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牧场》作者:李娟

2010年,李娟参与了《人民文学》的非虚构写作计划,在当年冬天跟随哈萨克族的牧民进入新疆阿勒泰南部的沙漠,并在那里的冬季牧场中生活了三个多月。
在辽阔而荒凉的世界里,李娟看见了牧民所面临的种种挑战,也见识到了他们无尽的热情和勇气。
接下来,就让我们一同走进这本书,看看那些普通而坚忍的牧民,如何在辽阔荒野里对抗严寒与寂寞,建立起稳固的生活秩序。
进入冬牧场
李娟计划全程参与哈萨克牧民的转场生活,意味着要跟一户牧民家庭在茫茫荒野中共同生活几个月。因此,在筛选同行的家庭时,就不得不再三思量。
起初,李娟对自己满怀信心,想要跟着一户路程超过四百公里、骑马十几天才能到达驻地的人家出发,因为她想充分体验游牧生活的艰辛。
可是,路程超过十天的人家怕李娟受不了,都不肯带她。李娟的勇气,也随着转场日期的一天天逼近而逐渐消散。
毕竟,在转场期间,她得每晚睡雪地,凌晨起床,摸黑出发,睡眠不足四个小时,还要顶着寒流赶羊追马,如果要这样过上十几天,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最终,李娟选择了居麻一家。
居麻家的搬家路程是三天,夫妻俩年近半百,只有十九岁的女儿加玛随行,居麻还会说些汉语,沟通起来不会太困难。总之,各方面都堪称完美。
当然,还有个非常现实的考虑——居麻在李娟母亲的小卖部里赊了不少账,而且大概率是还不上了,于是母亲干脆决定,让李娟到他家住几个月,把钱全部吃回来。
不过,后来李娟在沙漠里背着三十多斤的雪,走得气喘吁吁时,常常想起母亲的打算,只觉得她失策了。
确定同行的家庭后,李娟就开始做各项准备了。
由于要在冬牧场里度过漫长的冬天,李娟尤其注重保暖。她在家反复试验,确认该带哪些衣物。临行前的最后两天,她还多次进入附近的荒野中,顶着风走很远,把自己的所有行头都试了一遍,确保它们的保暖性能足够好。
买鞋的时候,李娟也很有远见。牧民在买鞋时,一般会选择大两码的鞋子,为的是多穿两双厚袜子。李娟则干脆买了一双大八码的鞋子,可以在里面穿更多的袜子。
只不过,她的个子不高,穿着巨大的鞋子时就像踩着两只船一样,看起来显眼又滑稽。
除了御寒,李娟还考虑到,冬牧场水资源匮乏,洗头不方便,决定把头发剪短。可是,经营着村里唯一一家理发店的女孩玛依拉时常不营业,李娟等不到她,干脆自己动手剪了头发,结果当然不好看。
于是,进入冬牧场后,每当有客人上门,或者需要出门做客时,她都难免为自己凌乱的发型而觉得不好意思。
到了十一月底,一场大雪之后,大家就要出发了。
出发当天,李娟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从里到外穿着棉衣、毛衣、羽绒外套、羊皮大衣等等,还戴上了皮帽子、围巾、口罩和手套。
李娟全身上下的衣物重达二十多斤,要抬一下胳膊都成问题。不过,等她真正在寒风呼啸的荒野中前行时,全部心神都被严寒占据,再也无暇顾及其他了。
李娟和加玛需要早些出发,将整个驼队的三十来峰骆驼赶到冬牧场。居麻夫妻与合作放牧的邻居新什别克一家要迟几天出发,因为他们得为过冬准备成吨的粮食、饲料和冰块。
在转场途中,李娟的任务就是牵骆驼。对她来说,这个活不难,把缰绳捏紧就好了。然而,一路上骆驼还是丢了两次。
第一次是她已经走出半公里,忽然听见加玛远远地呼喊,这才发现骆驼没被套上,手里只有一截空绳子。第二次则是骆驼之间的缆绳松了,她牵着头驼走了好一阵,才发现其他骆驼全都杵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温暖的地窝子
在荒野中磕磕绊绊走了三天,李娟和加玛总算抵达了冬牧场。随后,居麻夫妻和新什别克一家也都坐着汽车到达了。
在宽阔而无遮无拦的荒野中,他们需要完成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安顿住处。
