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急诊室来了一对父子。孩子七八岁,高烧近40度,蜷在父亲怀里打哆嗦。男人四十来岁,一身灰扑扑的工装,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眼神里满是慌乱。
我快速检查,是急性肺炎,需要立刻住院。“先交五千押金。”我按流程说。男人的脸瞬间白了,他抖着手翻遍所有口袋,又反复点开手机钱包,最后凑出一堆皱巴巴的纸币,总共八百三十二块五毛。他声音发颤:“医生,能不能先治?我天一亮就去借……”
护士催促着缴费,男人急得额头冒汗,几乎要跪下。这时,他怀里的孩子醒了,小手摸了摸他的脸:“爸爸,我不难受了,我们回家吧。”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了深夜的寂静里。
我拿起他的身份证办理手续,眼睛扫过住址栏——那是一个以脏乱闻名的城中村,也是我童年住了十年的地方。一瞬间,潮湿的筒子楼、永远昏暗的楼道、母亲为学费发愁的侧脸……全涌了上来。
“孩子的病不能拖。”我对护士说,“先推进抢救室用药,费用问题我来沟通。”男人千恩万谢,跟着推床跑了。我坐回电脑前,深吸一口气,在系统里进行了一个操作:将大部分昂贵的自费药,替换为疗效相近的医保甲类药;将住院押金门槛,调整到了他能承受的极限。
我知道这不合规,但我知道他口袋掏空后,下一个掏的是什么。二十年前,也有个医生为我母亲这样做过。那时我站在缴费窗口前,和这个男人一样绝望。
天快亮时,男人终于凑齐了降低后的押金。我把单据给他,上面只有一个简单的数字。他愣了,看了看我,没多问,只是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离开后,我翻出钱包里那张一直珍藏的、字迹模糊的旧处方单。原来,善意的传递不需要言语。它像一颗深埋的种子,总会在某个绝望的雨夜,悄然破土,长成可以为人遮风挡雨的模样。今晚,我救了一个孩子,也终于还上了欠了二十年的那场雨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