光义暗中打点过,城门大开。赵匡胤兵不血刃地进入了皇宫。七岁的柴宗训被废为郑王,后周灭亡。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流血,没有巷战,宫廷政变做到这个程度,历史上并不多见。但也正因为如此顺利,赵匡胤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事:兵变太容易了。既然他能对柴家的孤儿寡母做一次,别人就能对他的孤儿寡母做第二次。
建隆二年七月,赵匡胤宴请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等当年的禁军将领。酒喝到一半,他屏退左右,对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说了一番话。他说我能有今天全靠诸位,但当天子实在太难了,还不如当节度使快活。石守信等人问为什么。他说:谁不想当皇帝呢?石守信等人吓坏了,跪在地上说陛下何出此言,天命已定谁还敢有异心。赵匡胤说:你们当然没有异心,但你们的部下如果也把黄袍披到你们身上,你们不想当也得当。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杯酒释兵权。整个过程没有动刀,没有杀人,只用一顿饭的功夫就把开国武将的兵权全部收了回来。石守信等人第二天就上表称病,交出兵权。赵匡胤给了他们大量钱财田宅,让他们去过富家翁的日子。他跟这些人打了一辈子仗,没有杀他们,和平解决了问题。
但光收回兵权不够。赵匡胤还从制度上彻底改造了军队的指挥结构。
他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把统兵权和调兵权分开了。枢密院负责调兵,三衙负责统兵,战时临时任命将领。打完仗,兵回驻地,将回朝廷。这样一来,将领和士兵之间没有长期的感情和隶属关系,任何将领都不可能带着一支"他的"军队造反。这个制度的设计思路很清楚:宁可削弱军队的战斗力,也不能给任何人发动兵变的机会。
赵匡胤还推行了重文轻武的国策。他用文官出任地方主官,武将只能担任副职。科举取士的名额大幅增加,文官的地位不断提高,武将在朝堂上越来越没有话语权。他的想法是文官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而武将是会直接威胁皇位的。这套逻辑后来被宋朝历代皇帝奉为圭臬,一直用了三百年。
这些政策确实达到了目的。宋朝三百年,没有发生过一次成功的兵变,没有出现过权臣篡位。文官之间吵翻天,武将却始终规矩。
但它付出的代价也同样巨大。北宋军队的战斗力被严重削弱的。将不知兵、兵不知将,指挥体系层层掣肘,前线将领做不了任何自主决定。澶渊之盟靠赔钱换和平,靖康之耻靠两个皇帝被金人抓走收场。赵匡胤在地下如果看得到宣和年间发生的事情,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开宝九年十月,赵匡胤突然去世,年仅四十九岁。他的死因至今是个谜。那晚他召弟弟赵光义入宫饮酒,兄弟二人在烛光中对饮,有人从窗外看到烛影晃动,听到斧头敲击地面的声音。第二天清晨,赵匡胤就死了。赵光义随即即位,是为宋太宗。这段记载在正史中含糊其辞,但司马光的《涑水记闻》和李焘的《续资治通鉴长编》都有提及。赵匡胤的两个儿子赵德昭、赵德芳后来都死得很早,一个是自杀,一个是暴病。皇位在赵光义一脉手中传了整整一个宋朝,直到南宋高宗赵构无子,才把皇位还给了赵匡胤的后代。
赵匡胤一辈子都在防兵变。他杯酒释兵权,分拆军事指挥系统,重文轻武,把所有能想到的漏洞都堵上了。但他没有料到的是,最大的威胁并不来自武将的兵变,而是来自最信任的人。那个给他披上黄袍的弟弟,在他死后继承了本属于他子孙的一切。
这个皇帝一生做了两件大事。他建立了一个朝代,又亲手埋下了这个朝代衰弱的根。他防备了一切可能的兵变,却没能防住身边的人。他以和平手段解决了开国功臣的兵权问题,但他的子孙在被外族俘虏的时候,那些被削弱的军队连保护他们都做不到。
宋朝建立以前的历史读起来让人热血沸腾。宋朝建立以后的历史读起来让人憋屈。这中间的落差,很大程度上要归到陈桥驿那一夜的决策上。赵匡胤用一场不流血的兵变换了天下,然后用一套不流血的制度保住了皇位,但这套制度同时也让他的后代在三百年里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