在冬牧场里,牧民的居所被叫作“地窝子”,简单来说,它是在背风处的洼陷地挖出的一个深深的大坑。
地窝子的四面墙壁,会垒上结实的羊粪块,这可以有效避免塌方。顶上则要架几根木头,铺上干草,再压上羊粪渣,这就是屋顶了。最后,还需要修一条倾斜的通道,作为出入地窝子的门。
地窝子的通道两壁需要砌上羊粪块来阻挡流沙,用来吃饭和睡觉的大床榻也是用粪块堆起来的。看见这一切,李娟不由得发出感慨:“我们根本就生活在羊粪堆里嘛。”
不过,李娟并不因此觉得难受。事实上,羊粪是个好东西,荒野里没有树,没有石头,用得最多的建筑材料就是羊粪块,可以说,它是沙漠中唯一的建筑材料。
当然,它也是难以替代的建筑材料,因为它能源源不断地散发热量。无论天气多么寒冷,只要一靠近羊粪墙,就会立刻感觉到被暖意包围。羊粪还是绝佳的燃料,地窝子里烧炉子也用它。
受限于环境和施工难度,地窝子通常不大,最多十来平米,床榻、炉子和炊具,几乎就能把空间填满了。全家人在这小小的空间中共同生活,完全没有私密性可言。
对李娟来说,融入居麻一家,参与到他们的日常生活中,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居麻夫妻比她大近二十岁,她开玩笑般地喊居麻哥哥,喊他的妻子嫂子。嫂子不会讲汉语,加玛的汉语水平有限,李娟的哈萨克语学得也很艰难,大家在日常交流中难免产生误会。
比如,李娟觉得加玛美丽,喊她“加玛苏鲁”,意思是“加玛美人”。加玛不习惯被这样夸奖,也叫她“李娟苏鲁”。
李娟是近视眼,即使戴着眼睛,还是看不清远些的地方,因此总是抱怨:“我的眼睛不行。”
加玛学到了这句话,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当李娟再次喊她“加玛苏鲁”时,她就迅速回应:“你的眼睛不行。”
这可爱的误解,让李娟哭笑不得。
日常生活中的美好
冬牧场人烟稀少,可能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一个路人,但是牧民们没有失去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地窝子的墙壁是由羊粪块构成的,加玛在墙上挂满了壁毯和绣毡,遮住了裸露的粪墙。她还把自己能找到的纸张,比如彩色的报纸和食品包装盒里的说明书,都仔细抚平了,用来装饰墙壁。
她还别出心裁地把一只废弃的塑料酱油瓶剪去瓶顶,还将边缘修剪成了锯齿状,做成了一个筷子筒。
在加玛的精心装扮下,地窝子迅速变得温馨而体面了。
除了装扮房间,牧民们也格外注意打扮自己。
加玛喜欢戴一对红色的假水钻耳环,在单调的荒野里,耳环亮闪闪的,简直像太阳那样熠熠生辉。她手上还戴着一枚镶粉红色碧玺的银戒指,这让她的一举一动都显得美好又矜持。
李娟想起,她曾见过许多上了年纪的哈萨克妇人。她们的手因岁月与劳作而布满皱纹,关节也变了形,却依然喜欢在指间戴上硕大、耀眼的宝石戒指。在空旷又寂静的荒原上,这些张扬的饰物显得格外醒目、明亮。
有一天,加玛在旧衣服里摸到了一枚皱得不成样子的假金戒指。居麻把它掰直、敲平,恢复了原状。加玛把戒指送给了李娟,李娟喜欢极了,整天都戴在手上。
粗犷健壮的居麻,其实也很在意自己的外表。每天出门前,他都要把靴子擦得锃亮,还喜欢穿上自己的好衣服。不过,他的衣服总共只有几件,必须轮换着穿。轮到穿好衣服的那几天,他的心情都会更加愉悦。
李娟打趣他:“整天放羊,穿给谁看?”
他立刻用唱歌般的腔调回答:“给绵羊看!给山羊看!”
到了夜里,居麻从冰冷的野地回来,脸色冻得发青,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碗接一碗地喝热茶。等身体温暖起来,他才长长舒一口气,让李娟把镜子递给他。她举着镜子左看右看半天,最后满意地点头说:
“嗯,还是那么漂亮!还是一个小伙子嘛!”
初入冬牧场,李娟体验到荒野生活的种种不易,也看见了牧民如何在艰苦的环境中保持热情与体面。
接下来,李娟还将遇到更多意想不到的体验与挑战,让我们继续跟随她的脚步,看看荒野深处的日常是什么模样。