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警卫员沈同的回忆,北京郊区的密云水库刚建成蓄水后不久,毛主席就前往视察。到了水库库区,只见水面宽阔,清如明镜,毛主席非常高兴。当听说水库最深处有几十米时,毛主席当即决定下水游泳。
那年秋天,风吹在北方的脸上,是干的,不疼,只紧。
田野上落着一层新翻出来的土,潮白河边,喊声不断。修坝。修大坝。
往年那河水翻起来的时候,有时候能没到人的胸口,水退了,地也撕裂了,房也垮了,人没了。
于是就说,不如来一次大的,把这水关住。
谁提的?中央提的。谁干的?各省派人。
河北、天津、北京十八个区县,把壮劳力一车车送到密云,送到白河、潮河交汇的地方。
人多的时候,能把整片山谷挤满,夜里火堆一堆堆,锅碗响得跟小庙会一样。那叫“大会战”。二十万号人,一年拦洪,两年建成,听起来像许了个不太靠谱的愿。
可他们真就答应了,也真就下手了。
有人是自己走来的,有人是被推着来的,也有人没来,却交出了地。
五万移民,一夜之间没了根。祖坟,老井,门口那棵歪脖槐树,都沉在了水底下。有村子整个拆掉,只留下几块没砸完的青砖。
后来有人回去看,只能坐船在湖面上指:“那里以前是我家。”
搞技术的也来了,清华的张光斗,穿着灰布中山装,抱着图纸往坝下跑。
他说土质不稳,要改坝体角度。
别人说太慢,他拍着图纸说:再快,这坝修不好,保不住命。很多人那会儿不服他,觉得一个年轻人,头发都没花,就敢和进度表叫板。但他咬着不改,干到底。
坝真修起来了,也真是他算的稳。
毛主席是1959年来的,九月九日,密云的天还很高,阳光打在大坝上,像一张金纸。
那天他穿了灰布衣,脚下是普通的布鞋。
陪着他的人一大圈,有市委书记,有水利部长,还有清华教授。
主席不说话的时候就看,看庄稼,看河流,看那些推着小车跑得满头汗的民工。
有人喊了声“毛主席来了”,工地一下子炸锅了。推车的扔了车,扛锨的举起锨,水泥灰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擦,就往主席那边跑。
主席挥着手,笑着回应。
他走得慢,谁靠近就和谁握手。
坝顶风大,他还是登上去了。走到坝坡中间停了下,把鞋脱了,倒出里面的沙子,弯腰提了提袜子。
站起来的时候,笑了,往坝顶走去。
坝顶的景色大得不像话,水面铺开,波光泛白,远山如墨。
主席看了一会儿,说了句:“真是大水库,人民了不起呀。”他很少夸人夸得这么直白。
后来他坐船巡视,翻着工地印的《密云水库报》。
报纸是新油墨印的,字有点糊。他读着读着,突然说想下水。
那天水凉,已经是白露时节了。
随行的人都拦,说主席年纪大了,才视察一上午,不宜动水。主席不听,脱了衣服,穿着泳裤,一头扎进水里。扑通一声,炸起一圈水花。
他浮出水面时笑了,一边游一边喊:“游到九松山副坝去!”
他游得不快,但稳,一下仰,一下蛙式,像在跟水说话。
同行的干部不放心,紧紧跟着,有人差点呛水,他回头看一眼,说了句:“没事,我是湖南人。”
四十分钟,游完整个潮河库区。
岸边有人列队欢迎,支队政委、工地代表、民工头子都在。
他湿着头发,一路握手,一路喊:“同志们辛苦了!”有人说那一天,整个坝区的风都带着热。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在大水里游泳,也不是他最后一次。但那天的密云水库,因为他这一跳,水面好像一下子被点亮了。
周总理也来过。
不是一次,是六次,他不太喜欢大场面,喜欢一个人悄悄来看。
有一年夏天,走到半山腰突然下雨,雨点打在石头上啪啪响。
秘书要给他打伞,他摆摆手,说现在看水流最清楚。他就那样站在雨里,身上湿透,脚下的石头滑得几次差点摔倒。他笑,说:“工程看水,不能怕水。”
还有一次,他跑到一户姓侯的大娘家里避雨。
进了屋,看见那大娘在剥杏,便坐下尝了一口,说:“真甜。”大娘说您挺面熟,您是……他笑笑:“照片上见过。”过了会儿,大娘儿媳进屋,一眼认出:“妈,这是周总理。”屋子里顿时静了,没人敢说话了。
总理拍拍大娘的手:“您家日子过得怎么样?旱年受灾多不多?”像个邻居一样,没架子。雨停后,他就走了,没多留。
再往后些,水库建成了。
两年,真就完成了。一座坝,一座副坝,库容四十多亿立方米,十三陵水库的六十倍。
那时候北京人喝的水,靠的就是它。
可建成不是终点。
唐山地震那年,密云大坝坝体出现溜坡,差点出事。
抢险队日夜加固。
八十年代,北京决定密云作为城市生活水源重点保护。工厂停了,养殖也禁了,有人说这是“吃水的命运”,也有人说这是“为首都牺牲”。
2003年,网箱清理,水库真正成了封闭水域。
2014年,北京和密云区又出新规,加严管理。2018年,北京和河北签协议,上游给水,下游给钱,一笔横向生态补偿,就这样定下来了。
现在的密云水库,很安静,水面平得像镜子。岸边新修的展览馆里,玻璃柜中摆着旧照片、打夯工具、民工的饭盒,泛黄的《密云水库报》上印着一句大字:“风刮不断,雨打不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