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五十九分，老周正拿着千分尺测量最后一根工件。
车间里的排风扇转得很慢。
机床旁边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
杯沿有一道小缺口，是老周用了十几年的东西。
他今年五十八岁，在这家机械厂干了二十二年镗工。
车间里论镗孔的手艺，没人敢说比他强。
徒弟小赵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
“师傅，这个孔还差两丝，要不要再走一刀？”
老周把千分尺贴近工件，轻轻转了转。
“先别动，温度还没下来。”
“可交货时间到了。”
“尺寸差一丝，客户都可能退回来。”
小赵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师傅，厂长刚才找你了。”
“找我干什么？”
“没说，只让我等你忙完过去一趟。”
老周把千分尺放回工具盒。
“那就等我把这件活做完。”
小赵低声说：“听说今天要裁人。”
老周没有抬头。
“厂里要怎么安排，咱们干活的管不了。”
他说完，把工件上的铁屑一点点擦干净。
这时，车间门口传来皮鞋踩地的声音。
厂长马建国走了进来，四十九岁，负责全厂生产经营。
他身后跟着负责考勤的刘会计，四十三岁。
“老周，先停一下。”
老周转过身。
“马厂长，工件马上验收。”
“工件先放着，我有件事跟你说。”
马建国看了一眼机床，又看了看老周。
“你跟我到办公室来。”
小赵把记录本合上，没敢再问。
老周摘下手套，放在工具盒上。
“现在去？”
“现在。”
办公室里开着空调。
马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刘会计坐在旁边。
桌上放着两张纸，还有一支黑色签字笔。
老周进门后没有坐。
“厂长，有什么活要调整？”
马建国把纸推到桌子边缘。
“不是调整，是通知。”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几个字：岗位解除通知。
他把纸拿起来，仔细看了两遍。
“这是让我走？”
“对。”
“什么时候？”
“今天。”
老周把纸放回桌面。
“理由呢？”
马建国靠在椅背上。
“厂里现在订单少，生产线要重新调整。”
“我手上还有三件没验收的工件。”
“后面会安排别人接手。”
“那三件工件的尺寸记录都在我这里。”
“交给小赵就行。”
老周看着那张通知。
“我在这里干了二十二年。”
马建国拿起桌上的笔。
“我知道。”
“这二十二年，我没耽误过一天交货。”
“这个我也知道。”
“去年那批深孔件，别人做了三次都没合格。”
“最后还是你做出来的。”
马建国点点头。
“所以厂里一直认可你的技术。”
老周问：“认可技术，为什么今天辞退我？”
马建国把笔放下。
“老周，你不能只看过去。”
“那看什么？”
“看现在。”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刘会计翻开手里的考勤表。
“周师傅，你先看看工资结算单。”
老周没有接。
“我这个月的工资是多少？”
刘会计看了一眼表格。
“应发九千五百元。”
“什么时候发？”
马建国回答得很快。
“今天暂时不发。”
老周抬起眼睛。
“为什么？”
“你离职手续还没办完。”
“我手里的工作还没交完。”
“所以先把交接办了。”
“交接办完就发？”
马建国把那张通知往前推了推。
“这个要看厂里的安排。”
老周看了他几秒。
“也就是说，今天让我走，九千五百块工资一分不给？”
马建国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现在资金紧张，厂里不是只欠你一个人的问题。”
刘会计把笔放在纸边。
“周师傅，账上怎么走，我们也要按程序。”
老周拿起工资结算单。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九千五百元。
他又看了一遍。
“这钱是我干活挣的。”
马建国说：“没人说不是你的。”
“那为什么不发？”
“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
“我想听一个具体日期。”
马建国皱起眉头。
“你怎么这么较真？”
老周把结算单放回桌面。
“九千五百块，不是我随口报的数。”
“考勤、工时、计件记录，全在厂里。”
刘会计低下头，翻了一页考勤表。
马建国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老周，你也是老员工了，应该体谅厂里的难处。”
“我体谅了二十二年。”
“厂里困难的时候，你也拿过正常工资。”
“我干了正常的活。”
“你看，你这话就没意思了。”
老周把手里的工作牌摘下来，放在桌角。
