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十二年餐饮食材采购，被老板娘弟弟一句「你捞得够多了」顶替下岗。

他上任第一个月就给老板省了三十万，老板当着全体员工的面夸他是天才，那天我站在角落里没说一句话。

我只是想看看，他省下来的那三十万，最后会从哪里还回去。

第一章

我叫陈国栋，在永盛餐饮连锁做了十二年食材采购主管。

十二家门店，每天的肉菜粮油调料，全是我经手的。

供应商名单我背得滚瓜烂熟，哪家的猪肉新鲜、哪家的蔬菜农残超标、哪家的老板说话算数、哪家的货到了还得再验一遍，我心里全是一本账。

十二年里，公司从两家门店开到十二家，我的工资从三千涨到一万二。

老板魏建国是个实在人，嘴上不怎么夸我，但是每年到了年底，红包从来没少过。

直到他娶了第二任老婆。

老板娘姓刘，叫刘晓芳，比老板小十八岁，是个精明的女人。

她进门三个月，就开始插手公司的事。

先是把财务换成了她自己的闺蜜，再是把门店经理的考核权抓到自己手里，然后，她弟弟刘志强来了。

刘志强二十八岁，刚从一个三流大学毕业没几年，在外面跑过销售，卖过保险，没有一份工作超过一年。

刘晓芳给老板说，她弟弟能干，脑子活，采购这个活他能做。

老板找我谈话那天，我就知道要出事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递了根烟给我，说：「国栋啊，你跟了我十二年，我心里清楚你的辛苦。晓芳的弟弟刚出来，没啥经验，我想让你带带他，先挂个采购副主管的名头，你继续主持工作，怎么样？」

我把烟接过来，没点，说：「老板，您说的带带他，带多久？」

老板没接我的话，往下说：「工资这边，你放心，不会少你的，我再给你加两千。」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他已经决定了，找我谈话只是走个形式。

我说：「行，那我尽量教他。」

第二章

刘志强来报到的那天，穿了件四五百块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绕着采购部的办公室转了一圈，然后坐到我对面，很随意地翘起腿，说：

「陈哥，你好你好，以后多关照啊。」

我问他以前做过采购吗。

他摆摆手：「没做过，但是我卖过东西，采购嘛，不就是买东西吗，有什么难的。」

我没吭声。

买东西谁都会，但是买对的东西、买安全的东西、在几百个供应商里找到那个靠谱的，这件事不是谁都能做的。

我花了一个礼拜带他认识供应商，讲进货流程、验货标准、食材储存要求。

他听了两天，开始不耐烦了，跟我说：「陈哥，你讲的这些，我觉得有点太复杂了，咱们能不能简化一下？」

我问他怎么简化。

他说：「你看，咱们每天光是猪肉一项，就要从三家供应商分开进货，为啥不能找一家，价格再砍砍，不就行了？」

我解释说，分三家是为了分散风险，万一一家断货，其他两家能补上，而且三家互相竞争，质量才有保障。

他点点头，说：「嗯，听起来有道理，但是太浪费了，还是我来试试。」

那天之后，我意识到，带是带不了的，他压根不想学，他只想做。

第三章

两个月后，老板找我谈了第二次。

这次没有递烟。

他说：「国栋，志强最近跟我反映，说采购这边供应商太多，管理成本高，他有个想法，想把供应商整合一下，你觉得呢？」

我说：「老板，供应商整合可以，但是食材类的供应商不能整合得太狠，食品安全这一块——」

老板摆了下手：「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志强这边已经谈好了几家，价格比现在低不少，你去跟他对接一下，把流程理顺。」

那一刻我明白了，这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这是在通知我。

我回到办公室，刘志强正在接电话，嘴里说着：「没问题没问题，这事我定了，你就按我说的量供货。」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见我，笑了笑：「陈哥，我谈了个大供应商，叫金丰食品，他们能搞定我们所有门店的猪肉、禽类、还有蔬菜，价格比现在低百分之十五，我让他们下周开始送货。」

我问他这家公司有没有资质，有没有去实地看过。

他说：「资质当然有，我让他们发了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都有的。」

我说：「有没有去他们的冷库看过，有没有查过他们的进货来源——」

刘志强打断我：「陈哥，你这人做事太保守了，你知道吗？你用的那些供应商，有几个背后没给你塞过红包？我这是在帮公司省钱。」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没再说话，转身回到我的办公桌前。

