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才知道,农村的老光棍也分两种:一种是纯光棍,到了年龄就成了五保户,地方给盖两间屋,每月还享受近千元的补贴。第二种,是有过婚姻史的,无论是真结婚还是假结婚,有无子女,最多只有低保,没有其他补贴。这个发现,是我去年回老家帮三叔收拾老屋时弄明白的。三叔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隔壁五保户李大爷家新刷的院墙,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人家李老四打一辈子光棍,倒比我这结过婚的强。”他眼角的皱纹里积着灰,像没被雨水冲净的屋檐。
我蹲下来帮他拾掇散在地上的玉米棒子,问:“三叔,您当年不是娶过三婶吗?咋不算有婚姻史?”
他猛吸一口烟,烟圈从鼻子里钻出来,慢悠悠飘到李大爷家的院墙上:“算!咋不算?就因为算,我这日子才拧巴。”
三叔年轻时长得周正,三十出头娶了邻村的王桂兰。那时候家里穷,东拼西凑借了三百块彩礼,盖了两间土坯房,才算把人娶进门。我记事晚,只听我爸说过,三婶人勤快,就是性子烈,跟三叔过了不到两年就走了。
“走啥走?是跑了。”三叔把烟袋锅递给我,让我帮他装烟丝,“那年头种地不挣钱,我又好赌,输了家里的口粮钱。她抱着铺盖卷站在门口哭,说跟我过看不到头,第二天鸡没叫就没影了。”他顿了顿,指节敲了敲烟杆,“走了也好,不然跟着我也是遭罪。”
我问:“那时候没找过?”
“找啥?村里都传她跟外乡一个货郎跑了,我脸皮薄,没脸去寻。”他往墙根挪了挪,避开正午的日头,“后来村里统计五保户,我去村部问,村支书翻着本子说,你结过婚,哪怕一天,也算有婚姻史,只能吃低保。”
低保每月才三百多,三叔今年六十八,腰杆早就被地里的活压弯了,去年秋收时还摔断过腿,现在走路一瘸一拐。老屋是当年娶媳妇时盖的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窗户纸破了个洞,风一吹呜呜响。
隔壁李大爷家就不一样。李老四比三叔大五岁,打小就说不娶媳妇,说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五十岁那年就评上了五保户,政府给盖了砖瓦房,刷了白墙,院子里还搭了葡萄架。每月九百八的补贴,够他买酒买肉,天气好时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下棋,见人就乐呵呵递烟。
“人家李老四昨天还买了二斤五花肉,炖了一锅,香得我半夜没睡着。”三叔望着李大爷家的烟囱,那里正飘着淡淡的青烟,“我这低保钱,买袋化肥都不够,还得去后山砍柴火卖。”
正说着,李大爷端着个搪瓷碗从门口过,碗里是冒着油花的红烧肉。“老三,吃饭没?来我这儿夹两筷子。”他嗓门亮,带着酒气。
三叔摆摆手,咧着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不了不了,我煮了红薯粥。”等李大爷走远了,他才小声嘟囔:“吃人家的嘴短,我这人脸还没丢尽。”
收拾老屋时,我在炕席底下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三叔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女人梳着麻花辫,穿着红格子衬衫,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三叔凑过来看,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这是她走前拍的,唯一一张。”
“那时候她多俊。”我感慨。
“俊有啥用?”三叔把照片塞回炕席下,“要是当年没娶她,我现在也能住砖瓦房,顿顿有肉吃。”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自嘲,“可话又说回来,要真打一辈子光棍,夜里炕头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未必好受。”
那天下午,李大爷家的院墙刷成了亮堂堂的白色,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三叔蹲在自家门口,看着那面墙,烟袋锅在鞋底磕了又磕,磕出的烟灰被风吹散,像他这辈子没抓住的那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