“那今天还有什么手续？”
马建国转过身。
“签字，交工具，离开车间。”
老周没有马上拿笔。
“我不签工资已经结清。”
刘会计赶紧解释。
“这个不是结清证明，只是岗位解除通知。”
“上面写的内容，我得看清楚。”
马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要是不签，手续就没法走。”
老周指了指工资单。
“那九千五百块什么时候走手续？”
“等厂里通知。”
“今天能不能给？”
“不能。”
老周把纸放下。
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提高声音。
他只是把千分尺装回工具盒，盖好盒盖。
走出办公室时，小赵还站在机床旁边。
“师傅，怎么了？”
“以后别叫师傅了。”
小赵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今天不在这里干了。”
小赵手里的记录本滑了一下。
“厂长把你辞退了？”
老周点点头。
“那工资呢？”
“九千五百块，没给。”
小赵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车间里有几个人停下了手里的活。
老周走到自己的机床旁边，把工具盒提起来。
他没有拿走车间的公用量具。
自己的几把内径千分尺、百分表和旧扳手，都放在一个铁盒里。
小赵跟过来。
“师傅，厂里怎么能这样？”
老周把盒子放在工作台上。
“先把你手上的工件做好。”
“我哪还有心思做？”
“你手里那批零件，明天就要交。”
小赵抿着嘴。
“可你走了，谁帮我校刀？”
老周打开工具盒，把一张尺寸记录表递给他。
“这里有加工顺序。”
“你按这张表做。”
“碰到深孔，先测偏摆。”
“别急着进刀。”
小赵接过记录表。
“师傅，你真不干了？”
“不是我不干，是厂里不让我干了。”
这句话说完，旁边几个工人都停了下来。
有人把手套摘了。
有人转过身，假装整理工具。
没有人主动说话。
马建国从办公室出来。
“大家都干自己的活，围着看什么？”
车间里的机器又响起来。
老周把铁盒合上。
马建国走到他面前。
“东西收拾好了？”
“好了。”
“工作牌留下。”
老周看了一眼桌角。
“在办公室。”
“那你跟刘会计把交接签了。”
“我只签实际交接的东西。”
马建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随你。”
老周拿着工具盒走出了车间。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机床。
机床上还留着最后一根工件。
小赵站在旁边，手里的记录表被他捏出了折痕。
那天晚上，老周回到家时已经七点多。
妻子陈桂兰五十五岁，在附近一家小饭馆做杂工。
她正把围裙挂在厨房门后。
“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
老周把工具盒放到墙边。
“厂里让我走了。”
陈桂兰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让你走？”
“嗯。”
“为什么？”
“说订单少，要调整岗位。”
陈桂兰把锅里的菜盛出来。
“那工资呢？”
“九千五百块，一分没给。”
她把盘子放到桌上。
“你没问吗？”
“问了。”
“怎么说？”
“等通知。”
陈桂兰拉开椅子坐下。
“那你明天还去不去？”
“不去了。”
“那你这些年在厂里干的活呢？”
“工件交接给小赵了。”
陈桂兰把筷子递给他。
“先吃饭。”
老周夹了一口青菜。
饭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陈桂兰问：“你是不是哪里得罪厂长了？”
老周摇头。
“我没跟他吵过架。”
“那为什么偏偏是你？”
“他说订单少。”
“厂里那么多人，怎么不辞别人？”
老周把筷子放下。
“他说要调整生产岗位。”
陈桂兰看着他。
“你干了二十二年，连九千五百块都不给？”
“工资单上写得明白。”
“那你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算了。”
“你准备怎么办？”
“先把手里的工资结算单留好。”
陈桂兰起身去拿碗。
“我明天陪你去问。”
老周说：“不用，你还得上班。”
“你的事比我的班重要。”
“我自己能说清楚。”
陈桂兰把碗放进水池。
“我不是怕你说不清楚，我是怕他们欺负你老实。”
老周没有接话。
第二天上午八点，老周又去了厂里。
门卫看见他，打开了侧门。
“周师傅，今天还来上班？”
“找刘会计问工资。”
门卫点了点头。
“厂长刚到。”
老周走进办公楼。
办公室里，刘会计正在核对考勤。
“刘会计，我昨天那九千五百块，今天能结吗？”
刘会计抬起头。
“周师傅，你先坐。”
“我站着说就行。”
“这个事情，厂长还没有批。”