第四章

一个月后，公司月度会议上，老板当着所有管理层的面，把刘志强夸了个底朝天。

「志强来了一个多月，已经帮公司把采购成本降了将近三十万，你们看看，这就叫敢干，敢创新。」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

门店经理老周坐在我旁边，悄悄碰了我一下，我没理他。

刘志强站起来，做了个发言，大意是说以前公司的采购管理混乱，存在大量不必要的浪费，他来了之后精简供应商，引入竞价机制，一个月就看到了效果。

他发言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扫了我好几眼。

我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

会议结束，在走廊上，老板娘刘晓芳从我身边走过，跟旁边的财务主管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以前那些钱，都被什么人喝了，你懂的。」

那天下午，我给老板发了一条消息：「老板，我想申请调岗，去做门店督导。」

老板回了四个字：「这样更好。」

于是，十二年的采购主管，就这么没了。

第五章

我去做门店督导，每天的工作是走访门店，检查后厨卫生、食材储存、出餐标准。

这个活在很多人看来是被贬了，但是我不觉得。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第一周，我到第三门店做例行检查，后厨主管老张悄悄拉住我，说：「陈哥，你来看看这个。」

他带我到冷库，打开门，一股味道扑出来，不是新鲜肉该有的味道。

我拿起一块猪肉看了看，颜色不对，表面有轻微的黏液。

我问他这是什么时候到的货。

老张说：「今天早上刚到，就这样，我说不收，结果金丰那边的送货员说，志强经理说了，这是正常的，只要不是臭的就行，让我们直接收。」

我拍了几张照片，没说话，走了。

第二周，我到第七门店，发现后厨里的蔬菜有不少是蔫的，而且储量明显比以前少，厨师长说食材经常不够用，有时候下午营业要靠临时补货。

我问他找过采购部反映没有。

厨师长苦笑了一声：「反映了，志强经理说这是门店自己的库存管理问题。」

第三周，我到第一门店，正好碰上金丰的送货员在卸货，我过去看了看，随手翻了翻蔬菜筐，发现下面压着一批叶子已经发黄的白菜。

我当时没说话，只是把收货单签了，然后拍了照，留下来。

第六章

大约在刘志强上任第三个月的时候，第九门店出事了。

那天是周六，午市高峰。

十几个客人在饭后两三个小时内，陆续出现了腹痛、腹泻的症状，其中有三个症状比较严重，去了医院挂了急诊。

客人在网上发了帖子，点名说的就是永盛餐饮第九门店。

帖子发出去四个小时，转发数过了两千。

老板的电话从那天下午就没停过。

我在第九门店做督导的时候，到后厨看了一圈，后厨主管是个老实人，叫老赵，他说：「陈哥，今天中午用了金丰送来的猪肝，收货的时候我就觉得颜色不太对，但是志强经理说能用就用，我就用了。」

我问他收货单还在不在。

他说在，翻出来给我。

那批猪肝，收货时间是当天早上八点，按照规定，内脏类食材需要当天用完，但是我发现收货记录上，有一条备注是「昨日剩余补单」，意思是这批猪肝不是当天的，是昨天剩下的，今天又送了过来。

我把收货单拍了照，存进手机。

第七章

周一早上，老板把所有管理层叫到会议室。

门店经理、运营总监、食品安全专员，全来了，就差刘志强，他迟到了二十分钟。

进来的时候，他穿得很随意，倒了杯水，坐下来，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堵车了。」

老板黑着脸，没说话。

运营总监先开口，把第九门店事故的经过讲了一遍，说目前已经有三名客人的医疗费用需要赔偿，网上的舆情还在发酵，公司正在联系公关处理。

然后老板盯着刘志强：「志强，你说说，这批猪肝怎么回事。」

刘志强清了清嗓子：「这个事情嘛，主要还是门店后厨的操作问题，食材收了以后，他们储存不当，或者说加热不够，才会出现这个问题，这个锅不应该让采购背。」

老赵坐在旁边，脸都憋红了，刚想开口，我拦了他一下。

我拿出手机，把那张收货单的照片打开，递给老板：「老板，您看一下。」

老板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看向刘志强：「这批猪肝是隔夜的，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