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于蓝与丈夫田方以及两个儿子的全家留影,当时的两个儿子田新新、田壮壮身着军装在部队

于蓝与丈夫田方以及两个儿子的全家留影,当时的两个儿子田新新、田壮壮身着军装在部队还没转业



田方最早走进她视线,不是现实中的人。
他站在银幕上,是农民,是青年,是一双安静的眼睛。
那年于蓝才十几岁,坐在昏暗的电影院里,银幕晃着光,她的心跳了一下。就像后来她自己说的,真是没来由的悸动。你说这是仰慕也好,是少年心气也罢,总之,她记住了他,记住了“田德厚”那个角色,也记住了田方这个名字。
然后时间像破了的沙漏,从1935漏到了1938。
延安,抗大礼堂。舞台剧《到马德里去》开场了,第一幕刚拉开,她就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脸,那个西班牙战士的眼神,和她当年在银幕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震了一下。
这人怎么也到了延安?后来她才知道,田方也是自己“跑”来的。
一个原本可以在上海吃香喝辣的电影演员,居然主动背着行李来抗战,这在当时,也挺罕见的。
他不是来客串的,是来一头扎进来的。
延安什么都缺,吃的、穿的、药,还有光,什么都不够。
可就是有人一窝蜂跑来,跑得心甘情愿。田方就是那一批人里的一个。而于蓝,那个时候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住集体宿舍,衣服破了得自己缝,饭不好吃也不敢说难吃。
她没想着和田方有什么交集的。
那种遥远的仰慕,她藏得很深,藏得像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可事有凑巧。
团里的大姐要给她好友赵路介绍对象,对象正是田方。
赵路心动得不得了,小声说喜欢他喜欢了好久。而于蓝听完那句话,脸一下子僵了。
她没哭,没说话,只是下意识把那点藏了好几年的心思锁进心里,你说这叫自觉,也叫自残。
不过事情没往赵路那边发展。
田方后来跟人说,他第一次见到于蓝的时候,就认定是她了。
他没说得轰轰烈烈,就是平静地讲出来:“我选中你,是在延河边上。”这话听起来像是陈述事实,可于蓝听完,心乱如麻。
她觉得自己对不起赵路,觉得太尴尬,太突然。她甚至冲到田方面前,质问他为什么这样对赵路。而田方只是看着她,说:“我没有做错,我根本没答应那事。”
这一回,他看着她的眼神,比银幕上还要真实。
1940年冬天,他们结婚了。
剧团锣鼓一响,就是婚礼现场。没有戒指,没有鲜花,有的只是大家用棉布缝的小红旗,还有二胡拉的《东方红》。别人都说这桩婚事有点突然,也有人提醒于蓝:“他年纪大你这么多,还离过婚,有孩子。”于蓝当时听了,也犹豫过,可心里那个声音太强了。
她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她以为她准备好了,其实,她哪儿都没准备好。
婚后她才知道,日子根本不是小说。
田方是个热心肠的人,对别人极好,唯独对她,常常冷淡得让人难受。
有一次她提着大包小包走在山路上,他空着手走在后面,压根没想着帮她一把。
她气得把行李袋踢进山沟,连同他唯一的瓷铁脸盆也砸瘪了。她以为他会冲她发火,或者至少皱皱眉。
可他没,他连看都没看,只继续帮其他人搬东西,尤其是年轻女同志。
这让她彻底爆了。
她想:我是不是在你眼里根本不存在?后来她真的闹到要分手的地步。
剧团里年长的同志把他们叫到一起,像老父母似的开导半天。
那会儿离婚不是稀罕事,可能主动低头认错的男人,也不多见。田方是那种越挫越沉的人,他承认了自己的疏忽,也慢慢学着照顾她的情绪。而于蓝,也不是一点都没成长,她开始学做饭、洗衣,开始意识到生活是把人打磨成别样模样的石头。
日子一晃,又到了另一场苦楚。
田方的孩子被从东北接来延安,大的十四,小的十二,一进门就喊她“妈妈”。
她才二十三,脸都红了。
当时她已经打过一次胎,不久后又怀上,心里慌得要命。她偷偷跑去做了第二次人工流产,什么都没说。她觉得自己不配当母亲,也没有资格去夺走那两个孩子对“妈妈”的呼喊。
战争结束了,田方去了东北接收“满映”,参与组建长影。
于蓝留在延安,工作热火朝天。
她那时候遇到过另一个男人,才华横溢,脾气温和,是那种让人不由自主想靠近的人。
她承认自己动摇过,甚至决定和田方离婚。可是等她见到那个男人的妻子,还有他两个可爱的儿子,一瞬间,什么热情都冷了下来。
她回去找田方,那一夜两人无言相对。
她低着头说,“是我错了。”田方流着泪抱住她,说:“我会爱你的。”
1974年春,她从海岛出差回来,田方来接她,样子变了,脸色黄得吓人。
她才察觉不对劲。医生诊断是肝癌,已是晚期。
住进协和医院后,他还念着家里的事,说抽屉里有个存折,“可能有200块,对你也许有用。”她听得眼泪都要掉下来。田方一辈子没领全薪,每月只留20块给自己,穿旧衣,抽便宜烟,把积攒都留给她。她哭了,不敢出声地哭。
他最后一次看她的眼神,还是那样深深的、静静的,不声不响地告别。
他去世那年,八月。
北京的天热得像蒸笼,她守在他身边,等他闭上眼。
之后很多年,她都不在人前哭,她选在夜里,选在郊外,无人的时候,和他道别。
田方的照片她留着,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邃。
但他已经不会再说什么了。
她常说,他会一直活在她的余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