“工资结算单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出来了不代表已经付款。”
“那还差什么？”
“手续。”
老周拿出昨天的解除通知。
“昨天说先交接。”
“现在交接也完成了。”
刘会计翻了翻文件。
“我得再核对一下。”
老周问：“核对什么？”
“考勤、计件，还有设备交接。”
“设备交接我昨天已经签了。”
“还有最后一批工件。”
“那批工件已经交给小赵。”
刘会计翻到记录表。
“我知道。”
“那还需要什么？”
“这个我说了不算。”
办公室门被推开。
马建国走了进来。
“老周，你怎么又来了？”
老周把工资单放在桌上。
“我来问工资。”
马建国看了一眼刘会计。
“不是说等通知吗？”
“昨天说的是交接完再安排。”
“交接完也要看厂里资金情况。”
老周问：“什么时候有钱？”
马建国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我没办法给你具体日期。”
“那我什么时候能拿到？”
“等通知。”
老周把结算单往前推了一寸。
“这九千五百块，我已经干完了。”
马建国打开电脑。
“你不用每天来问。”
“我问自己的工资，有什么不合适？”
“你这样影响办公室正常工作。”
“我只问一次，今天能不能结？”
马建国转过椅子。
“不能。”
老周把纸拿起来。
“那我明天再来。”
马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别天天来。”
“我不来，你们就会发吗？”
刘会计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马建国没有回答。
老周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当天中午，小赵打来电话。
“师傅，车间那台机床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深孔加工的时候，刀杆有点偏。”
“工件现在做到哪一步？”
“刚进刀。”
“你先停机。”
“停了。”
“把刀杆退出去，检查夹紧位置。”
小赵在电话那头忙了一阵。
“师傅，还是不对。”
老周问：“厂里有没有人帮你看？”
“马厂长让技术员来过。”
“技术员怎么说？”
“说可能是刀具磨损。”
老周停了一下。
“不是刀具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给我的数据，我记得。”
小赵压低声音。
“师傅，厂长让我问你，能不能回来帮忙。”
老周问：“工资结了吗？”
“没有。”
“那我回去算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小赵又说：“他说先把工件做完。”
老周回答：“我昨天离开时，已经把加工记录交给你了。”
“可是我怕做坏。”
“那就按记录重新校准。”
“师傅，我一个人真没把握。”
老周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说：“我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尺寸没确认，不能往下做。”
小赵说：“我记得。”
“那就照着做。”
电话挂断后，老周把手机放在桌上。
陈桂兰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青菜。
“厂里找你了？”
“不是厂长，是小赵。”
“让你回去干活？”
“机床出了问题。”
“那他们怎么说？”
“让我回去帮忙。”
陈桂兰把菜放在厨房。
“工资呢？”
“没提。”
她转过身。
“活做完了不给钱，出问题倒想起你了？”
老周说：“我不回去。”
陈桂兰看着他。
“这回你得把话说清楚。”
下午两点，老周接到了马建国的电话。
“老周，你现在有空吗？”
“有事说吧。”
“车间那台镗床需要你回来指导一下。”
“我已经离职了。”
“离职是离职，帮个忙又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帮？”
“你回来把设备调好，把这批工件做完。”
“工资呢？”
马建国在电话里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又提工资？”
“因为我已经被辞退了。”
“你这个人，不能只想着钱。”
老周握着手机。
“那你让我回来，是让我想着什么？”
马建国的语气硬了起来。
“厂里培养你这么多年，现在有困难，你帮一下怎么了？”
“我在厂里干了二十二年，不是白拿工资。”
“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我说的是事实。”
马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你回来一趟，咱们当面谈。”
老周回答：“先把九千五百块的事说清楚。”
“厂里现在没有办法。”
“那就等有办法的时候再说。”
电话被挂断了。
第三天上午，老周没有去厂里。
他在家里整理自己的工具。
陈桂兰坐在小板凳上，帮他清点。
“这把扳手是厂里发的吗？”
“是我自己买的。”
“这个百分表呢？”
“也是我的。”
“这盒刀片？”
“那是公用的，不能拿。”
陈桂兰把刀片放回原处。
“你这人，什么都分得清。”
老周说：“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拿。”
她把铁盒盖好。
“自己的工资，也得分清。”
老周拿出结算单。
“这张纸我收着。”
下午，马建国让刘会计通知他去厂里。
老周到了办公室时，桌上多了一张新的交接清单。
刘会计说：“周师傅，你看一下这份记录。”
老周接过来。
上面列着机床调整、刀具校准、工件验收等事项。
“这些不是昨天已经交接了吗？”
刘会计说：“厂长要求重新确认。”
老周逐项看过去。
有几项后面写着待完成。
“这些工作我已经做完了。”
马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
“最后那批工件还没验收。”
“那是小赵接手之后的工作。”
“你是原来的负责人。”
“我离开前已经交了记录。”
马建国指着清单。
“你不回来指导，生产耽误了，谁负责？”
老周看着他。
“你昨天通知我辞退的时候，怎么没说这些？”
“那是两个事情。”
“在我这里，是一件事情。”
“你不要把问题复杂化。”
老周把清单放下。
“我可以确认已经完成的工作，但不能替离职后的生产签字。”
刘会计看了马建国一眼。
马建国把清单拿回来。
“那你就在这里签个字。”
老周逐字看了看。
“这句话写的是全部工作完成。”
“对。”
“我不能签。”
“你连这个面子都不给？”
“没做过的事，我不能签。”
马建国把笔重重放在桌上。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老周回答：“以前我是你厂里的镗工，现在我已经不是了。”
办公室里没人再说话。
马建国拿起清单，放进抽屉。
“你回去吧。”
老周转身离开。
刚走到走廊，便听见里面传来马建国的声音。
“以后这种老员工，不能太惯着。”
刘会计没有回答。
老周走过办公室门口，没有停下来。
当天晚上，小赵又打来了电话。
“师傅，今天厂里开了个会。”
“说什么了？”
“说你离职以后不配合交接。”
老周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我什么时候不配合了？”
“厂长说你不肯回来指导。”
“我昨天交给你的记录，够不够？”
“够是够。”
“那为什么还要我回来？”
小赵压低声音。
“他说要让大家知道，技术再好，也不能跟厂里讲条件。”
老周问：“你也这么认为？”
小赵连忙说：“我没有。”
“那你把你做过的事做好。”
“师傅，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你还在里面干活，别替我争这些。”
电话挂断以后，老周把结算单放进文件袋。
第四天上午，厂里的一个老工友打来电话。
“老周，你知道昨天车间怎么安排的吗？”
“怎么安排？”
“你那台机床现在让小赵负责了。”
“知道。”
“今天厂长当着大家的面说，你的活谁都能接。”
老周问：“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技术好是好，就是不服从安排。”
“还有呢？”
“他说你拿工资的时候没少拿，现在厂里困难就不肯帮忙。”
老周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工友又问：“你真不回来了吗？”
“不回去了。”
“你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算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老周说：“我先把自己的工资要回来。”
工友叹了口气。
“现在厂长说话挺硬。”
“我知道。”
“你不怕以后在这一行不好找活？”
老周回答：“我干了二十二年，靠的是手艺，不是靠谁说我好。”
工友没有再劝。
下午，陈桂兰下班回来。
她把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
“今天厂里又有人找你？”
“工友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马建国在车间讲我不服从安排。”
陈桂兰把手上的水擦干。
“他倒是会讲。”
“他说他的。”
“你就不生气？”
老周拿出文件袋。
“生气也不能把工资变出来。”
陈桂兰坐下来。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再去？”
“明天。”
“还去？”
“把工资结算的事当面说清楚。”
“他要是还不给呢？”
老周看着桌上的文件袋。
“那就让他把不给的理由写清楚。”
第五天上午九点，老周再次走进厂长办公室。
马建国正在和刘会计核对生产报表。
看见老周进来，他把报表合上。
“又是工资的事？”
老周点头。
“九千五百块，今天能不能给？”
马建国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你已经问了好几次了。”
“我每次问，答案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第一次说交接完，第二次说等通知，第三次说资金紧张。”
老周把几张单据摆在桌上。
“今天我想知道，到底按哪句话办。”
刘会计拿起单据。
“考勤没有问题。”
“计件记录也在。”
“交接单也有。”
马建国看着她。
“你先别急着说。”
老周问：“这些记录有没有错？”
刘会计低声回答：“目前看没有。”
马建国靠在椅子上。
“没错也不能马上付款。”
“那是什么原因？”
“资金周转。”
“什么时候能周转过来？”
“我说不准。”
“能不能给个日期？”
“给不了。”
老周把工资单收起来。
“那你就把这个情况写下来。”
马建国皱眉。
“写什么？”
“写明应发九千五百元，暂时没有支付。”
“你这是不相信厂里？”
“我只是要一份明确的记录。”
马建国把桌上的报表重新打开。
“老周，你不要逼我。”
“我没有逼你。”
“你这几天一直来，影响我们工作。”
“我每次只问自己的工资。”
“厂里这么多人，难道都像你一样天天来？”
老周回答：“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
“我只知道，我干完了活。”
马建国盯着他。
“你现在已经不是本厂员工了。”
老周点点头。
“这个通知是你亲手给我的。”
“那你还来干什么？”
“来拿我应得的工资。”
刘会计把手里的纸放下。
马建国转过身。
“今天还是不能付。”
老周把单据重新装好。
“那我下次再来。”
“你还要来？”
“工资没结，我当然要问。”
马建国没再理他。
老周走出办公室时，刘会计追到了走廊。
“周师傅，你等一下。”
老周停下脚步。
“还有什么事？”
刘会计把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工资核算记录，你先拿着。”
老周看了看。
“上面写的是九千五百元。”
“对。”
“没有写已支付。”
“没有。”
老周把纸收起来。
“谢谢。”
刘会计站在原地，低头整理手里的考勤表。
她没有再说别的话。
第六天，老周没有去厂里。
小赵给他打电话，说那批深孔件终于加工完了。
“师傅，最后的尺寸合格了。”
“谁验收的？”
“厂里的检验员。”
“记录做好了吗？”
“做好了。”
“那就行。”
小赵停顿了一下。
“厂长今天又说你不愿意帮厂里。”
老周问：“工件合格了吗？”
“合格了。”
“那你就不用替我回答。”
“我知道。”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手艺练好。”
小赵轻声说：“师傅，我不想以后也遇到这样的事。”
老周说：“你干活的时候，先把每一道工序记录清楚。”
“还有呢？”
“自己的工作，自己留好凭据。”
小赵没有说话。
挂断电话后，陈桂兰从厨房走出来。
“他说工件做成了？”
“嗯。”
“那厂里还需要你吗？”
“至少那批工件不需要了。”
陈桂兰把两只碗放到桌上。
“你看，他们不用你的时候，让你走。”
“需要你的时候，又让你回去。”
老周说：“所以我不会回去了。”
第七天上午，马建国主动打来了电话。
“老周，你下午过来一趟。”
“什么事？”
“工资的事情，可以谈谈。”
“今天能支付吗？”
“你先过来。”
“我想先知道结果。”
马建国的语气明显不耐烦。
“你过来一趟会怎么样？”
“我不想再白跑。”
“那你就下午三点来。”
电话挂断后，老周把手机放在桌面。
陈桂兰问：“这次是不是有结果了？”
“他说可以谈。”
“那你去不去？”
“去。”
下午两点五十分，老周到了厂里。
办公室里摆着一张工资结算单。
刘会计坐在桌边。
马建国站在窗户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
“来了？”
“来了。”
马建国指了指椅子。
“坐下说。”
老周没有坐。
“先说工资。”
马建国把笔放在桌上。
“厂里现在确实困难。”
“我知道你已经说过。”
“我也不是故意拖着不给。”
“那今天能给多少？”
马建国没有回答。
刘会计看了看桌上的单据。
“目前还是九千五百元。”
老周问：“能不能支付？”
马建国说：“今天不能。”
“那今天叫我来谈什么？”
“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你先把离职手续签完。”
“工资结算怎么写？”
“还是按原来的单子。”
“支付日期呢？”
“以后安排。”
老周把结算单拿起来。
“这上面没有日期。”
马建国说：“厂里又不是不认这笔钱。”
“那为什么不写清楚？”
“你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老周把纸放回桌上。
“我只是想知道什么时候拿到工资。”
马建国双手撑着桌面。
“老周，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厂里现在要保生产，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工资，把所有安排都打乱。”
老周看着他。
“我没有让你停生产。”
“你每天来问，就是在给我压力。”
“我每天来，是因为工资还没发。”
“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体谅了二十二年。”
马建国拿起笔。
“你要是愿意配合，手续今天就能办完。”
“工资呢？”
“还是等资金安排。”
老周把离职通知和工资单放在一起。
“这两张纸我都带走。”
马建国问：“你还要拿着干什么？”
“这是我工作的记录。”
“随你。”
刘会计看着老周。
“周师傅，结算单你收好。”
老周点了点头。
“我会收好。”
他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有两个工人正在搬运铁箱。
其中一个人看见他，喊了一声。
“周师傅。”
老周停了一下。
“忙你的。”
他走出了办公楼。
第八天上午，老周没有再去厂里。
陈桂兰问他：“今天不去问了？”
老周把文件袋放进抽屉。
“今天不去。”
“那工资怎么办？”
“该问的时候还会问。”
“你还准备等？”
老周看着桌上的工资核算单。
“我不是等他们一句好话。”
“那是什么？”
“我等一个明确结果。”
陈桂兰没有再追问。
中午，小赵发来一条消息。
“师傅，厂长让我把你留下的那张尺寸记录表交回办公室。”
老周回复：“那是交接资料，已经给了厂里。”
过了一会儿，小赵又发来消息。
“他说以后车间的技术问题，不要再问你。”
老周看完，把手机放下。
陈桂兰问：“厂里又说什么了？”
“以后不让小赵问我。”
“那你呢？”
“我不会主动联系厂里。”
下午四点，老周收到一条通知。
厂里让他去领取剩余的个人物品。
他把文件袋拿上，出了门。
车间里，机床还在运转。
小赵站在原来的工作台边，正在测量一根工件。
看见老周，他放下千分尺。
“师傅，你来了。”
老周点点头。
“我的东西在哪里？”
小赵指了指旁边的铁柜。
“都在里面。”
老周打开柜门，取出一副旧手套和自己的工具盒。
小赵问：“工资还是没给吗？”
“没有。”
“你准备怎么办？”
“按正常程序继续要。”
小赵低头看了看那张尺寸记录表。
“师傅，我现在做深孔，还是会想起你教我的方法。”
老周说：“别只记方法，要记数据。”
小赵点头。
这时，马建国从车间另一头走过来。
“老周，东西拿完了吗？”
“拿完了。”
“工作牌呢？”
老周从口袋里取出工作牌。
“在这里。”
马建国伸手接过去。
“交接清楚，以后就不用再来了。”
老周把工作牌递给他。
“我不会再回来上班。”
马建国看了看工作牌。
“那就好。”
老周又问：“九千五百块，什么时候发？”
马建国的脸色沉下来。
“你怎么还问这个？”
“因为还没发。”
“我说了，厂里会安排。”
“那我就等你们的书面通知。”
马建国没有回答。
小赵站在旁边，手里的千分尺一直没有放下。
老周提起工具盒，朝车间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听见马建国对刘会计说：“把手续归档吧。”
刘会计回答：“工资结算单还没付款。”
马建国说：“先放着。”
老周没有回头。
走出厂门后，他把工具盒放进车筐。
回到家，陈桂兰正在整理他的旧衣服。
“东西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工作牌呢？”
“交了。”
“那工资呢？”
“还是九千五百块。”
陈桂兰看着他。
“你以后还去那家厂吗？”
老周把工具盒放在墙边。
“不去了。”
“那二十二年就这么结束了？”
老周说：“工作结束了，工资还没结。”
陈桂兰没有再问。
第二天一早，老周把那份工资核算单装进文件袋。
他又把自己的千分尺拿出来，仔细擦净。
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厂里的新消息。
窗外传来邻居搬运铁件的声音。
老周把文件袋放进柜子，将千分尺锁进自己的工具盒。
那只缺了口的搪瓷杯，安静地放在工具盒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